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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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婚後一年半，沁水收獲了兩件好事。
她作品的版權被第三方買走，得到了豐厚的收入。入賬的那天晚上，沁水正坐在臥室的梳妝臺前護膚，聽到手機提示，點開自己的銀行賬戶後看到的，是她從前想都沒想過的一筆數字。
那是秦昇不吃不喝三年的工資。
半個月後，秦昇下班回家，沁水把飯做好，手裏捧了一個細長的粉色盒子。他利落地換衣服洗手，到廚房幫忙。
“我今天把咱們的份子錢轉給閆家寶了啊。”他抱著沁水猛親兩口：“給太多了，完全沒必要。”
“該給的，人家當初手裏也沒多少錢，還給咱們隨了兩千，這份心意很重。”
她把洗好的蔬菜和蝦端上餐桌，開口對秦昇模糊道：“把電源插上吧，等鍋開了就可以吃了。”
自從結婚之後，沁水逐漸願意說話了。其實她多年來經常私下練習，只是沒實踐過而已。秦昇每天教她，耐心幫她校正讀音，沁水學得很快，除過說出的字有點黏糯、有點模糊之外，秦昇很容易聽出她想表達什麽。
哪怕僅僅學會非常簡單的詞匯發音，秦昇都像看到自己養的小狗學會新動作一樣高興，抱著她又誇又親又揉，被沁水毫不客氣地擡拳暴打。
他笑道：“我早該發現她跟老汪不對勁，明明沒什麽事，總來車廠找我，原來是吃上窩邊草了。”
沁水心情不錯，回應道：“汪泉沒比家寶大幾歲，酒店的生意也不錯。畢竟你們廠開在市中心，他是不是已經開始承接旅行社的業務了？”
“是，雖然剛起步，但如果做成，以後就沒什麽淡旺季了。”秦昇道：“當初把閆家寶安排在那兒，看來也算好事。”
他把涮好的牛肉夾給沁水，轉而問道：“老婆，你那只盒子裏裝的什麽？”
“......”
沁水沒有正面回應，而是答道：“你覺得咱們給家寶隨的禮金和禮物太貴了嗎？”
秦昇大方點頭：“隨禮我無所謂，就是那件敬酒服，你當初都沒穿那麽貴的。”
“好吧。”她把那只盒子遞給對面的秦昇，聳肩道：“那你很快又能收回一份禮了。”
他迷茫地放筷接過，動作小心地把盒蓋取下——
裏面是一只顯示著兩道杠的驗孕棒。
或許是心情不錯，或許是終於碰到了好時機，他們剛開始備孕還不到半個月，孩子就來了。
而秦昇不傻，他很清楚這是什麽。
他仔細地把那根檢測棒握在手裏，看看它，再看看沁水。
“懷孕了？真的？”
沁水很輕地點頭，很可愛地做了個隔空揉肚子的動作，像哄小孩似的。
秦昇起身靠近，蹲在她身側，雙手環抱著沁水的腰，把腦袋貼在了她腹部。
“太好了......太好了。”他難掩高興道：“你說咱們這運氣！月初才剛商量備孕的事兒，還沒倆禮拜呢，孩子自己就跑來了。”
沁水隱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和金屬味道，竟沒覺得反胃。她拍拍秦昇的背，豎起拇指，小聲誇讚道：“是你很厲害，一次就中。”
想起閆家寶當初在酒店門口的名人名言，讓秦昇趕緊戒煙，以免沁水懷孕的時候受苦。眨眼兩年的時間說過就過，他從戀愛階段就積極戒斷，過渡了一整年，才在今年除夕之前徹底戒掉。
看來放棄外賣和尼古丁，保持營養均衡和心情愉悅，確實比想象中有用。
秦昇寶貝似的抱著盒子進了臥室，拍照留念之後，放進了床尾的空抽屜裏。
回到客廳，沁水有些緊張地摸著後頸，指揮他重新坐回座位，隨後問道：“秦昇，你有沒有創業的想法呢？”
“創業？哪方面的？”
沁水把火關小了些：“我最近想過，車廠的工作太累，又總接觸些化學物品，對你很不好。爸媽之前給咱們的70萬基本都沒有動，我可以再拿出20萬，你要不要自己開一家修理廠？”
從學手藝那年算起，秦昇在這行差不多幹了快十二年，手裏掌握的客戶不少，同行有能耐的師傅們也多有交集，如果想另立門戶，也不是沒可能。
他思索片刻，還是拒絕道：“還是先算了，你剛懷孕，咱們手頭的錢首先要顧你和孩子。我之前想過，月子中心得選好的，後期還得雇個月嫂，等你順利分娩，也恢覆好了，咱們再商量這件事。”
“花在孩子身上的20萬我會單獨存好，我們倆現在每個月都有固定收入，沒關系的。”
沁水溫柔道：“不一定現在就要辦，我只是覺得......你可以跟客戶和人脈都保持聯系，順便做做市場調研，在三年內，看能不能起步。”
見秦昇還有顧慮，她又道：“這並非我心血來潮的提議，而是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近兩年我們接著存一筆啟動資金，拿出一百萬應該不成問題。不論你想做車廠還是其他衍生產業，我和孩子都全力支持。”
他回道：“老婆，我知道你是為我、為這個家好，但假如出問題，錢打水漂了怎麽辦？”
“所以不急。”沁水打手語回覆：“謀定而後動，既準備好應急的錢，也要拿出前期投入的資金，別有壓力，先花費較低的成本去了解市場，成熟之後，再找最可行的道路轉型。”
所謂不破不立的道理，秦昇從沁水身上看到過最直白的解釋。當初如果不是被欺負到走投無路，被迫放棄了看似穩定的工作，她也不可能奮力投身到副業當中，取得成績。
如果在北戴河車廠待一輩子，他的事業走向大概可以預見，這份工作甚至難以被稱為所謂的“事業”。
在這兒穩定平淡不錯，但也和沁水那份國企的工作類似，除了旁人眼中的“穩”字之外，沒太多意義。
意義是個抽象的概念，但追求意義這項行為卻要實際付出巨大的成本和煎熬。在今天之前，秦昇從沒想過單幹，或者說壓根沒敢想過。
他沖沁水點頭：“我有些關於市場的想法，也知道哪些產業可供選擇。從現在開始，我多了解了解，能用上的資源也都維持著，在這行還是挺有用的。”
“可以也教教我嗎？”沁水問：“我也想幫你。”
秦昇笑道：“當然得教你，有事咱們一起商量，畢竟我老婆可是大股東。”
沁水輕笑點頭，親手涮肉給他吃。秦昇道：“以後晚飯就不做了，油煙聞了不好，你想吃什麽我來弄。”
她搖頭：“我做飯沒什麽油煙，咱倆也吃不了多少，你上班已經很累，就別折騰了。”
“要麽讓媽來照顧你吧？”他指著自己那間房：“還有空出的臥室，你白天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沁水笑道：“不用，她來了我爸也得追來，反而既麻煩又不清凈。我沒什麽問題，一切照舊，你中午還帶我做的飯。”
話是這麽說，但秦昇堅決不讓她做，後半年的午飯基本都在北戴河車廠裏吃，要麽就是沁水給他煲點湯、拌個沙拉之類的帶去做點心。唯獨晚飯照舊，反正沁水做的飯他也吃不膩。
中途按照醫囑定期產檢，回回都約在周末，唯獨幾次沒搶到號，沁水就周內選個人少的時間段自己去醫院。
她的孕吐反應不大明顯，胃口也好。秦建民每周把土雞、牛腩和排骨隨機送來，沁水簡單烹飪之後便投桃報李，請他來吃，假如天色晚了，也會主動提議秦建民留宿。
秦昇和秦建民的父子關系肉眼可見地改善，一方面看得出親爸在出力照顧沁水，其二則是秦建民對沁水打心底滿意，雖然她不如健全人活潑多言，但心腸和性格都好，和秦昇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當爸的這輩子也就求這些。
沁水懷孕七個月的時候，產檢約在周五下午，她早晨把自己工作的事情處理完，用她爸媽網購的海鮮給秦昇做了茄汁大蝦和麻婆豆腐，配著兩盒米飯送去。
等他下班之後，一起開車去醫院。
她並不經常到北戴河車廠裏來，但大家都認識她，也常從秦昇口中聽他提起自己老婆這好那好，全天下第一漂亮。
去年八月份懷孕，孩子預產期在五月三號，正逢初春。沁水左右手拎著飯盒進了車廠，最門口搞噴漆的師傅先註意到她，把手頭的活放下，過去和她打了個招呼。
廠裏有起重機之類的物件，進出車也多，他怕沁水聽力不好會有危險，幹脆先接過飯盒走進廠裏，把秦昇叫了出來。
他小跑著跟師傅道了聲感謝，把勞保手套卸掉，摟著沁水就是一通親，還不忘手語抱怨道：“都說了別麻煩，我中午隨便吃點就行。”
“爸網購的活蝦，還新鮮著呢，我做出來咱們一起吃。”
她跟著秦昇走到工作區，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把另一只袋子裏的酸奶和堿水結取出來：“上次大家都喜歡的零食，我又給師傅們帶了，你去分給大家和前臺的小曹姐姐，這回做得多，估計短期內不會再有了。”
他從休息室找來一只幹凈的靠墊給沁水墊在腰後，先取出自己的那份面包吃了兩個，毫不吝嗇地誇獎：“我之前都不知道堿水結是什麽，好老婆，你做的可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
午休時間剛到，秦昇還沒招呼大家過來拿吃的，前臺小曹和師傅們就陸續來和沁水打了個照面。
她起身和大家寒暄，讓秦昇把吃的分出去，雖然聽不清大家在說什麽，但看到大家都很喜歡，秦昇也很高興，她就覺得有樂趣。
倆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吃午飯，秦昇還沒扒拉兩口，隔壁的閆家寶和汪泉就來了。
“沁水！！”她蹦跳著沖到沙發邊，問：“秦師傅，又吃什麽絕世美味呢？”
汪泉明顯剛把煙掐滅，沁水能清楚聞到他身上帶進的氣味。對方靦腆笑笑，和大家打過招呼，坐在茶幾對面。
秦昇夾起蝦送到沁水嘴裏，攤開飯盒和閆家寶展示：“茄汁燒蝦，太香了。”
“給我吃口。”她從沁水飯盒裏討來一只，又問：“上次我送的百家被還好嗎？我婆婆親手縫的。”
“特別好。”
沁水誠摯感謝道：“我媽說她都沒那個手藝，你婆婆太厲害了。”
汪泉道：“秦昇，沁水，你們找大夫看過沒有？是男孩還是女孩？家寶天天吵著要買嬰兒衣服，但不清楚買什麽色的。”
秦昇聞言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擺動食指：“我們知道性別，但先保密，你們不用破費，家裏幼兒用品已經很多了，朋友和親戚每人送幾件，結果堆了一陽臺。”
“連我都不告訴啊？”閆家寶抗議道：“那我自己猜了，男孩是不是？”
沁水嘴最嚴了，既不肯定也不否認。掙紮無果之後，閆家寶又蹭了幾只蝦，直到網上訂房的幾個游客到店辦理入住，她才依依不舍地跟汪泉回酒店裏去了。
大家約好臨產前再約幾次飯，以免等孩子呱呱墜地之後忙起來，可夠折騰人的。
她飯後坐在沙發上休息，秦昇從休息室給她拿了盒特侖蘇喝。沁水現在覺得自己一個人兩個重，孩子在腹中的姿勢就像兩只腳用力蹬著她的腰椎似的，稍微坐半晌就疼得不行。
秦昇把自己那只沙發打理的很幹凈，拿來毯子蓋住她，在上面躺著小憩一會兒。
下午休息時間一過，修理廠的車陸續多起來了，雜音也盛。沁水正巧聽不到，在沙發上睡得安然。
快四點的時候，廠裏來了一輛有些眼熟的車，對方指明要秦昇來修，前臺小曹於是叫師傅把車開到了工作區周圍的空車位上。
他正給老顧客的二手雷克薩斯重新貼膜，老師傅過來打招呼：“秦昇啊，有奔馳想排你的工單，說是追尾了，挺嚴重的。保險杠和車頭燈基本報廢，安全氣囊也彈出來了，我剛簡單查了，儀表盤和減震器也有問題，你先給看看？”
秦昇頭都沒擡：“等會兒吧，現在正忙著呢。”
老師傅看了看沙發上睡著的沁水，下意識壓低聲音靠近道：“客戶好像急著用車，人就在這兒，可以加錢。”
“定損了嗎？”他道：“加錢也得按規矩排單，老王不是閑著呢嗎？實在急的話讓他先弄吧。”
一陣高跟鞋聲靠近，熟悉的上海口音沖他們問道：“師傅，還要多久能修到我們的車啊？”
“......”
秦昇面色覆雜地停下手中動作，擡頭和那位奔馳女客戶對視——果然是當初被沁水騎電動車追尾的那兩口子。
丈夫沒在，這次只有妻子。她看見秦昇這個熟面孔，趕緊套近乎道：“我跟那個小姑娘說找這裏最帥的師傅，上次也是這個師傅修的，一點損壞痕跡都看不出來，水平相當好的呢。”
他終於停手起身，跟車主走去跟前查看，確實撞得比較嚴重，是追了別人的尾。
秦昇到駕駛位檢查儀表盤和油門，簡單處理了全彈出的安全氣囊，忽然問道：“這次怎麽不說要保持安全距離了？”
女人抱臂道：“前車剎車太猛，我們沒反應過來嘍！這車近些年已經撞了兩次，師傅你務必還像上回一樣好好修啊，我可以多加錢辦卡做保養的！”
“明碼標價，我不是這兒最好的師傅，讓老師傅給你修吧，不是什麽精細活，也能讓你早點用上車。”
兩人前後走回秦昇的工作區，他重新動手開始貼膜，車主有些不樂意被他打發，剛要再詢問辯解幾句，就看到了正在沙發上睡覺的沁水。
她忽然安靜了，扶著紅框眼睛仔細去看，確認就是當初追尾的小姑娘之後，難掩驚訝地問：“哎呦！當時追尾我的小姑娘到你們這兒上班啦？怎麽還興上班時間睡覺的？”
秦昇手裏工作正忙，嫌煩沒搭話，但女車主知道他還清晰記得當年的事，否則也不會用那句安全車距的話懟問她。
想是給這姑娘報仇來的，才不樂意接她的單。
那女人挎著包往沁水的方向走，秦昇立即阻道：“工作區內不能進，到外面去。”
沁水如今月份大了，特別顯懷，她但凡靠近一看，便透過那張薄毯發現她隆起的腹部。
“哦呦......”她順從地退到了區域外，驚訝道：“我應該沒認錯噢，小姑娘懷孕了是不是？”
從秦昇那兒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便釋然笑道：“當初猜你們兩個認識，還不承認，我就看你們不對勁。”
客戶糾纏著不提換師傅的事，他不想讓沁水醒來看見所謂的追尾熟人，於是把對方帶到前臺核對明細，讓小曹聯系了理賠員之後，把這單接了下來。
“我這周末不加班，下周才能修，急用車的話辦不到。”他道：“剩下沒什麽了，回去等電話取車吧。”
女車主心滿意足地罷休了：“我老公追尾受了點輕傷，還在醫院，麻煩你們弄車，我先過去看看他。”
兩人離開接待室，在秦昇準備回工作區之前，她還是提醒道：“你們廠裏味道重，也不大透氣，懷孕了就少讓她到這裏休息噢，對孩子不好的。”
她從包裏拿出五張現金握在手心，跟上去要硬塞給秦昇，堅定的不得了。
“雖然交通事故不是好事，但阿姨也算你們兩個的紅娘。你又不肯加錢，那就把份子錢收下！”
秦昇沒有解釋，只無奈道：“謝謝關心，但這是私事，和工作無關，別讓我為難。”
畢竟在工作場所，他不肯收，對方便也不再堅持，只又看了看沙發上的沁水，和秦昇客氣地告了別，約定下周內再來取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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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一年半，沁水收獲了兩件好事。
她作品的版權被第三方買走，得到了豐厚的收入。入賬的那天晚上，沁水正坐在臥室的梳妝臺前護膚，聽到手機提示，點開自己的銀行賬戶後看到的，是她從前想都沒想過的一筆數字。
那是秦昇不吃不喝三年的工資。
半個月後，秦昇下班回家，沁水把飯做好，手裏捧了一個細長的粉色盒子。他利落地換衣服洗手，到廚房幫忙。
“我今天把咱們的份子錢轉給閆家寶了啊。”他抱著沁水猛親兩口：“給太多了，完全沒必要。”
“該給的，人家當初手裏也沒多少錢，還給咱們隨了兩千，這份心意很重。”
她把洗好的蔬菜和蝦端上餐桌，開口對秦昇模糊道：“把電源插上吧，等鍋開了就可以吃了。”
自從結婚之後，沁水逐漸願意說話了。其實她多年來經常私下練習，只是沒實踐過而已。秦昇每天教她，耐心幫她校正讀音，沁水學得很快，除過說出的字有點黏糯、有點模糊之外，秦昇很容易聽出她想表達什麽。
哪怕僅僅學會非常簡單的詞匯發音，秦昇都像看到自己養的小狗學會新動作一樣高興，抱著她又誇又親又揉，被沁水毫不客氣地擡拳暴打。
他笑道：“我早該發現她跟老汪不對勁，明明沒什麽事，總來車廠找我，原來是吃上窩邊草了。”
沁水心情不錯，回應道：“汪泉沒比家寶大幾歲，酒店的生意也不錯。畢竟你們廠開在市中心，他是不是已經開始承接旅行社的業務了？”
“是，雖然剛起步，但如果做成，以後就沒什麽淡旺季了。”秦昇道：“當初把閆家寶安排在那兒，看來也算好事。”
他把涮好的牛肉夾給沁水，轉而問道：“老婆，你那只盒子裏裝的什麽？”
“......”
沁水沒有正面回應，而是答道：“你覺得咱們給家寶隨的禮金和禮物太貴了嗎？”
秦昇大方點頭：“隨禮我無所謂，就是那件敬酒服，你當初都沒穿那麽貴的。”
“好吧。”她把那只盒子遞給對面的秦昇，聳肩道：“那你很快又能收回一份禮了。”
他迷茫地放筷接過，動作小心地把盒蓋取下——
裏面是一只顯示著兩道杠的驗孕棒。
或許是心情不錯，或許是終於碰到了好時機，他們剛開始備孕還不到半個月，孩子就來了。
而秦昇不傻，他很清楚這是什麽。
他仔細地把那根檢測棒握在手裏，看看它，再看看沁水。
“懷孕了？真的？”
沁水很輕地點頭，很可愛地做了個隔空揉肚子的動作，像哄小孩似的。
秦昇起身靠近，蹲在她身側，雙手環抱著沁水的腰，把腦袋貼在了她腹部。
“太好了......太好了。”他難掩高興道：“你說咱們這運氣！月初才剛商量備孕的事兒，還沒倆禮拜呢，孩子自己就跑來了。”
沁水隱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和金屬味道，竟沒覺得反胃。她拍拍秦昇的背，豎起拇指，小聲誇讚道：“是你很厲害，一次就中。”
想起閆家寶當初在酒店門口的名人名言，讓秦昇趕緊戒煙，以免沁水懷孕的時候受苦。眨眼兩年的時間說過就過，他從戀愛階段就積極戒斷，過渡了一整年，才在今年除夕之前徹底戒掉。
看來放棄外賣和尼古丁，保持營養均衡和心情愉悅，確實比想象中有用。
秦昇寶貝似的抱著盒子進了臥室，拍照留念之後，放進了床尾的空抽屜裏。
回到客廳，沁水有些緊張地摸著後頸，指揮他重新坐回座位，隨後問道：“秦昇，你有沒有創業的想法呢？”
“創業？哪方面的？”
沁水把火關小了些：“我最近想過，車廠的工作太累，又總接觸些化學物品，對你很不好。爸媽之前給咱們的70萬基本都沒有動，我可以再拿出20萬，你要不要自己開一家修理廠？”
從學手藝那年算起，秦昇在這行差不多幹了快十二年，手裏掌握的客戶不少，同行有能耐的師傅們也多有交集，如果想另立門戶，也不是沒可能。
他思索片刻，還是拒絕道：“還是先算了，你剛懷孕，咱們手頭的錢首先要顧你和孩子。我之前想過，月子中心得選好的，後期還得雇個月嫂，等你順利分娩，也恢覆好了，咱們再商量這件事。”
“花在孩子身上的20萬我會單獨存好，我們倆現在每個月都有固定收入，沒關系的。”
沁水溫柔道：“不一定現在就要辦，我只是覺得......你可以跟客戶和人脈都保持聯系，順便做做市場調研，在三年內，看能不能起步。”
見秦昇還有顧慮，她又道：“這並非我心血來潮的提議，而是相信你有這個能力。近兩年我們接著存一筆啟動資金，拿出一百萬應該不成問題。不論你想做車廠還是其他衍生產業，我和孩子都全力支持。”
他回道：“老婆，我知道你是為我、為這個家好，但假如出問題，錢打水漂了怎麽辦？”
“所以不急。”沁水打手語回覆：“謀定而後動，既準備好應急的錢，也要拿出前期投入的資金，別有壓力，先花費較低的成本去了解市場，成熟之後，再找最可行的道路轉型。”
所謂不破不立的道理，秦昇從沁水身上看到過最直白的解釋。當初如果不是被欺負到走投無路，被迫放棄了看似穩定的工作，她也不可能奮力投身到副業當中，取得成績。
如果在北戴河車廠待一輩子，他的事業走向大概可以預見，這份工作甚至難以被稱為所謂的“事業”。
在這兒穩定平淡不錯，但也和沁水那份國企的工作類似，除了旁人眼中的“穩”字之外，沒太多意義。
意義是個抽象的概念，但追求意義這項行為卻要實際付出巨大的成本和煎熬。在今天之前，秦昇從沒想過單幹，或者說壓根沒敢想過。
他沖沁水點頭：“我有些關於市場的想法，也知道哪些產業可供選擇。從現在開始，我多了解了解，能用上的資源也都維持著，在這行還是挺有用的。”
“可以也教教我嗎？”沁水問：“我也想幫你。”
秦昇笑道：“當然得教你，有事咱們一起商量，畢竟我老婆可是大股東。”
沁水輕笑點頭，親手涮肉給他吃。秦昇道：“以後晚飯就不做了，油煙聞了不好，你想吃什麽我來弄。”
她搖頭：“我做飯沒什麽油煙，咱倆也吃不了多少，你上班已經很累，就別折騰了。”
“要麽讓媽來照顧你吧？”他指著自己那間房：“還有空出的臥室，你白天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沁水笑道：“不用，她來了我爸也得追來，反而既麻煩又不清凈。我沒什麽問題，一切照舊，你中午還帶我做的飯。”
話是這麽說，但秦昇堅決不讓她做，後半年的午飯基本都在北戴河車廠裏吃，要麽就是沁水給他煲點湯、拌個沙拉之類的帶去做點心。唯獨晚飯照舊，反正沁水做的飯他也吃不膩。
中途按照醫囑定期產檢，回回都約在周末，唯獨幾次沒搶到號，沁水就周內選個人少的時間段自己去醫院。
她的孕吐反應不大明顯，胃口也好。秦建民每周把土雞、牛腩和排骨隨機送來，沁水簡單烹飪之後便投桃報李，請他來吃，假如天色晚了，也會主動提議秦建民留宿。
秦昇和秦建民的父子關系肉眼可見地改善，一方面看得出親爸在出力照顧沁水，其二則是秦建民對沁水打心底滿意，雖然她不如健全人活潑多言，但心腸和性格都好，和秦昇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當爸的這輩子也就求這些。
沁水懷孕七個月的時候，產檢約在周五下午，她早晨把自己工作的事情處理完，用她爸媽網購的海鮮給秦昇做了茄汁大蝦和麻婆豆腐，配著兩盒米飯送去。
等他下班之後，一起開車去醫院。
她並不經常到北戴河車廠裏來，但大家都認識她，也常從秦昇口中聽他提起自己老婆這好那好，全天下第一漂亮。
去年八月份懷孕，孩子預產期在五月三號，正逢初春。沁水左右手拎著飯盒進了車廠，最門口搞噴漆的師傅先註意到她，把手頭的活放下，過去和她打了個招呼。
廠裏有起重機之類的物件，進出車也多，他怕沁水聽力不好會有危險，幹脆先接過飯盒走進廠裏，把秦昇叫了出來。
他小跑著跟師傅道了聲感謝，把勞保手套卸掉，摟著沁水就是一通親，還不忘手語抱怨道：“都說了別麻煩，我中午隨便吃點就行。”
“爸網購的活蝦，還新鮮著呢，我做出來咱們一起吃。”
她跟著秦昇走到工作區，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把另一只袋子裏的酸奶和堿水結取出來：“上次大家都喜歡的零食，我又給師傅們帶了，你去分給大家和前臺的小曹姐姐，這回做得多，估計短期內不會再有了。”
他從休息室找來一只幹凈的靠墊給沁水墊在腰後，先取出自己的那份面包吃了兩個，毫不吝嗇地誇獎：“我之前都不知道堿水結是什麽，好老婆，你做的可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
午休時間剛到，秦昇還沒招呼大家過來拿吃的，前臺小曹和師傅們就陸續來和沁水打了個照面。
她起身和大家寒暄，讓秦昇把吃的分出去，雖然聽不清大家在說什麽，但看到大家都很喜歡，秦昇也很高興，她就覺得有樂趣。
倆人一起坐在沙發上吃午飯，秦昇還沒扒拉兩口，隔壁的閆家寶和汪泉就來了。
“沁水！！”她蹦跳著沖到沙發邊，問：“秦師傅，又吃什麽絕世美味呢？”
汪泉明顯剛把煙掐滅，沁水能清楚聞到他身上帶進的氣味。對方靦腆笑笑，和大家打過招呼，坐在茶幾對面。
秦昇夾起蝦送到沁水嘴裏，攤開飯盒和閆家寶展示：“茄汁燒蝦，太香了。”
“給我吃口。”她從沁水飯盒裏討來一只，又問：“上次我送的百家被還好嗎？我婆婆親手縫的。”
“特別好。”
沁水誠摯感謝道：“我媽說她都沒那個手藝，你婆婆太厲害了。”
汪泉道：“秦昇，沁水，你們找大夫看過沒有？是男孩還是女孩？家寶天天吵著要買嬰兒衣服，但不清楚買什麽色的。”
秦昇聞言笑了笑，神秘兮兮地擺動食指：“我們知道性別，但先保密，你們不用破費，家裏幼兒用品已經很多了，朋友和親戚每人送幾件，結果堆了一陽臺。”
“連我都不告訴啊？”閆家寶抗議道：“那我自己猜了，男孩是不是？”
沁水嘴最嚴了，既不肯定也不否認。掙紮無果之後，閆家寶又蹭了幾只蝦，直到網上訂房的幾個游客到店辦理入住，她才依依不舍地跟汪泉回酒店裏去了。
大家約好臨產前再約幾次飯，以免等孩子呱呱墜地之後忙起來，可夠折騰人的。
她飯後坐在沙發上休息，秦昇從休息室給她拿了盒特侖蘇喝。沁水現在覺得自己一個人兩個重，孩子在腹中的姿勢就像兩只腳用力蹬著她的腰椎似的，稍微坐半晌就疼得不行。
秦昇把自己那只沙發打理的很幹凈，拿來毯子蓋住她，在上面躺著小憩一會兒。
下午休息時間一過，修理廠的車陸續多起來了，雜音也盛。沁水正巧聽不到，在沙發上睡得安然。
快四點的時候，廠裏來了一輛有些眼熟的車，對方指明要秦昇來修，前臺小曹於是叫師傅把車開到了工作區周圍的空車位上。
他正給老顧客的二手雷克薩斯重新貼膜，老師傅過來打招呼：“秦昇啊，有奔馳想排你的工單，說是追尾了，挺嚴重的。保險杠和車頭燈基本報廢，安全氣囊也彈出來了，我剛簡單查了，儀表盤和減震器也有問題，你先給看看？”
秦昇頭都沒擡：“等會兒吧，現在正忙著呢。”
老師傅看了看沙發上睡著的沁水，下意識壓低聲音靠近道：“客戶好像急著用車，人就在這兒，可以加錢。”
“定損了嗎？”他道：“加錢也得按規矩排單，老王不是閑著呢嗎？實在急的話讓他先弄吧。”
一陣高跟鞋聲靠近，熟悉的上海口音沖他們問道：“師傅，還要多久能修到我們的車啊？”
“......”
秦昇面色覆雜地停下手中動作，擡頭和那位奔馳女客戶對視——果然是當初被沁水騎電動車追尾的那兩口子。
丈夫沒在，這次只有妻子。她看見秦昇這個熟面孔，趕緊套近乎道：“我跟那個小姑娘說找這裏最帥的師傅，上次也是這個師傅修的，一點損壞痕跡都看不出來，水平相當好的呢。”
他終於停手起身，跟車主走去跟前查看，確實撞得比較嚴重，是追了別人的尾。
秦昇到駕駛位檢查儀表盤和油門，簡單處理了全彈出的安全氣囊，忽然問道：“這次怎麽不說要保持安全距離了？”
女人抱臂道：“前車剎車太猛，我們沒反應過來嘍！這車近些年已經撞了兩次，師傅你務必還像上回一樣好好修啊，我可以多加錢辦卡做保養的！”
“明碼標價，我不是這兒最好的師傅，讓老師傅給你修吧，不是什麽精細活，也能讓你早點用上車。”
兩人前後走回秦昇的工作區，他重新動手開始貼膜，車主有些不樂意被他打發，剛要再詢問辯解幾句，就看到了正在沙發上睡覺的沁水。
她忽然安靜了，扶著紅框眼睛仔細去看，確認就是當初追尾的小姑娘之後，難掩驚訝地問：“哎呦！當時追尾我的小姑娘到你們這兒上班啦？怎麽還興上班時間睡覺的？”
秦昇手裏工作正忙，嫌煩沒搭話，但女車主知道他還清晰記得當年的事，否則也不會用那句安全車距的話懟問她。
想是給這姑娘報仇來的，才不樂意接她的單。
那女人挎著包往沁水的方向走，秦昇立即阻道：“工作區內不能進，到外面去。”
沁水如今月份大了，特別顯懷，她但凡靠近一看，便透過那張薄毯發現她隆起的腹部。
“哦呦......”她順從地退到了區域外，驚訝道：“我應該沒認錯噢，小姑娘懷孕了是不是？”
從秦昇那兒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她便釋然笑道：“當初猜你們兩個認識，還不承認，我就看你們不對勁。”
客戶糾纏著不提換師傅的事，他不想讓沁水醒來看見所謂的追尾熟人，於是把對方帶到前臺核對明細，讓小曹聯系了理賠員之後，把這單接了下來。
“我這周末不加班，下周才能修，急用車的話辦不到。”他道：“剩下沒什麽了，回去等電話取車吧。”
女車主心滿意足地罷休了：“我老公追尾受了點輕傷，還在醫院，麻煩你們弄車，我先過去看看他。”
兩人離開接待室，在秦昇準備回工作區之前，她還是提醒道：“你們廠裏味道重，也不大透氣，懷孕了就少讓她到這裏休息噢，對孩子不好的。”
她從包裏拿出五張現金握在手心，跟上去要硬塞給秦昇，堅定的不得了。
“雖然交通事故不是好事，但阿姨也算你們兩個的紅娘。你又不肯加錢，那就把份子錢收下！”
秦昇沒有解釋，只無奈道：“謝謝關心，但這是私事，和工作無關，別讓我為難。”
畢竟在工作場所，他不肯收，對方便也不再堅持，只又看了看沙發上的沁水，和秦昇客氣地告了別，約定下周內再來取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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