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第90章

傅閱微匆匆離開,隋聿茫然杵在原地,大廳裏的空調風吹在身上,平日裏明明覺得很舒服,此刻卻覺得陰寒,直直往骨頭縫裏掃。

他腦袋裏嗡嗡亂想,心慌焦灼,可偏偏腳下像是生了根,木頭梆子似的定在原地,耳畔來來回回重覆著傅閱微最後的提醒。

“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他不是最優秀的專家嗎?賀安都煎熬著挺到家門口了,怎麽還不肯給他生的希望?

為什麽?

路世卿拒絕了前往部隊招待所休息安頓的安排,傅閱微在這裏未賀安搏命,據說他爺爺和秦教授也來了,無論是作為賀安和隋聿的朋友,還是傅閱微的戀人,他都不應該這個時候躲起來睡大覺。

到達住院大廳時,路世卿一眼就看見了萬念俱灰的隋聿,此時任何安慰的話都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敷衍,他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陪你去手術室那邊。”

“哦……”

隋聿反應有些遲鈍,木訥地看著路世卿半晌,失焦的雙眼閃了閃又在瞬間變得通紅,他機械地點了點頭,腳步邁開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你還好吧?”

“嗯……”

“要不還是先處理下身上的傷。”

雖然都是些皮肉傷,但刀口太多太密,暴露在空氣中那麽久,不早點清創縫合會很容易出現感染的情況,隋聿心裏清楚,仍舊搖了搖頭,

“走吧。”

這不是隋聿第一次在手術室門口前等待。

他等過命懸一線的戰友、等過生死未蔔的敵人、也等過普通人,那時也情緒焦灼,可從沒像現在一樣,整顆心像是脫離身體懸在了空氣中,上下左右前後都沒有支點。

手術開始沒過多久,秦修遠也過來了,乍看隋聿那一身狼狽又強撐的狀態,有些氣,有些擔心,他難得沒發火,親自去外科陪笑臉,借來一名大夫一位護士,推著清創縫合的藥和器械來到手術室門口。

“賀安的手術時間不會短,你不願意去急診,我把大夫和護士請過來,老實點把身上的傷治一治。”

“我等賀安下了手術臺。”

“隋聿,你存的什麽心思,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別人不好強制你,我不怕,你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上點其他手段。”

“秦隊……求你……”

“你這樣做對得起賀安朝自己開一槍?他不想讓你做窩囊廢,你現在卻要浪費他的犧牲?你對得起他?”

“我……所以我願意陪他一起。”

隋聿梗直了脖子,臉上帶著失血的蒼白,眼泛淚光,可卻無端多出一股倔勁兒。

“胡鬧夠沒?”

“生同衾,死同穴,我覺得挺好。”

“你好像覺得自己很偉大?”

“沒有,我舍不得他再孤孤單單。”

“隋聿,你不相信他還是不相信醫生?”

“我都信,可我害怕沒有奇跡眷顧……”

隋聿說著便側過了頭,手術室那三個冷冰冰的字直撞眼簾,將他的眼淚撞出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失血帶來的肢體發冷僵硬已經變得很明顯。

秦修遠看著心酸無奈,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的愛情不光是相互成全彼此陪伴付出,更不應該是他死你也不肯獨活,是兩個人都奮力求生,即便有一方遭遇不幸,另一個也能帶著對方的另一份認真生活。

隋聿,賀安如果有機會給你帶話,我覺得這就是他的想法。你與他朝夕相處,談情說愛,對他好,尤其是在職業的特殊性上,想護他周全,這無可厚非,但這樣也很容易讓你形成思維定勢,忽略他其實也有傲骨錚錚,你不該褻瀆他對你的成全。”

秦修遠語重心長,他重重的拍了拍隋聿的肩膀。

“奇跡如果願意眷顧他,那你就不能拖後腿。”

手術室裏都是大佬級別的人物,以年輕的傅閱微為主,秦淮章、沈崇立、還有路世卿的爺爺路鑒明從旁協助。

開刀前,在路世卿下針的基礎上,老爺子重新調整了賀安身上的回陽九針,傅閱微的手術刀緊隨其後,層層劃開皮肉,暴露創口和心臟,再開啟體外循環。

賀安的求生意志很強,即便只是顫巍巍吊著一口氣,仍舊堅持著,他還是不放心隋聿,總覺得有很多話還沒來得及和他說,有許多想做的事,想看的風景都沒有來得及實現,就這麽放棄實在太不甘心。

他陷在長久昏沈的夢境裏,鍥而不舍地找出路,就像個蹣跚學步的小孩子,孤獨的穿梭在迷霧森林裏,一條不通再彎回去走另一條,走得滿頭大汗,走得筋疲力盡,兩條腿似乎都磨得麻木了,還是不停地安慰自己慢慢探索,不要急,總能走出去。

這場胸腹聯合手術的棘手程度和難度相當考驗主刀醫生的心理素質和經驗,傅閱微一貫地冷靜鎮定,手術過程中出現幾次大的生命體征波動,旁人表情和坐過山車似的,時而凝重,時而緊張,他卻依然不慌不忙,只是給他擦汗的護士格外忙碌。

秦淮章跟他一起做過不少覆雜的手術,以前也沒見他這樣汗如雨下過,中途擡起頭問了一句。

“沒事,大概是沒休息好,又換了環境的緣故。”

隋聿最後還是接受了治療,那麽多道傷口,深深淺淺,清創起來極為費力,盡管鋪了幾層無菌墊,生理鹽水沖刷下來的血水很快就被濡濕,看起來有點像兇案現場。

護士出來送第一張病危通知書時,醫生正在幫他縫合背上的傷,聽見開門的聲音,他直不楞登站起來,縫合的針在又劃出一道口子,整個人拖著針線快步迎向護士。

一張紙能有多重?怎麽可能在瞬間壓垮人的脊梁呢?

以前隋聿總覺得是危言聳聽,但人總是這樣,針不紮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永遠只是隔岸觀火的看客,別人喊疼,有同理心的人會象征性地安撫一番,可要是喊得多了,又會覺得他們誇大其詞,不夠堅強。

如今,他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終於切身地體會到了痛徹心扉和無能為力。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賀安……別丟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