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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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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荏苒(四)

在季家這些年,並不全是傷心的回憶。看季思問懟人,跟季思義鬥嘴,聽季雅雅談天說地,也是一些值得回憶的美好。

但一切都在往前走。

得知丁春樺醒來,是新年開學後的一個普通的艷陽日。

那天放學回家,虞溫一上車,發現陳心慈也在,就直覺有事發生。

果然,陳心慈開口便是:“溫溫,你媽媽醒了!”

丁春樺昏迷太久了,久到連虞溫自己都不確定她還會不會醒來。突然得到消息說她醒了,虞溫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小姨已經在醫院了,你想不想過去看一看?”

從學校過去要半個多小時,到醫院的時候丁燕在住院樓下等她。

丁燕說:“她剛剛睡了。醫院說她狀態還不穩定,不是很清醒,受不了刺激,需要慢慢恢覆。不過,醒過來就是有希望,別擔心。”

虞溫點頭。

虞溫站在丁美樺的床邊看了她一會,心電圖的圖案她看不懂,但她看得出來跟上幾次都不一樣了。

護士來給丁美樺換點滴,她的手指輕微地動了動,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奇跡。

醫生說過,丁春樺腦袋上的傷其實不重,一直昏迷不醒,很可能是她自己不想醒來。

當時虞溫想,丁美樺真狠心,要把她丟下。

現在她又想,一定是爸爸在天保佑,讓媽媽回來了。

丁春樺沒有辜負所有人的期待。

她醒來之後的狀態恢覆得還不錯。丁燕盯著她,帶她每天做康覆訓練,一個多月後,就能比較流暢地跟人溝通交流,也能正常走路了。

虞溫去看過她幾回。她每次去的時候,丁春樺都穿戴整齊,坐在輪椅上。如果不是丁燕攔著,她可能還要給自己化個妝。

丁春樺還走不了太遠。一開始她非要逞強,走回來的時候差點摔了。因此,在坐輪椅和摔倒之間,丁春樺還是選擇了乖乖坐輪椅。

每次虞溫來,她都坐不住,要她推自己下樓。

丁春樺總說她:“你不能笑一笑嗎?面無表情的,一點也不好看。”

往往虞溫會說:“你這個樣子,誰笑得出來啊?”

丁春樺不樂意:“我這樣子怎麽了?覺得你媽變醜了?嗯?”

丁春樺還說:“你看看你,長大了,變漂亮了,也不知道打扮打扮自己。頭發長長了,去理發店修一修發尾,別跟稻草似的。”

虞溫:“媽,我明年就高考,沒時間。”

丁春樺一震:“高考?”

丁春樺剛醒過來,在她記憶中,虞溫還只是個剛上初中的小孩。

虞溫沒說,她現在學習很忙。他周一到周六都要上課,等到高三之後,連周末也沒有了。他能來看。她能來看丁春樺,都是擠出時間來的。這是她的心甘情願,沒什麽好說。

她也沒提,她想考個好大學,可能會考到別的城市。她想走一走,看一看。世間美景太多,令人目不暇接,她希望自己的鏡頭框住的景色是豐富多彩的。

丁春樺住院期間,丁燕給她請了護工。但丁春樺對生人很抗拒。她從小驕傲,自尊心很強,碰上一些事情,就大發脾氣,護工沒轍,就找來丁燕,丁燕沒辦法,只能守著她,又哄又勸。

快到學期末,丁春樺又坐不住了,鬧著要回家。醫院給她做了全面檢查,勉強說可以回去了,丁燕才帶她辦了出院手續。

回家之前,丁燕讓人把許久沒人住的房子打掃了一遍。然而,丁春樺回去沒多久,情緒再度崩潰了。

虞溫沒有外公外婆,丁春樺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她從小寄養在親戚家,雖然吃喝不愁,但缺少父母的關愛和疼愛,因此對愛的渴望超過了一般人。遇見虞步城之後,虞步城給她的愛填補了她幼年的空缺。虞步城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虞溫也無法超越。

當她再次回到這棟充滿虞步城回憶的房子,她不可控地想起曾經幕幕,想起那個雨夜,想起昔人已逝。

而這天是她跟虞步城的結婚紀念日。

虞溫接到消息的時候正準備睡覺。第二天是期末考,是本學期最重要的一次聯考,她本來打算早點睡。

“你去哪?”

虞溫出門正好撞上剛回來的季思問。

季思問早就放假了,這些天他一直住在家裏。但虞溫跟他見得很少,因為她一周六天都要上課,晚上回來得晚,季思問要麽在房間,要麽出去玩了,比如今天。

“我去趟醫院。”虞溫匆匆道。

季思問立馬說:“我跟你一起。”

虞溫不確定地重覆:“我去醫院……你也要去?”

季思問:“我也去。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出門我不放心。我把浩叔叫起來,讓他送我們過去,到時候再送我們回來。”

虞溫想說“不用”,但見季思問態度堅決,她便把話咽了回去。

趕到醫院已經過了零點。

季思問陪她到病房前,沒有跟進去。他很有邊界感地說:“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嗯。”

“等你回來吃蛋糕。”

虞溫楞了楞,紛雜的思緒被他打了個岔:原來季思問回來的時候手裏拿的是蛋糕。

“媽。”

丁春樺躺在病床上,滿臉都是淚痕,鼻子上又被插上了氧管。

虞溫在心裏嘆了口氣,提起腳步走了過去,“醫生不是說了要靜心靜養嗎?你情緒波動這麽大,很傷身體的。”

丁燕忙接話:“是啊是啊,你不聽醫生的,也要聽溫溫的吧?你看溫溫多懂事。你女兒關心你,你不能總讓她擔心呀,這麽晚還跑過來看你,明天還要上學呢。”

丁春樺無神的眼神終於有了點生氣,她叫她:“……你過來。”

虞溫坐到床邊。

丁春樺輕撫她的臉,憐惜地說:“你這些年一個人住在家裏,是不是總是想起你爸爸,是不是很難過。”

虞溫想起醫院的囑托,沒有多加解釋,轉移了話題:“你先躺下休息吧。”

“不,媽媽有話跟你說。”

虞溫擡頭跟丁燕對視了一眼。

“你說。”

“我最近又想起了許多事……”丁春樺說一句要緩一下,“有些事我應該告訴你……”

虞溫不知道為何眼皮狂跳。來的路上是左眼跳,現在是右眼跳。不管是左眼還是右眼,她都覺得不是什麽好消息。

“你還記得季明禮吧。”丁春樺說。

她說的不是“你季叔叔”而是全名。

“……記得。”虞溫說。

“你離他遠一點。”丁春樺冷冷道,“不,遠離他們全家,他們家是殺害你爸的兇手。”

饒是做好心理準備,虞溫的心臟還是沈重地跳了一下。

幸好季思問沒進來。

丁燕臉色也變了,“你說什麽呢,你先休……”

“你別打斷我!”

丁春樺赫然轉頭盯著自己的親妹妹:“燕子,你不會是想在我面前跟季家求情吧?我知道你認識季明禮,但你姐夫是被季明禮害死的!你也要放過他嗎?啊?季明禮故意設計陷害你姐夫,引他只身前去,他真是個歹毒狠心的商人!這麽多年的情誼都餵了狗了!”

丁春樺越說越激動,把季明禮完全說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虞溫和丁燕兩人都攔不住。

護士走進來說:“你們小聲些,隔壁在休息。”

丁燕連連道歉。

安撫好丁春樺的情緒後,虞溫一看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了,季思問在門外等了她半個多小時。

丁燕把她拉到一旁,小聲說:“溫溫,你先回去吧,你媽媽有我呢,我在這裏守著。你別耽誤了明天的學習。”

“嗯……”

“你回去安不安全?我……”

“季家的司機送我來的。”虞溫頓了頓,“季思問也來了。”

“思問?”丁燕很驚訝,“他也來了?”

經過丁春樺這麽一鬧,“季”字變成了她們之間心領神會的敏感詞。

“那……那你先跟他回去吧,都早點休息。”丁燕溫柔地抱了她一下,“我就不出去了,跟思問說了聲好。”

“好。”

季思問見她出來,快步走上前問:“丁阿姨怎麽樣?還好嗎?我要不要進去打個招呼……”

“不用。”虞溫抓住他的手臂,搖了搖,“我們走吧。”

上車後,季思問摁亮車內頂燈,問她:“吃蛋糕嗎?”

“你生日啊。”

“我什麽時候生日你不知道?”

“……我隨口一說。”

季思問看出她魂不守舍,便給她做了決定:“吃點吧。放久了就化了。”

他將蛋糕從包裝袋裏拿出來。

是個四寸的小蛋糕,他一個人吃不完,本來以為回來得晚,大家都睡了,就放冰箱,明天再吃。

“就不切了,挖著吃吧。”季思問遞給她一個粉色的塑料叉。

虞溫道聲謝,才問:“你哪裏買的蛋糕?”

“別人送的。”

“男生女生?”

“很重要?”

虞溫默不作聲地用叉子叉了一小塊送入口中。奶油迅速在口腔內化開,柔軟地包裹著她的舌頭。

真好吃。

剛好是她最喜歡吃的抹茶味。

“女生送的。”季思問說。

“她喜歡你啊?”虞溫吃著蛋糕問。

季思問唇邊一抹笑:“你怎麽也跟季思義一樣。這麽好奇啊?真想知道?”

虞溫哼哼道:“愛說不說。”

季思問拿她沒轍。他知道眼前的人心情不佳,不能惹,得哄著。

於是他老實交代:“對,她喜歡我。明天是她的生日,我不打算去。她讓朋友把蛋糕轉交給我,說人不到,但蛋糕要吃。我不想要,但也不好為難她的朋友,只好收了。”

虞溫叉中蛋糕上面的藍莓,裝作隨意地問:“你不喜歡她?”

季思問:“不喜歡。”

季思問否定的回答讓虞溫的心情稍微好了點。

但她又突然想起丁春樺的話,眼前浮現那張蒼白的臉。

病房中壓抑鋒利的氣氛頓襲而來,楞神間她不小心咬到舌尖,疼痛瞬間讓她清醒了。

遠離季家的人。

季家……包括季思問。

如果丁春樺知道她住在季家,跟季思問他們走得那樣近,她會是什麽反應?

虞溫像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

“這蛋糕還挺好吃的。不過你別吃太多,吃多了不好消化,我怕你睡不著。你吃完了,我們就回去。回去之後你早點睡覺,明天考個好試……”

虞溫安靜吃著蛋糕,甜味從在腦中炸開,鹹味卻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虞溫?”

季思問的笑和話一同凝滯在嘴角。

虞溫抹了把眼淚,又舀了一勺蛋糕,繼續吃,什麽都沒說。

她將腦袋埋得很低,不想讓季思問看見自己稍顯狼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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