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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恨雲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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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恨雲愁(一)

汽車在消亡的晚霞中行駛。

虞溫以前不喜歡坐別人的車,她覺得車上不幹凈,她不喜歡全然陌生的密閉空間。有的車上還有濃香水味和煙味。

車上廣播在放音樂,傾瀉而出的樂符不斷膨脹,擠滿了整個車廂。落日迎面走來,有種末日逃亡的既視感。

如果就這樣離開,也很不錯。

“滴——”

司機點了一下屏幕,切換了電臺。

只聽電臺裏傳出:“臺風中心正以每小時25-30公裏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預計將於明天上午前後在……”

瞬間把虞溫拉回了現實。

司機說:“小姑娘,臺風要來咯,你是回家嗎?”

“不是。”

司機繼續跟她聊:“臺風天可別到處亂跑啊。你看,平日這個點路上都塞車,今天一路暢通無阻,是因為大家都躲在家裏不敢出門了。”

“嗯。”虞溫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是本地人嗎?”

“是。”

“看起來不像啊,你家住哪個區的?”

“新城區。”

“嗳喲。”

虞溫隨口一說,沒經過大腦思考,剛反應過來,就對上了司機探究的眼神。

“看什麽?”

她毫不客氣地問。

“你是新城區的?”司機目光閃爍。

“騙你的。你也信?”虞溫說,“我要真住在那裏,還需要打車嗎?”

“哈。”司機的面部表情又放松下來,“還真給你騙到了。”

新城區住的都是大富大貴的人,司機聽了會瞇起眼打量她並不意外。

虞溫的家的確在新城區。不過她離開了汐城,丁春樺換了新住所,那棟房子就鮮少有人回去了。

丁春樺住的地方不在市中心,打車過去要一個多小時。

那個地方虞溫沒去過,是丁燕給她找的,依山傍水,是個適合靜養的地方。

虞步城的離開對丁春樺的打擊太大,雖然她的身體蘇醒了,但精神狀態仍然很不穩定。她出院後,住在以前的家裏,家裏的每個物品都勾起了她對過去的回憶,她過得很痛苦,根本無法承受生活的變故。

那時虞溫讀高二,她讀的高中離季家很近,離新城區遠,但為了丁春樺,她每天往返學校和家裏,加上學習壓力,身體不免變差。

她不能回季家,因為“季”在丁春樺那裏變成了一個禁詞。丁春樺把虞步城的死歸因於季明禮,把所有仇恨都記在了季家賬上。虞溫隔壁班有個老師姓季,丁春樺聽到他的名字都會應激。

後來虞溫就住在了宿舍,她不想因為通勤影響學習。她從來沒有住過宿,也沒想到第一次住宿是因為丁春樺。為此丁春樺大發雷霆。

趕過去的路上,丁燕沒有再給她打電話。

虞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過去,既然丁春樺不在家,她去了也沒用,見不到人。

可能潛意識裏還是想看一眼吧。

看看她生活的地方。

丁春樺會去哪裏?虞溫想不出來。

上車的時候天還亮著,下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地面刮起涼風,落葉在腳邊打轉,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請問您找誰?”

“丁春樺。”

保安看了眼名單,問:“請問您是?”

“虞溫,她女兒。”

丁燕提前跟保安打過招呼,核對無誤後,保安便讓她進去了。

虞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有沒有見到她?”

保安楞了一下,“丁春樺女士嗎?”他搖了搖頭:“我是值夜班的,昨天沒有見過她。”

丁春樺不見了,最著急的是家裏的保姆。她聽說虞溫要來,早早在門前候著了。

保姆也是丁燕找的,負責照顧丁春樺的生活起居,她一見到虞溫,就迎了上來:“是虞溫小姐嗎?”

虞溫點了點頭。

眼前的別墅十分陌生。

原來這就是丁春樺居住的地方。

不如從前的房子大,但勝在環境好,綠化多,東面種花西面種菜,是丁春樺會喜歡的生活。

“邊走邊說吧。”虞溫問,“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最後一次見到夫人是昨天晚上十點,她說心臟不舒服,我給她拿了一杯溫開水上去。那時我看她精神不錯,她還說明早想吃青椒炒面。我今早起來給她做了青椒炒面,見她還沒起,就去叫她……嗯,差不多九點的時候,我敲了一會門,沒有回應,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虞溫聽見“青椒炒面”的時候眉心一跳。

這是虞步城最喜歡的菜之一。

“丁燕女士偷偷給我留了備用鑰匙,我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發現她果然不在。我連忙給她打電話,沒接,發短信也沒回,只好再次聯系丁燕夫人。”

她說話的時候也註視著虞溫。

這位丁夫人的女兒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態度未免有些冷淡了。她做保姆的這幾年,從沒見過這位虞小姐回來,兩人關系可見一斑。

但這些不是她一個傭人能夠了解的。她壓下心底的疑問,回到正題。

“虞小姐,你覺得夫人她會去哪裏?”

“我不知道。”

虞溫誠實地回答。

她跟保姆進了門,走到了房子的大廳。

這裏的裝飾讓她有點恍惚,因為有些家具的樣子和擺放位置跟以前的家很像。

雖然搬離了舊房子,但丁春樺偷偷把回憶帶了過來。而虞溫對此並不知情。

“她以前也會無緣無故地失蹤嗎?”

“丁夫人她……”虞溫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遲疑,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以前也出過這樣的事。有時候突然聯系不上,過了一段時間又回來了,說是跟朋友出去了,或者自己出去走了走,沒看手機。但今天是第一次消失這麽久。”

“查過監控了?”

“查過了,今天一早出了門,沒有回來過。”

虞溫摁亮手機屏幕——已經八點了,是丁春樺失蹤的第十三個小時。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要走。

保姆卻叫住她:“虞溫小姐,吃點東西再走吧。”

虞溫疑惑地看向她。

保姆笑了笑:“是丁燕女士吩咐的,她說你肯定沒吃飯,讓我遲一點做晚飯,等你過來。”

虞溫便只好坐下。

這頓飯她吃得魂不守舍,保姆也一樣。

再找不到丁春樺,就得報警了。

她究竟會在哪裏?

簡單吃了點東西,虞溫就準備離開。

保姆不太放心地問:“虞小姐打算去什麽地方找她?”

“她可能回去了。”虞溫不太確定地猜測。

看見這滿屋子的布置時,這個想法就冒了出來——

以丁春樺的狀態,說不定會回到新城區。

黑暗裹著城市沈入深夜。

外面風很大,虞溫都按不住衣擺。

回到熟悉的地方,她心裏激蕩起覆雜的情緒,裹挾著不好的回憶。

走向過去的每一步,都對應著她離開的每一個腳印。

虞溫覺得冷,禁不住摟緊了外套。

下車剛付完訂單,手機就叮一下關機了。

好在她沒有跑空。

家裏燈火通明,一定有人在。

丁春樺在家?

不止。

門敞開著。

虞溫看見了幾個穿制服的。

出什麽事了?

一個敏銳的警察率先註意到她,攔在她身前:“你是什麽人?你怎麽進來的?”

“丁春樺在不在裏面?”虞溫探頭往亮光的地方看。

“你是什麽人?”警察謹慎地重覆這句話。

“我是她女兒。她失蹤一天了,我在找她。”

“原來是這樣。”警察松開了她,語氣變得溫和了些:“她在裏面,她沒事,她今天……”

“你怎麽回來了?”

原來丁春樺就站在玄關處,把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穿著真絲連衣裙,肩上披著褐色卷發,帶著一陣淡淡的茉莉香。盡管她常去美容院,今天也化了妝,但面容還是比她記憶中老了一點。時間真是一個不留情面的

她錯愕地盯著虞溫,她們有好幾年沒見了。

她看見虞溫的剎那,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厲聲質問:“你怎麽回來了?你是不是回來找他的?你還是沒放下他?”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兩人一見面就冒火藥味,在場的消防員和警察都有些不知所措。

丁春樺估計想著“家醜不能外揚”,便讓他們先回去。

“等等。”

那幾人回頭看虞溫。

“這麽晚了,麻煩你們了。今天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們跑一趟?”

“是這樣的,早上丁女士不小心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了,手機又放在客廳,剛剛才用舊電話聯系上我們。”

“……”

丁春樺原本氣勢洶洶的,這會兒一見虞溫的視線轉過來,立刻慌忙地撇開了臉。

虞溫沒再追問,讓辛苦加班的人民公仆都走了,屋子裏只剩下她們兩人。

丁春樺說:“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虞溫:“……”

丁春樺的基因很強大,虞溫感覺自己的脾性遺傳了丁春樺的百分之八十,因為她總能在丁春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一樣的脾氣,一樣的倔強。

“我說不是你就信了?”

“當然不信!”丁春樺怒不可遏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丁燕說你這麽些年都沒談戀愛,沒交男朋友,沒一個看上的,你說為什麽?你是不是沒放下那個姓季的?如果不是為了他,你又怎麽會回來?”

虞溫怒極反笑,故意挑她不喜歡的話說:“是,我是放不下他,我是要跟他在一起,我回來就是為了找他覆合,我這輩子就是非他不可了!怎麽樣?有個姓季的女婿感覺怎麽樣?”

“你!”

丁春樺憤怒地擡起手——卻被虞溫緊緊鉗制住了手腕。

“幾年前就打過了。”虞溫說。

“你給我放開!”

“你冷靜一點。”

“虞溫!”

“我不同意!我絕對不會同意你們的!”

“不需要你的同意。”

虞溫在她氣急敗壞的聲音中突然松了手。

卻不想,丁春樺腳一滑,身體往柱子上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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