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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等生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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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等生而平等。”

鹹陽。

典鋪尚未啟戶, 已有一身著短褐的青年人徘徊於門扉前,面色似有掙紮。

見掌櫃將門扇推開,他終於如同下定決心, 凝重道:“我欲質當此劍。”

掌櫃將那劍仔細打量, 見其劍身古樸不凡,劍刃鋒銳, 應是以上好材料所打造。

轉了轉眼珠,他擡眼望向青年,裝作漫不經心之態:“平常之物, 三十枚半兩。”

青年彎唇:“你也莫蒙我,此劍鋒利勝似徐夫人之刀,休言你不識貨。”

此人非蒙混過關之善茬,掌櫃撇了撇唇髭:“五十枚, 不可再多。”

硬下心腸,青年道:“一百。”

“五十五。”

“八十, 可成?”

“六十。”掌櫃態度堅決,似無商量餘地。

“善。”青年咬了咬牙,將劍啪一聲放置於案面, 視著掌櫃從囊篋中取出一袋錢, 才欲接過,身後驟起一女子喊聲, “阿兄謹慎。”

他回首,女子眼含熱淚:“阿兄不可質當大父之劍。”

青年搖頭:“阿姜,為兄多年來於家中埋首苦讀, 荒廢田業, 如今我們已然揭不開鍋,為兄不忍讓你受苦, 想大父亦能理解質當之舉。”

白姜含淚道:“我寧願嫁人以分擔家中憂苦,阿兄莫要當劍。”

若非於街衢之側,白杜幾乎要將妹妹擁入懷中。他亦眼角含淚:“休得如此說,我們兄妹二人,永不分開。”

他最後望了眼已被掌櫃懸置的劍,想是下定了決心,隨即大踏步離去,餘光不再觸碰分毫。

白姜加快腳步,追上前去。

一路回至家中,兄妹二人俱是心事重重。

過去這些年,白杜遍覽大父所傳兵書策論,無事推演兵法,終於學成一身出眾才華。

但與此同時,家中貧困日甚一日,全靠妹妹白姜一人靠針線縫紉勉力維持,白杜看在心中,這日狠下心來,將祖父白起傳下的舊劍質當換取一些生活必需的錢糧,以供兄妹一段時日的開銷。

換了這麽一袋摸著沈重的錢,白姜的心並未因此而感到松快。

將剛買的粟米下鍋,白姜看著哥哥往竈膛中添柴火,將心中疑惑道出:“阿兄如今既然已經學成,不知要拜往何方門下?”

他們現今已是泯然眾人的寒戶,無世襲薦舉可言,再加上若無機遇,便很難有機會在國君面前建言獻策躋身上卿之列,想要獲取富貴的最好途徑,便是依附於一權貴豪門做名食客,靠自身實力脫穎而出,博得主公賞識,從此再有飛黃騰達的機會。

他沈吟,半晌道:“呂相國一手遮天,我來日當投奔其門下。”

白杜已認清衣食才是立身根本,已經不再講究甚麽清高,隨大流終究是解脫貧困,與妹妹溫飽不缺的最快方式。

白姜點頭:“呂相國求賢若渴,阿兄想必能得其賞識。只是——”

她話鋒一轉,望向他:“呂相國若失勢,阿兄又該何去何從?”

“妹妹何出此言?”

白姜娓娓道來:“阿兄細想,呂相國雖權勢熏天,終究是外姓之人。我聞秦王亦非池中之物,豈能容忍臣子挑戰君威?妹妹斷言,無幾年呂相國便將讓權於秦王,若主動退位或可有全身而退結局,可若要秦王動手,阿兄身為相國門客,豈有不受牽連的道理?”

白姜雖然識字不多,但於世情與政治甚是練達,有時所言的見解深刻明理,白杜亦深為驚奇。

他摸了摸下頜:“妹妹所言正合我心,只是我必不會出關侍奉六國君王,但我秦國招募門客者,也唯獨呂相國一人了。”

“阿兄何不上呈一策論直接予秦王,此非一步登天?”白姜一面提醒,又走去屋外摘了幾棵野菜。

白杜見狀,一道與她幫忙。

不料剛回屋,卻見桌案上赫然擺放著白日剛質當出去的那柄劍。

白杜剎那驚異,四顧屋內,但並無人之蹤跡。

他又朝門外看去,忽見一少年立於竹籬邊,滿面微笑,只是臉生,白杜翻遍腦海所有故交都未有此人。

“足下是——”白杜疑道。

少年抱拳,長施一禮:“在下長安君嬴成蟜,特來拜訪白君。”

“些微鄉野草民,擔不起白君二字。”白杜頓時大感意外,面前這少年若真是秦王弟弟,為何一個侍從也不帶,就這般貿然來訪?

成喬看出他心底猜疑,彎起眼眉:“白君不用懷疑,秦律有雲冒充王室者罰為鬼薪白粲,成蟜不敢以身犯險。”

白杜聞言,再細看他穿著考究,衣料皆是上等,非一般平民所能著,放下心來。

只是這長安君為何要幫自己贖買故劍?

自己與他非親非舊,白杜自問沒有道理接受這等大禮。

他面色一凝,拱手道:“白杜雖貧寒,但從不白受他人恩惠,長安君如此施恩是何道理?若君不言,恕白杜不能承受。”

成喬早想到他會有此問,若無些骨氣,她今日自然也沒有親自登門拜訪的必要。

她微微一笑:“算是我予白君的聘禮。”

白杜臉色倏變:“長安君欲納杜為門客?”

“非為門客。”成喬道,“皆是成蟜之友人。”

“白杜不敢。”

“為何不敢?我等生而平等,共同為強秦之大事業而攜手奮進,為何不是友人?”

白杜恍然只覺第一回自他人口中聽得“生而平等”四字,這說法前所未有,唯獨墨家有相似之處,卻令他胸腹激蕩,隱約有驚雷之感。

“生而平等。”他細細咀嚼這看似再簡單不過的四字,目中光芒閃現,直視面前少年的面容。

聯想起鹹陽城中人對他才能的稱讚,白杜此前以為不過是誇大溢美之辭,如今看來能說出這話的人,豈會是平庸的泛泛之輩。

他心潮激蕩,向成喬俯身折去:“蒙長安君不棄,白杜願隨長安君共開事業。”

.

旬日後,成喬便需隨伯嬴送嫁的車馬出行。

李信正在坊市的食肆間吃一碗生魚膾,雖然食材新鮮難得,剛從渭水打撈上來,但這調料實在難以去掉腥味,吃得他連連吐舌。

如果李信之前沒有品嘗過辣椒,那這盤生魚膾無異於人間至味,可他嘗過了好的,品味便上升了一個層級,現在便難以接受了。

舌尖仿佛還縈繞著那股味道,他心裏回味不已,正默默遺憾著,街邊駛過的一輛馬車忽然停下。

有人從裏面探出了個腦袋:“小李將軍。”

他看過去,見成喬笑瞇瞇地沖自己搖手。

“長安君有何事?”她總是神出鬼沒,李信早已習慣。

“我即將出使韓國,李將軍可有興趣同往?”成喬勾勾手。

跟著成蟜毫無疑問意味著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他作為有職位的將領不可擅離職守,否則秦法懲處起來不是鬧著玩的。

他收回躍躍欲試的心,為難道:“我有公務在身,恐不便出行。”

“無妨。”成喬看出他的難處,輕松地說,“我與王兄稟報,請你護送我,一路保我周全,王兄不可能不答應。”

成交。

成喬如此善解人意,李信當即愉快接受。

途中伯嬴自然是眼淚汪汪,從嬴政那裏得不到需要的情感回應,但成喬可不同,伯嬴可以在弟弟懷中盡情地表達心內許多憂愁,也不用擔心被冷漠以待。

這個弟弟雖為男子,卻很能理解女子的心思,常能給予安慰和包容,這一點和嬴政完全不一樣,

有時伯嬴甚至懷疑,這兩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爹養的。

因此秦國讓她留戀的,除了從小生長的故土,也只有這個自幼交好的弟弟了。

“阿姐記得要善自珍視,甚麽賢良恭儉,無甚比阿姐愛自己更重要。”與伯嬴不得不分別時,成喬看著姐姐哽咽的臉,感慨叮囑。

“阿姐會的。”成喬的觀點總是很新奇,耳濡目染下伯嬴也並不驚訝,她點了點頭,望著弟弟,“你切記日後來接阿姐。”

黃昏之下,成喬重重地向她做出了承諾。

“一定會的。”

車馬到達新鄭城門前,韓王派出的謁者已至城門迎接。

“長安君遠道而來,我等依照國君吩咐,特迎長安君至驛館安歇。”謁者恭謹彎腰。

一行人休息了一晚,次日便上殿面見韓王。

老韓王是她外祖父,加之秦國國威,從君主到殿下大臣皆恭恭敬敬,態度謙虛。

成喬事先準備好的一套說辭竟然都沒有用武之地。

她都不需要開口,韓王便直入正題:“長安君此番出使可是為兩國修好而來?寡人已知貴國秦王之意,既然舍得罷兵,敝國需得付出代價,不知五城之地可夠?”

連臺詞都不用背,他已將成喬的意圖塞進了她嘴裏。

她借機多要:“五城,恐展現不了貴國的誠意,秦國大軍無功而返,這期間耗費多少糧草心力,不僅君王不滿,庶民亦白費功夫,這積聚的怒氣與怨憤五城難以平息,於私成蟜回去也不好向王兄交差啊。”

“寡人願意奉上七城之地,不知可足夠?”韓王縱然眸中含著心疼,還是答應了請求。

七城可是百裏,在地圖上也夠劃拉一大片了。

“況且此地靠近宜陽,長安君,不必寡人多言了罷?”韓王放低聲音,目光意味深長。

成喬瞇起眼細思,宜陽的鐵山乃韓國從前賴以在戰國七雄立足的最大資本,帶甲數十萬之強弓、勁弩、利劍俱從此鐵礦中造出,可惜韓國地理位置太過靠近秦國,今割一地明易一城,宜陽鐵山也早已被秦國所占。

好外公。

這等臨近富饒鐵礦的地方,韓王的想法也很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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