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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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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一直到周六做手術之前,沁水都會做兩份午飯,兩壺補湯,讓秦昇和閆家寶一起吃。

在閆家寶的強烈要求下,秦昇把沁水的微信推給了她,過了好幾天才通過驗證。

周五晚上,秦昇帶沁水出去下館子吃火鍋,飯後買了水果回北戴河修理廠,給閆家寶送過去。

沁水幫她把屋子簡單整理了一下,閆家寶把自己用不上的東西全扔了,秦昇把那些雜物箱子搬下樓去,屋裏只剩她們倆人。

閆家寶坐在床上,面前的電視上播著CCTV10的扶貧新聞,突然開口問沁水:“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沁水坐在床尾抱著一盒水果吃,背對著她看電視,挺入迷的,沒有反應。

她沒懷疑對方是故意不理她,因為她知道秦昇的腦子很清醒,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他喜歡的女孩不會差。

雖然對秦昇死心已久,但閆家寶心裏對他又愛又謝,如果不是秦昇屢次拒絕她,她自認一定會死心塌地和他好。

直到看見沁水,閆家寶才不情不願地打消了秦昇看不上她的這個念頭。

她接受了,接受自己壓根不是男神的菜,畢竟他連聾啞人都能接受,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這是個很好的妹妹,賢惠漂亮,沈靜又禮貌,閆家寶打初中開始就混社會,在太妹風的前沿領跑,故作刻薄成了習慣,對身邊大部分男男女女都看不上。

但她看得上沁水。

其實從上學那時候起,她就應該察覺到,秦昇從始至終都喜歡這樣的,會照顧人又乖巧,能對沖他的野蠻和高傲,和他互補。

閆家寶雙唇張合,目光附著在沁水天真的背影上,用一種輕到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說,我真羨慕你。

房門被刷開,沁水慢了半拍才望過去,隨即站起身靠近,把手裏的草莓往他嘴裏送了一個。

秦昇又是那副難得順從的樣子,連帶對閆家寶都特溫柔。他指向電視和臺燈,沒忘提醒道:“別看了,早點睡,明天來接你。”

他把車鑰匙在食指上轉了一圈,拎起沁水的淡粉色雙肩布包,帶著她回家。

盡管明天是要去給閆家寶做手術,但沁水好像比當事人還緊張,一路上都在搜流產手術的步驟和後遺癥,想知道風險多大,技術成不成熟。

網絡治病都不靠譜,秦昇生怕她看魔怔,邊開車邊承諾,說自己給閆家寶約的是最好的醫院,常年人滿為患。為這事還專門托了他客戶的人脈,插隊拿了個專家號。

沁水抿著唇點頭,但還是沒罷休。直到晚上洗完澡躺下,還抱著手機瞧。

“晚上吃飽了嗎?”他發起話題。

沁水沒聽見,秦昇把手機從她那兒沒收,又問了一遍。這回她終於點頭,很有趣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豎起大拇指。

他倆擠在沁水的這張床上,秦昇每晚都像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一樣蠢蠢欲動,沁水也對他也很包容,但基本的分寸線誰也不敢越。經歷閆家寶的事情之後,秦昇愈發警醒了。

沁水是他眼裏遺世獨立的白玫瑰,他沒理由憑自己的意願左右花期。

趁她伸手去關燈的前一刻,秦昇鬼使神差地抓住沁水的手,把自己練習幾十遍的手語做了出來。

他說,我愛你。

沁水的表情很詫異,這是秦昇第一次給她表白。

於是小姑娘趴在他身上,點頭回覆說,我也愛你。

秦昇好像還不太滿意,他問:“你家裏人會嫌棄我嗎?”

沁水對他跳躍的思維不敢茍同,轉念思索了會兒,堅定沖他搖頭。

“是不會,還是不知道?”

他翻身把沁水壓在身下,右手在她發間撫摸。沁水用口語問他:“那你呢?你家人會反對嗎?”

秦昇毫不在意地努嘴:“他們沒權利管我,我就要你。”

沁水被他親的耳朵通紅,她一度以為秦昇這次是來真的。雖然對方很過分,但她並沒抵抗,事實證明秦昇比她謹慎得多,倆人並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她打字給他看:“我家裏人確實想讓我找公務員、國企或者醫生,但沒有合適的,人家可能也不會滿意我。”

見秦昇沒有反應,她於是接著寫:“他們很開明的,而且你的工作很好,外型也這麽好。我媽一直覺得有人喜歡我就很難得,如果看到你這麽帥的,她得樂瘋了。”

迷魂湯灌下去,秦昇果然高興。沁水笑著打字:“現在談這個還太早。”

“哪兒早了?”他道:“我挺想見你父母的,如果他們同意,我就求婚。”

沁水的表情有些微妙,秦昇的左臉貼著她,沈浸地在她耳後親吻。雖然沒得到回應,但他表現得很高興,每晚如此。

輕柔的吻毫無規律地落在她身上,沁水半閉著眼睛,秦昇最喜歡抱著她折騰個沒完沒了,她已經習慣了。

這周以來每日要做三人份的飯,還得兩頭跑,實在太累。沁水的世界比健全人想象的還要安靜,她很快便顧不得秦昇的願望和行為,一意孤行地陷入了睡眠。

等秦昇撫摸著她的眼尾擡頭去看時,沁水早睡著不知道多久了。

“......”

不知道是該為她心不在焉而失落,還是為她毫不設防而感動。

秦昇訕訕地探身關燈,動作謹慎,把她摟在懷裏,貼著她的發頂。

一夜無夢。

雖然殘酷,但周六是個大日子,屬於閆家寶的大日子。

秦昇早起給沁水做了早飯,她昨晚睡得不錯,兩只眼睛又亮又有精神。自從沁水到家裏來之後,秦昇的生活狀態也有了質的提升。

她知道閆家寶肯定沒心情吃東西,但做手術前又不建議進食太多,於是特意囑咐秦昇在早點鋪子前停車,給她買了小米粥和豆沙包。

車停在酒店樓下的時候,閆家寶已經拎著包等候多時了。秦昇把車窗搖下來,一句廢話也沒說,只讓她上車。

沁水把早飯遞過去,閆家寶一言不發地接了。

車裏只有咀嚼和塑料袋摩擦的聲音,沁水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側臉偷看秦昇,他目視前方,專註駕駛,只有等紅燈時會伸手摸她的臉,然後擡眼看內視鏡,關註一言不發的閆家寶。

這種緊張感讓沁水想起2018年的6月7號,她爸開著家裏那輛舊福特車,送她去高考考場的時刻。

只不過這次要上考場的,是閆家寶。

秦昇提前從客戶那兒要到了醫生的聯系方式,他去掛號,沁水就陪著閆家寶到診室門口等。婦產科走廊裏站立著形形色色的人,婦幼常識貼的滿墻都是。

閆家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沁水知道她又在強忍眼淚,也知道候診室裏坐著不少顯懷的準媽媽,大多是來做產檢、辦住院待產的。

她掏出手機打字給閆家寶看:“想喝什麽湯?明天讓秦昇給你做。”

閆家寶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自言自語道:“我過不去心裏這個坎兒。”

沁水無奈嘆息,一邊打字,一邊在她眼前做了個奇怪的手勢。閆家寶終於肯擡頭看她,那只手機屏幕上寫著:“它就這麽大一點!花生一樣大!只是個比正常細胞大點的人體組織,別讓它對你造成傷害!”

閆家寶頭一回看到沁水打這麽激烈的標點符號,估摸是氣急了。

她又固執地打字:“不是真正的嬰兒!就算是,也不能有縮頭王八那樣的父親!你要對自己負責!對自己的孩子負責!”

“......”

閆家寶知道她是故意打那麽多感嘆號的,眼淚成行流下來,又釋然地破涕為笑。沁水擡手指著墻上的醫療宣傳板,上頭畫著卡通版本的幼兒和母親手牽手,旁邊站著一個慈和又挺拔的男人。

她擡手擦幹眼淚,秦昇拿著一沓票據回來了,往她倆面前靠墻一站,微微喘息著對她說:“最好的大夫,加號先給你做,保證你全須全尾的從手術室出來。”

沁水從包裏給他拿水杯,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接過秦昇手裏的號碼票,去了走廊盡頭的電子屏幕跟前等著,順便給他們一些獨處空間。

閆家寶已經不哭了,她沖仰頭喝水的秦昇說:“謝謝你,也謝謝你們。”

他又恢覆那副漫不經心的做派,毫不客氣道:“你最好是最後一次謝我,再有下次壓根就別給我打電話。”

“不會有下回了。”她吸著鼻子:“沁水挺好的,有她在,我能理解你當年為什麽看不上我了,也徹底死心了。”

秦昇表情嚴肅了點,把沁水的杯子收回包裏,正經回答:“我從來沒有看不上你,但咱倆不合適。”

“知道你有女朋友之後,我哭了幾回。我打心底感謝沁水,但又太嫉妒她了,這種想法和感情折磨的我睡不著覺。”

“你嫉妒她什麽?”

秦昇啼笑皆非:“沁水過得比你不容易吧?雖然說實話,你確實沒她漂亮,但你比她的本事大多了,能走的路也更寬,是你自暴自棄,甩了一褲管的泥巴。要是你跟她換換,就憑你一貫做派,別說跟沁水考上一本,肯定早從樓上蹦下來了。”

閆家寶回懟道:“你也別太瞧不起我了好不好?”

秦昇不屑地沖她笑:“好啊,你要想讓我瞧得起,待會兒自己進手術室,疼了癢了全部忍住,等恢覆好了立刻回去上班,活出個人樣。”

“......”

走廊盡頭的沁水小跑回來,沖秦昇打手語道:“叫號了,走吧。”

他倆護送閆家寶一路做完檢查,拿完報告,安全進了手術室。

沁水疲倦地垮下肩膀,坐到門口冰涼的座椅上,伸直雙腿,伸了個懶腰。秦昇沈默地攬著她,從兜裏取出車鑰匙,打算去把那個叫陳之宏的小子抓來。

“你非要去嗎?”她問。

“非去不可。”秦昇道:“哪怕就給他一次教訓也行。”

沁水摸著鼻尖,半晌也沒表態。站在道德的角度,她支持秦昇,但站在自我的角度,她心裏難免不舒服。

即使他毫無保留地坦白了和閆家寶過往的關系,即使沁水深知秦昇是個仗義的好人,可沒有任何人會希望在戀愛初期跟自己的男友、男友的前女友共同相處,況且還是像眼下這樣,陪對方做流產手術。

她習慣了隱匿心底的看法,轉而分擔旁人的情緒與感受。同為女孩,沁水心疼閆家寶沒有能夠指望的親人,經濟條件也不濟,於是願意力所能及地照顧她,但不確定秦昇是否能體會自己的不易。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她卻連哭都不敢發出聲,怕自己耳聾,哭的聲音太大,吵到別人。

於是,沁水只在手機上敲了四個字:註意安全。

她沒攔著,秦昇挺詫異的,但刻意沒在明面上表現出來。他彎腰在沁水臉上認真地親了兩口,囑咐她等久了就下樓轉轉,他很快解決。

十分鐘後,秦昇甚至又回來了一趟,手裏拎著粥和生煎,讓沁水先吃。

沒過多久,手術室的燈滅了,護士推著臉色蒼白的閆家寶出來,一切順利。秦昇額外辦了兩天住院,讓她緩緩,沁水跟著護士們去了病房,把食物放在了她床頭櫃上。

閆家寶平常愛化濃妝,今天難得素顏朝天,格外顯得憔悴。沁水還沒在床邊的陪護凳上坐定,秦昇就帶著陳之宏進來了。

“......”

場面比想象中和平得多,但明眼人都看出陳之宏挨過打。

沁水起身打量秦昇,沒有察覺到外傷或任何異常,只是雲淡風輕地抱臂走在陳之宏身後。

始作俑者低垂著腦袋,他的個頭沒有沁水想象中高,留著早幾年流行的韓劇男主發型,皮膚偏黑,長相確有可圈可點之處。不過這人乍看外型就不靠譜,她很難想通閆家寶怎麽會心甘情願被騙。

秦昇從身後推了他一把,陳之宏立即對床上的閆家寶鞠躬道歉:“家寶,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少放沒用的屁。”秦昇從兜裏把票據拿出來,一下下甩在他胸前:“醫藥費,誤工費,現在就轉。”

沁水轉身去把病房門閉上,慶幸目前只有閆家寶一個病人,否則她都怕引來圍觀,再以為秦昇是什麽地痞流氓,報警把事鬧大。

陳之宏在秦昇的凝視下解除黑名單,給閆家寶的微信轉了5000塊錢。

沁水坐在空病床上觀察閆家寶,她沒有拿起手機,面色迷茫,眼神飄忽。從始至終,她和陳之宏都沒有對視過哪怕半秒。

“哥......我目前就這些。”他求饒道:“等我這個月工資發了,我再給家寶轉,求你別跟酒吧的人說,不然我工作黃了......就更沒錢給家寶賠償了。”

秦昇沒跟他糾結這個問題,只道:“可以啊,只要你這兩天把人伺候好,現在就去雇個護工,每個月5000塊錢給到位,我不為難你。”

任他說什麽,陳之宏都順從應下。半躺在病床上的閆家寶還是沒表態,估計身體也不舒服。半小時後,秦昇確認護工到位,簡單沖她告了個別,結結實實地又給陳之宏一拳之後,才帶著沁水走了。

能把事情管到這裏,已經仁至義盡,秦昇沒打算再和他們的私事糾纏。

二人穿過婦產科住院部的護士站和育兒室,沁水貌似對這地方挺好奇,東張西望,偶爾駐足看看墻上的保育知識。

秦昇這輩子除了出生那天之外,第二次涉足婦產科,他索性站定和沁水一起看。那張粉白的板子上圖文並茂地教授產婦如何保胎,如何飲食,以及如何用藥。

他的目光停在“幼兒禁用藥品”六個字上,若有所思,畢竟沁水就是因為這個患上聽障的,他怕勾起傷心往事,於是偷瞄她。

然而沁水很平靜,她仔細看完之後,又跟著秦昇往電梯口走。

等直梯的時候,碰見一家四口來接產婦回家。秦昇摟著沁水給他們讓出位置,新手媽媽坐在輪椅上,懷裏抱著繈褓,家人和丈夫拎著大包小包站在周圍,商量著待會兒怎麽妥善把輪椅擡進電梯裏。

不清楚是產婦的母親還是婆婆,很和善地對他們點頭示意。秦昇也特別會說話,笑道:“恭喜阿姨啊,這是做奶奶還是做姥姥了?”

阿姨喜笑顏開:“做姥姥啦!生了個小棉襖!”

秦昇誇讚道:“女兒最貼心了,現在多少人想生女兒呢。”

家裏人聽了這話都高興,全帶著笑。輪椅上的產婦轉而問候沁水:“你們也是來產檢的嗎?”

沁水正準備擺手,誰知秦昇的動作比她更快,一邊摁住她的手腕,一邊連連點頭:“是啊,做產檢,還沒顯懷呢。”

她溫柔地拍著懷裏的女兒,高興回覆道:“同喜同喜,也祝你們有個健康的好寶寶。”

“謝謝啊。”

沁水也笑著點頭,她發覺秦昇特別愛聽這個,進出電梯的時候還幫了把手,那家人對他可謂讚不絕口。等大家告別,倆人往車庫走的時候,沁水竟然急忙向他補充道:

“我的耳聾是後天的,這個不遺傳。”

秦昇楞了。

他以為是剛才那家人說了什麽被沁水錯聽或誤會,立即解釋:“我知道啊,我又不在意這個。”

沁水打手語:“你得知道,我要告訴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雙臂攬住沁水,忍俊不禁地責怪道:“瞧你傻的。”

他們在車前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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