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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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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隋聿被關了半個月禁閉,事後又被送去黨校學習改造,他的情緒從一開始的魂不守舍和心急如焚逐漸沈澱下來,即便牽掛和想念賀安不能自已,也開始嘗試學著自控。

他終於意識到過去那些年太自以為是也太情緒化,因為披著軍裝便下意識將自己架在了高處,事實上,他的內核仍舊是一個善於嫉妒懷疑卻又不肯承認不肯改變的莽撞青年。

這樣的他確實配不上賀安。

在見到賀安之前,他首先得變成更好的隋聿,那樣才有資格談被原諒。

所以,黨校的培訓結束後,大隊長抹了他獵鷹小隊隊長的職務,並將他降職調去新兵連訓練新兵時,他沒有再梗著脖子不服氣,幹脆利落地回去收拾自己的物品便去了新兵連報道,重新開始磨礪自己。

他的手機被發還,但他克制著情緒,盡量不打擾賀安。實在心亂如麻時便翻看賀安醫院官網上對他的相關介紹,那上面有個患者留言板,有匿名用戶,也有實名用戶,其中不少都被賀安接診過,應該都受到了悉心的治療,每個人真情實感的表達感謝和感恩,長情的人每逢佳節都會在上面留言。

祝賀醫生五一勞動節快樂。

希望賀醫生身體健康,每天都朝氣蓬勃。

賀醫生,我痊愈了,感謝您的鼓勵和不放棄,您是當真無愧的醫者仁心。

……

關於賀安的每一條留言,隋聿都會認真反覆地看,渴望從別人的口中了解過去幾年中賀安的動向和經歷,然而這種遲到的參與感猶如嚼過的甘蔗渣,在別人看來不過是索然無味,最終只是感動自己而已。

他好想賀安啊。

賀安很忙碌,但治病救人卻救不了人根深蒂固的觀念。

一個地方貧窮落後固然受其內在的歷史原因和自然環境影響,但人的因素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多數未曾見過廣闊的世界,像坐在井底的蛙,偏安一隅,既不好奇,也沒有拼勁,多數庸庸碌碌,甚至甘願被剝削。

部落裏有點追求的男人會去挖礦賺錢,嫌體力活不好幹便很容易撂挑子回家,游手好閑的不在少數,也有拉幫結派偷、搶、騙的,社會治安幾乎一團糟。

女人們多數麻木,坐在四處漏風的家裏,即便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可還是義無反顧地一胎一胎生孩子,往往一個還在繈褓之中,肚子便又鼓了起來,沒人覺得不妥。

在傳染病頻發的環境中,每天都有死掉的老人、孩子和孕婦,很多情況下他們其實能躲過死亡,可是因為愚昧無知而耽誤最佳救治的時間,直到病入膏肓才想著求醫問藥,賀安和路世卿眼睜睜看著那些人被平車推進衛生院,再被一床破被子裹著回家等死。

他們惋惜又無奈,總感覺良心備受煎熬。

這裏的人看起來渴望新的生命,但又漠視一切生命。這種極致的矛盾體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氣其不志,恨其不為。

知其如此,不如無生。

可他們也不過是個凡人,除了盡全力給予,但畢竟力量有限,有些時候更多的是無能為力。

衛生院的病人不多時,賀安和路世卿便會帶著基礎的藥品下去走訪行醫,試圖教授一些正常的行為習慣,他們見識了各種破破爛爛的生活區,無知又麻木的面孔,光屁股亂跑的小孩遍地是,行走在那樣的環境裏,既震撼,又會無端生出悲涼。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千姿百態,各自的底色都帶著大環境賦予的痕跡,他們覺得他們身在牢籠而不自知,其實,在某些程度上,或許自己不過是困在更無形的枷鎖裏前行而已。

誰也不比誰更高貴。

路世卿是個閑不住的主。

他不知道從哪裏借來一輛車,趁著工作不忙的間隙,帶著賀安去距離部落不遠的大草原上兜風,兩個人一車橫沖直撞,迎過地平線上的朝陽,也追過天邊的日落,還看見了在大片的火燒雲下覓食的野象,奔跑的羚羊,閑庭信步的犀牛。

天大地大,風聲獵獵,很適合滌蕩胸懷審視自己。

“賀安,我覺得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路世卿爬上車頂,他伸了一把手,把賀**上來,雙手往後一撐,看起來灑脫又恣意。

“嗯?”

“有些事情講出來比憋在心裏面好,你這一身病,多半是被自己苛待出來的。”

賀安挑了挑眉,擡眼看向路世卿,他的身影籠罩在夕陽的餘暉裏,鍍了層橙色的光,看起來嘻嘻哈哈的年輕人,卻很擅長洞察人心。

“我有故事,你有酒嗎?”

“酒是沒有,快樂水要不要?”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掏出兩罐可樂,火紅的顏色,賀安眼睛亮了亮。

“從哪搞的?”

“跑運輸的那個大叔那高價買的,生活雖然艱苦,總得想辦法犒勞一下自己嘛。”

“我發現你挺適合做哲學家。”

賀安打開拉環,咕嘟的氣泡冒出來,他與路世卿碰了一下,淺淺的抿了兩口。

“我爺爺說中醫和陰陽五行分不開,這背後其實便是博大精深的自然哲學,研究透徹了所有煩惱便迎刃而解了。以前我總是雲裏霧裏想不明白,不過現在好像摸到點門道了。”

“等回國一定要拜訪一下你爺爺。”

能培養出路世卿這樣出色的後輩,那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

“到時候你一定會嫌他煩,我奶奶說他渾身上下長滿了嘴。”

賀安笑了笑,舉起可樂罐又喝了兩口。後來,許是情緒放松下來,他和路世卿講起自己那些過往,本以為很沈重的經歷,變成語言真正講出來的那一刻,似乎也變成了輕飄飄幹巴巴的一個故事。

他成了旁觀者。

慢節奏的生存環境總是很適合思考人生,那些年過得渾渾噩噩,匆匆忙忙,什麽都來不及總結便飄搖而過,直到此時,賀安才真的靜下心來回顧過往。

他其實也做了五六年的井底之蛙,看起來活得像個正常人,可事實上卻套著感情的枷鎖怨天尤人,總是太過執著於失去,想得越來越多,心越來越窄,便過得越來越不快樂。

庸人自擾,怨不得別人。

如今想通了也便豁然開朗,覺得放下隋聿,與過去妥協的那一刻,賀安方總算意識到人生其實就是不斷地與自己和解的過程,他走了不少彎路。

好在一切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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