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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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好,國慶你們必須回綺城看我們兩個留守高四生。”

薛游舉著北冰洋,仿佛是在喝什麽烈酒一般。

林雨彤覆議:“就是,哪怕你們就待一天,也不能因為新學校裏那些鶯鶯燕燕把我倆忘了。”

駱眀昭可是被這炸串吃的肚皮圓滾,她捂著嘴打了個飽嗝。

“……”

“真是,”林雨彤很是嫌棄,“真是一點憂傷氣氛都留不住。”

梁若璇托著下巴,想了想說:“其實我覺得,你倆是不是感慨得稍微早了點,還有半個多月我們才開學呢,你們也不是關學校不讓放出來。”

這話,似乎,有點,道理。

從前聚餐都喝酒,但自從上次農家樂,駱眀昭這兩口子又費老鼻子勁把他們仨帶回民宿,便立規矩嚴禁喝酒。

但也許是北冰洋不醉人,人自醉吧,都因為這氛圍有點上頭。

因為馬上兩個高四生就要開學,為了讓他們回去調整下健康作息,便沒吃到太晚,九點左右,炸串局便散了。

站在街口,住家屬院的三人目送他倆上了出租車,便掉頭往回走。

一路上都有些過分安靜。

駱眀昭夾在中間左看右看,最終只能在關門進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

幾乎是等到還有不到一周開學時,駱眀昭才後知後覺發現,八月二十九號開學日,同樣也是七夕,更是她的生日。

開始駱眀昭只想著一切如常,正如從前每個一筆帶過的生日一樣,早上去給姥姥上個墳,等上午坐高鐵去北京。

可最先發現她情況不對的是牧時桉。

他們晚上掛著語音的習慣保持至今,隨著開學日期將近,駱眀昭在晚上說夢話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原本做噩夢的事想瞞著牧時桉,卻不知道半夜的夢話早把她出賣幹凈,她越發惶惶不可終日,到了開學臨行前夜,一個噩夢過後,她徹底睡不著了。

“睡不著?”寂靜的臥室,耳畔聽筒忽地響起牧時桉的聲音。

駱眀昭攥著被子一角,聲音有些抖:“牧時桉,我姥姥說不讓我離開綺城。”

也許是因為回姥爺家那次,她把姥姥的模樣記得清楚,這次在夢裏,她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

牧時桉心慌地想對著手機那頭的人繼續安慰,可駱眀昭卻掛斷了電話。

昭昭是我:【別擔心,我只是想靜一靜。】

昭昭是我:【我們一會兒見。】

天色漸亮,駱眀昭翻身起床,換上自己準備多日的開學裝扮,又為自己化了一個淡淡的妝,鏡子裏的女生很漂亮,五官乖巧精致,因為瘦,原本的小圓臉已經變成小尖臉,對著鏡子,她練習了一下笑容。

時間剛過六點,駱眀昭整理完畢,一個大行李箱被留在家門口,她放輕腳步,走到父母臥室前,推開門:“爸媽,我要走啦?”

駱齊聽到聲音爬起來,王樂萍昨晚上回來晚了,她還睡得死。

“這就要走了?”他叮囑著,“千萬註意安全,到了學校給我打電話,有什麽事跟家裏聯系,爸沒事就去看你。”

“知道了,拜拜。”

綺城離北京也不遠,時間充裕開車也行,原本駱齊各種計劃,想送駱眀昭上大學,只不過都被她拒絕了。

“這次我就跟牧時桉一塊去,下次你們再來送我吧。”她說。

從小到大她第一次住校,她真的怕在校門口自己舍不得。

其實高鐵九點才開車,她把時間跟爸媽往早說了些,因為要留出去陵園,的時間,這一次她會帶著牧時桉一起去。

拉著行李箱,駱眀昭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門外牧時桉已經等在門口,同樣帶著行李,將行李搬下樓,迎著朝陽他們並肩前行。

“我們走吧。”她說。

出租車一路開往陵園,下了車,他們將行李拜托給了工作人員,便朝著沿著石階上山。

“這是我第一次帶人來看我姥姥唉。”邊往上走,駱眀昭邊說。

他聽出駱眀昭不想讓氣氛過於壓制,便也順著她:“那我應該相當光榮。”

駱眀昭笑笑:“那不是必然的嘛。”

越上山,風便越大,牧時桉下意識擋在她身前,駱眀昭卻說:“沒事,這條路我已經自己走過很多次了。”

“你都是自己來的嗎?”

她點頭:“我爸媽不是很想讓我陷入情緒裏,我也不想總讓他們看見我喪氣的一面,就總是自己來,這麽多年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這拐彎……”

牧時桉忽然指著塊墓碑,在一眾死氣沈沈的碑林中,它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什麽?”

駱眀昭順著看過去,卻驚訝於那熟悉的位置,她楞著,一步步走過去。

在駱姥姥的墓碑前,放置了一個淺粉的大盒子,駱眀昭蹲下身將蓋子揭開,裏面是一個雙層的生日蛋糕,也許是怕夜風將其刮跑,盒子裏放了很多增加重量的石頭。

“這是……”牧時桉也大概有所猜測。

駱眀昭整個人被釘死在原地,她呆呆地盯著盒子看了一分鐘,才伸手將蛋糕從中取出來,被壓在蛋糕盒子下,是個鵝黃色的信封。

她最喜歡的顏色。

“親愛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大概便已經猜出來,爸爸媽媽其實什麽都知道,知道你的痛苦與掙紮,知道你不忍也不願講出來的那些,所謂秘密。

我總是夜裏輾轉反側怨我的母親,如果有能當面問她的機會,我大概會質問她吧,問她為什麽將親人拋下,為什麽讓我的孩子受到這般痛苦,尤其當我發現,我的女兒也走上如她一般的偏執道路,我沒有辦法去原諒她。

可能有些記憶你都忘了,除了母親離世,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天,是我推開房門,看到你臥室裏的滿地狼藉,食物碎屑,零食包裝袋,你面無表情吃完了所有的零食,機械到像是誰悄然奪走你生命,我帶你去醫院掛水,恨自己的無奈,也向上天祈禱,希望誰來救救你。

我還記得,母親一周年忌日,我和爸爸悄悄跟在你身後,看著你那麽小只的你,懷抱鮮花獨自踏上前往墓園的路,媽媽不知道那時候在想些什麽,只是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無數次,無數次想別停那輛載著你的出租車,希望你不要去,我想帶著你離開這座城市,帶著你從滿目瘡痍的世界裏出來,開始你新的生活,忘掉過去,哪怕是你歇斯底裏的發洩出來,都比你故作無事發生要好一千倍一萬,可我卻不能這樣做。

你選擇了如此這般開啟你的生活,即便我有多麽不願,也只能配合你完成這臺名為“成長”的大戲,媽媽將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所要做的是引導,而非替你抉擇。

就像你選擇學醫這事我一直無法摸著真心說支持你,不僅是知道你學醫的契機是因為母親的遺憾,更也是我和爸爸作為醫生前輩,又何嘗不懂學醫的苦。

即便過去很多年,我依然記得自己曾沒日沒夜背書,抓耳撓腮地準備各種考試,甚至如今,我看著醫院裏那些規培生們,多年付出與收獲不成正比,悄悄躲在衛生間流淚,只是看著,心裏便很難過了。

可寫這封信,媽媽並不是給你洩氣,我的寶貝女兒很優秀,考到了如此好的大學,堅定選擇這份使命感很重的職業,我永遠都會為你而自豪,今天是你邁向成長第一步,多麽巧合,這天又是特殊的日子。

你也許不知道,每年你的生日,我都會買個蛋糕送給你,也送給她。

我又怎麽能真的恨她,我沒有了母親,沒有了那個不問緣由愛著我的人,七夕這天不僅是你的生日,同樣,也是她的新生之日。

當年心理醫生曾告訴我,你一直耿耿於懷最後的那天沒能親口對母親說抱歉,媽媽知道,你萬般的心結皆源於此,可作為母親三十多年的女兒,我太了解她的性格,她是個多麽善良的女人,她永遠都不會怨恨你,永遠。

曾經你還沒準備好放下過去,所以即便我再真切地將這些事告訴你,不過是加重你心底的負擔,媽媽只能一點點將你掰正,告訴你,你對你自己而言有多麽重要,這世界,你的幸福最重要。

今天,媽媽知道時機到了,當這些事已經成為隨口便能提及的過去,我就知道你終於要獲得幸福了。

媽媽在這裏作為見證人,見證你與我的母親,和解。

我知道你不願意過生日,可如果一定要將這天賦予些特別的意義,那就祝你紀念日快樂,紀念你和母親同歸於好,紀念這天我費勁千辛萬苦和你相見,紀念母親終於有了新的人生,紀念你離開家開啟嶄新的未來,甚至在七夕這個日子,本該是你和你選擇的那個人浪漫共度。

所以今後的這一天,都要吃蛋糕啊,就當是,慶祝我們三個女人的新生。

你青春的這場戲,便從這一天,畫上最完美的符號。

母親王樂萍。”

信封很厚,並不只有信,駱眀昭眼淚止不住地落在上面,又顫抖著手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是六張拍立得,在墓碑前,生日蛋糕燭火搖曳。

牧時桉跟著她看完了整封信,鼻尖同樣酸澀,他伸手將女孩子攬進懷裏,駱眀昭嚎啕大哭,她幾乎連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那天,原本,要道歉的,帶了她最喜歡的綠豆糕,還有生日蛋糕,就差一點,就一點點,她就聽到,我對不起。”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說,“不僅是阿姨,還有我,我同樣也是你們的見證人,你對她說過對不起了,她一定聽到了。”

“我們給她插蠟燭吧,紀念她。”

牧時桉蹲下身,小心地將一切擺好,他這才發現盒子裏不僅是石頭,還有一小盒火柴,以及一臺拍立得。

王樂萍把什麽都準備好了。

山風就這麽剛好,暫停它的呼嘯,燭光在墓碑前輕舞。

“要唱什麽?生日快樂歌嗎?”

駱眀昭吸吸鼻子:“好像沒有比這首更合適的了。”

一首歌結束,駱眀昭朝著蛋糕,長呼一口氣。

牧時桉拿著拍立得照相,駱眀昭就這麽看著他,一下子笑了:“牧時桉,你唱歌真是驚為天人唉。”

“我就當你這是在誇我吧。”

-

在高鐵站裏候車,牧時桉捧著手機,忽然收到一條消息。

點開微信,是梁若璇發給他的照片,她已經坐上了前往廈門的飛機。

牧時桉沈默著,將屏幕偏給身旁的駱眀昭看。

“小璇在廈門一定會過得開心,”駱眀昭靠在他肩膀上,“既然如此,你們就別再鬧別扭了。”

牧時桉一下子想起那天,在美食街大家一起吃炸串,從握上那根炸年糕開始,他什麽都想起來了。

也想起了那天,他悄悄溜出家門,在小攤最後收攤前,買了那最後一根炸年糕,原本是想跟她道歉的,但直到最後,那根年糕涼得徹底,他都沒能送給她,也沒能說那句對不起。

鬼神神差地他張嘴咬了一口,可惜時間太長,那東西嚼起來跟嚼橡皮也沒多大區別,他不知道這世界上怎麽會有東西如此難以下咽,也不懂為什麽他們會因為一根炸年糕而鬧別扭。

反正似乎從那天開始,所有進入他嘴裏的食物,都變成了那根沒滋沒味的年糕條。

牧時桉擡起頭,望著那一點點的天空,很輕地說:“嗯,不鬧了。”

……

飛機起飛前,空姐來提醒乘客打開飛行模式,梁若璇低頭擺弄著手機,在關閉的最後瞬間,收到微信。

卅:【我會永遠為你托底。】

-

高鐵上,窗外景色飛速向後倒退,駱眀昭捧著一碗剛接過開水的杯面,耐心等著時機到來。

“我說,你確定不吃?”駱眀昭手在他眼前晃晃,“這可是出門在外必備啊,而且你還沒吃早飯。”

牧時桉靠著椅背,懶洋洋在刷手機:“嗯,我不吃。”

“嘖,我看你飯縮力大王這個名號,一時半會下不去了,不懂得欣賞人間至味啊。”她抱著面嗅嗅。

牧時桉忽地放下手機,瞧著她似笑非笑,又不知到從哪裏翻出個東西,在駱眀昭眼前晃晃:“我吃這個。”

“餵!”駱眀昭試圖去夠,可惜某人手臂很長,又舉得高,她以失敗告終,“那好像是我買的漢堡吧?”

小偷還理直氣壯點頭:“你買它幹嘛?不是帶了一兜子零食?”

駱眀昭還在糾結:“你怎麽發現的,我覺得藏得很好唉。”

“你傻不傻,你聞聞這味,半個車廂都能聞見。”牧時桉簡直對她沒招。

新鮮出爐,香氣翻倍。

看來是她早上哭太久,不知不覺還流進腦袋裏一點,腦子不進水也幹不出這事來。

“我就是忽然想看。”

“看什麽?”

“看你再給我表演一個拆解漢堡。”

一直到今天駱眀昭都不理解,怎麽會有這樣奇妙的相遇呢?

對她這種吃貨而言,不是應該對飯縮力大師敬而遠之,退避三舍來著嗎?

駱眀昭偏過頭,端詳起身旁這位大帥比——

唉,算了,栽就栽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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