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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幼弟果然頗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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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幼弟果然頗為有趣。

“吾兄敬上:

小弟聞得兄不慣隴西吃食,消瘦幾許,玉體欠佳,特為兄備上珍饈肴饌以待尊駕,萬望長兄撥冗賞鑒。

長兄毋有疑弟之心,而弟唯有一兄,惟願與兄修好,永固棠棣之華。

祈請前來,弟嬴二不勝榮幸之至。”

為增進與哥哥的關系,成喬特意準備一頓辣椒炒肉盛宴,於後世來說是家常便飯,但對秦人而言,稱其為珍饈並不虛飾。

將團書寫就,末尾添了段《詩經》中描寫兄弟情深的句子以示好,灌進竹筒後塗上封泥,派人送去給嬴政,卻未有答覆。

嬴政壓根未搭理她。

五更才至,他便已赴練武場,於趙國缺乏良師相授,也未能有如此得天時地利的機會,不過他穎悟絕倫,稍加練習便能趕超常人。

“長公子馬術已然大進,雖時日不長,在下亦不能及。”李信由衷誇道。

短短旬日,他便已被公子政折服,毋論談吐、風姿亦或氣度,俱天然淩駕於眾人之上。

蒙恬亦持著與他一致的態度,讚道:“即便是胡地再烈之馬,長公子亦能馴服,可見公子騎術精妙,少有人及。”

兩人皆是直率性子,並不擔心話語中諂媚成分,嬴政淡淡揚唇,僅一笑了之。

隨即取了把漆弓,正欲挽箭射靶之時,遠處忽而浮動出一簇簇人影。

他不愉卸力,卻見是嬴恢一行人也來習練。

視著皆是秦宗室子弟,蒙恬李信旋即拱手見禮,而餘下眾人見二人中間站了嫡長公子,又俯身向嬴政致以問候。

嬴政眼簾微掀,算是回應。

獨嬴恢面有蔑意,眼神一掃,鼻中發出哼聲。

“公子政久居異國,於秦國水土可還習慣乎?”他仰了仰下頜,並不以目光直視他。

“勉強。”嬴政道。

眼風所至,嬴恢瞥見了他手中的漆弓。

唇角勾起,似饒有興致:“公子政弓馬可還擅長?”

嬴政未答。

見氣氛尷尬,嬴政擺明了不欲搭理,嬴恢還在洋洋自得地挑釁,幾個宗室子弟忙來解圍:“公子政從前少有機遇習武,有些生疏當屬正常,日後多加勤學便是。”

嬴恢撇唇,松開他們來拽自己袖口的手,猶然不肯放過嬴政,不依不饒:“公子政可有意願與恢切磋比試劍法?”

蒙恬見事態有異,即來勸阻,語氣還得畢恭畢敬:“公子恢此言差矣,刀劍無眼,若是傷著對方該如何是好?”

嬴恢並不將他放在眼裏,微瞇雙目,將他上下打量:“何時輪到你一外人指手畫腳?”

其餘子弟亦來勸:“罷了罷了,咱們走罷,公子政真要有什麽閃失怎麽擔待得起?”

嬴恢睨道:“你們怎知有閃失的一定會是他?不親身驗證如何能知?”

李信脾氣比蒙恬躁,眼見嬴恢如此跋扈,吃硬不吃軟,當下心生不滿,眉頭一沈,長腿一跨擋於嬴恢身前:“公子恢不若先來與在下比試,若能贏了在下,再來與長公子切磋不遲。”

“不必了。”嬴政擡眸,“政願與公子恢比劍。”

恰逢呂瞻與呂容娘路過,望見他拔出腰間佩劍,容娘不禁面色一急,捅了捅身邊兄長:“阿兄,爹爹囑咐我二人護著公子政安危,若真出了甚麽差錯,這該如何是好?”

呂瞻扯住妹妹衣袖,低聲阻道:“這是他王族之間爭鬥,你我二人如何幹涉?公子恢目中無人,我們上前亦無濟於事。”

言語間,不遠處切磋已經開始。

雪白的劍光刮起樹梢綠葉,滿地風聲呼嘯,愈發顯得鏗鏘鳴響明晰可聞。

然而嬴政劍術學習未有多久,且始終顧慮傷人,可嬴恢招招淩厲,那劍鋒多次擦過他皮肉,堪堪被他避過。

蒙恬見事態不對,連忙叫停:“不可再打了——”

嬴恢哪裏肯聽他的,銳利的劍芒毫無顧忌地朝嬴政逼去,稍頃,嬴政上臂袖側被劍刃刮破,隨後迅雷不及掩耳,“噔”一聲被另一柄劍隔開。

“公子!”李信收了劍,急來探看嬴政傷勢。

“阿兄!”嬴政方收劍入鞘,一道矮小身影從遠處跑來,不等他答言,焦灼地捧起他的手臂,驚道,“阿兄受傷了。”

嬴政不習慣被人如此碰觸,剛欲脫開手臂,成喬卻不放,誠摯目光與他相對:“我來替阿兄包紮。”

他移開瞳眸:“無需小題大做。”

嬴恢的劍刃極鋒利,雖只是不深的傷口,但已有猩紅血跡透出來。

“若不包紮,傷口便會感染,我不能坐視阿兄承受痛苦。”她的眼睛朝他眨了眨。

巧言令色。

嬴政心底唯有掠過這一念頭。

他生性不喜陌生人親近,來到秦國後,這所謂的親弟據說沈迷種地耕作之事,極少碰面。

此番前來示好,不知他是何意圖。

而成喬蹲坐於他身旁,看了眼嬴恢還未收回的劍,確信其上並未生銹。

隨後環視周圍有無布料可代替繃帶,反覆對比之下唯有身上新換的袍角暫且足以充當。

嬴政視著她瞳孔未有絲毫猶豫,用短刀割了一塊,為使其不至於滑脫,第一圈稍稍偏斜,第二與第三圈環行,再將斜出圈外的那塊角折回圈中,重疊繞紮。

最後,將布料的尾部剪了一刀打了個結,牢固綁好。

她站起身,身軀雖小,面對比他高一個頭的罪魁禍首仍不見分毫膽怯。

“你怎敢傷我阿兄?”

雖傷了嬴政,嬴恢照樣不以為然,拍了拍衣領上沾染的泥塵,語氣若無其事道:“既然是切磋,有所損傷也是在所難免,你何必為了公子政興師問罪。”

“誰傷我阿兄,我必告知大父大母,看他們如何懲戒你。”

見她搬出秦王,嬴恢方才慌了,瞳中怯意一閃而過,這才意識到她是真心在維護長兄。

“你休得於王大父之前胡言,我必告你謗語。”

成喬彎唇,指了指周圍佇立的眾人:“在場之人皆為見證,究竟誰人誹謗,一目了然。”

嬴恢面頰顫了顫,但終究放不下臉求饒,惡狠狠擲下一句:“汝等給我候著。”

隨即揚長而去。

生怕被怪責阻攔不力,其餘子弟也一哄而散。

成喬轉視嬴政,關切笑容掛上兩腮:“阿兄如何了?”

“尚可。”嬴政道,此時鳳眼終於視入她清透雙眸,“你為何如此?”

“因為我舍不得看見阿兄受傷。”成喬輕聲道,本欲再添上一句,又怕一來就顯得太熱絡,效果會適得其反,畢竟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到此為止便好。

“我聽聞你近來專務農桑,少有見你時刻。”嬴政忽道。

成喬驚覺這是他與自己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可謂是前所未有。

她露出受寵若驚神情,道:“因為我只想更快精通農桑,才能更好地幫上兄長的忙啊。”

“我有何忙可幫?”

他問得漫不經心,成喬卻必須在腦海裏翻來覆去斟酌詞句,數秒後方答:“當然是為阿兄分憂解難啊。”

她繼續道:“攻城略地有您身旁的二位和其他將軍,外交辭令也輪不上我,內政治理我可能也學不會,那我就只能為阿兄做好糧食保障了。”

她這一誇把蒙恬李信也包含進去,蒙恬還可,李信嘴角已然微微上揚。

油嘴滑舌。

嬴政愈發堅定了對這個弟弟的第一印象。

只是他雖然神情不改,但終是有所緩和。

回到寢宮,趙姬見他手臂綁有黑布,蹙眉上前:“政兒受傷了?”

嬴政略點過頭,趙姬卻心急,追問道:“誰傷的你?”

“無關緊要之人。”那人名字甚至不足掛齒。

見他面容淺淡,料得應是小傷,趙姬略微放下心來,續問:“又是誰替你包紮?”

倒是個心細之人,趙姬暗想。

“嬴成蟜。”

“他怎會如此好心?”趙姬並不相信。

“不知。”

他任由宮女解去帶鉤,褪下深衣,卻於錯金銀銅方案座上瞥見一卷竹筒。

他解去封泥,將裏間那道帛紙* 倒出,定睛細看。

閱畢,唇畔倏然泛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幼弟成蟜,果然頗為有趣。

.

可惜成蟜左等右等,案上餐肴熱了幾個來回,也不見嬴政身影。

嬴政未至,卻有寺人來報:“公子,蔡澤先生前來相訪。”

成喬素來重視在長輩面前的形象,聞報立即抖擻精神,整理發冠前去迎接。

“先生。”她揖首一禮。

“原來公子在待客,是老夫叨擾。”蔡澤瞥見桌案上整齊排了一列碗盞,抖了抖須。

成喬連忙否認:“本有此意,奈何客人不領情,看來天意是讓成蟜候著先生。”

蔡澤笑,展袖坐於案沿客位東側。

成喬隨後跪坐於主位,親為蔡澤舉箸。

“這肉食,倒是味道豐美。”蔡澤品了一口辣椒炒肉,不由讚道,然而心中起疑,問向她,“與其他調味之姜、醬、桂等皆有不同,此為何物?”

成喬生怕在他面前露出破綻,想了一個謹小慎微的說辭:“乃從巴蜀義渠得來,名為川椒,又與秦椒不同。”

秦椒即為花椒,她信口胡謅了一番,也算是將辣椒與花椒做出區分。

蔡澤也聽不出有何疏漏,頷首道:“你是有心了,不過這物著實稀罕,不妨多與義渠互通有無。”

“先生說得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想此物產地也不獨義渠。”

看來當務之急是盡快取到辣椒種子。

成喬想著,耳旁蔡澤卻借題發揮:“說起天下,公子認為,何為天下?”

她明白這又是一道考題。

腦海中暗流湧動,她索性將近來閱覽諸子百家時的觀念侃侃而談:“先生容稟,若有政治達致萬民歸心之程度,便將成為整個世界社會之治,而此世界性治世則被稱之為天下。“

蔡澤眼前一亮,此觀點與周朝天□□系有所重合,當年西周於牧野之戰以一小國之力挫敗大商,便遇到了一顯著問題:如何以一搏眾,並且以小治大?

他不禁傾身探問:“公子再言。”

”雖六國紛爭亂世,但家、國、天下之層次理應一脈相承,將所有牽涉政治之問題置於天下框架下,超越諸國地域限制,若得天下大同,則為盡善盡美。無一小國可獨善其身,僅靠自力更生萬難達成國富民強,若以天下角度觀覽世界,超越一民族一國家之思維定式,則世界之治便為一國之治。“”

蔡澤深吸數息:“公子可試以故西周舉例。”

成喬知其意,思忖半晌,方道:“成蟜有一些淺見,西周初次接手如此龐大帝國之時,面對包含多元文化與諸多共同體之社會,便締造一種普遍有效之體制,且該體制對各邦國皆有益處,以至於它們皆願意加入其中,否則,恐怕西周光憑武力,亦難以贏得天下。”

“彩。”蔡澤發自內心地讚賞道,雙眸端詳著面前十歲未滿的幼童。

縱然早知公子成蟜聰慧,卻未料得有如此寬廣之胸懷。

“不敢不敢。”成喬謙虛垂首,起身為蔡澤夾菜。

而此刻,二人皆不知,立於門口的少年從始至終不發一言,已是聆聽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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