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紀明簫心中一驚，臉上表情依舊和平常一般，她狀似不解：“陛下何出此言，臣對陛下絕無隱瞞——”

“朕要知道真相。”梁頌打斷了她的話，目光落在院內一方石桌上，那上面還擺著白日裏同宋懷玉一同未下完的棋局。

紀明簫沒有坦白，她不知道梁頌現如今知道了多少，唯一能做的便是答應鎮北侯不會將此事告訴陛下。

“陛下，臣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紀明簫，你一向不擅長說謊，每一次和鎮北侯聯合起來瞞著我的時候，都會找借口在朕面前不出現，你當真以為朕是真的蠢嗎？”

梁頌目光陰翳，她煩躁地在桌面上敲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音，伴隨著紀明簫劇烈跳動的心臟。

陛下已經知道了。

這是紀明簫下意識的反應。

她微微閉眼，覆爾睜開眼看向梁頌，“陛下，您的生母宣妃，極有可能是韓祿韓大人二十多年前失蹤的女兒。”

紀明簫沒有一絲緩沖，月華照在地上，她斂下眸子不敢去看梁頌的表情。

良久的沈默在二人之間環繞，梁頌敲擊桌面的聲音從面前傳來，紀明簫不知道她是如何心情，但也能揣測一些聖意。

陛下既然能開口，想必是已經知道了韓祿是誰，宣妃當年死的蹊蹺，而且宮中傳言是昭武帝下令賜死宣妃。

當年的事陛下給所有知情的人下了禁令，包括那位已經故去的福來公公。

“陛下……可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梁頌不說話，紀明簫心裏也沒譜，她雖是右相，但鎮北侯權傾天下，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大宣的權政是這二位一同管理，陛下她不敢瞞，鎮北侯又得罪不起。

紀明簫這下是真的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

“韓大人，可曾說過他那一雙女兒的姓名？”

紀明簫稍加思索，微微點頭道：“說過，他那一雙女兒年齡僅差三歲，大女兒韓燕微，小女兒韓月韞，名字都極為好聽好記。”

韓燕微——

梁頌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生母宣妃，本名就叫韓燕微，江南人士，入宮前在淮州繡坊裏做織女，昭武三年被昭武帝看上帶在身邊，昭武四年回宮，不久後生下長女梁頌。

“娘——”梁頌喃喃自語，她仰頭看著天邊圓月，明月高懸掛在漆黑的天際，圓如玉盤，她這才想起來今夜是十五。

阿娘，我替你找到家人了。

“你先下去吧。”宋懷玉緩步走了過來，開口讓紀明簫先回去，他坐在梁頌身邊，伸出手臂將人擁在懷裏，“抱歉，是我自作主張。”

“你身體不好，怕你知道這件事情緒太過激動，是我的錯，讓你難過了。”

這幾日宋懷玉已經查清楚了韓祿的生平，他已經確定了宣妃就是韓祿的親生女兒，而梁頌便是韓祿的外孫。

這件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原本打算明日將所有的事情都給梁頌全盤托出，卻沒想到在陳詞雁這裏露了餡。

“我娘在我幼時就告訴我，說她很想家，那時候我以為她被梁鐸傷透了心，想回江南，我也從未問過她，是否還有家人健在，連我這個女兒都沒有真正關心過她，難怪老天會懲罰我那麽小就失去了阿娘。”

梁頌低頭自嘲一笑，她看著自己的手，想起小時候阿娘在她摔疼的時候，會輕輕托著她摔傷的手掌，用嘴輕柔地吹著氣。

那時候的梁頌只知道娘親溫柔、漂亮，每天都會教她寫很多的字，庭中水池裏盛開的荷花隨風飄搖著，被微風卷起淡淡的香氣來到室內，柔柔的落在每個角落。

其實當年韓燕微帶著梁頌是一直住在芳瀾苑裏，最裏面修建了臥室，打開窗就能看到滿園的白梅樹。

每逢冬日開滿了白梅，若是再下上一場雪，那景色漂亮極了。

梁頌就是在芳瀾苑長大的，她在那裏面過了一個非常快樂的童年，但越長大越發現，阿娘和父皇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

芳瀾苑裏枯死的白梅樹也愈發的多了。

“那時候，我娘每天晚上都會給我講故事，她總是提起淮州，說這裏有她的家，還有從小陪伴她長大的家人。”

梁頌絮絮叨叨說著小時候的事情，這些都是宋懷玉從未聽過的故事，他出聲問道：“那你……想再見見阿娘的家人嗎？”

十天，足夠林魚快馬加鞭從嶺南帶回那個人。

梁頌擡頭看著圓月，她這二十多年沒怕過什麽，卻在這一刻有了膽怯的心情。

“詞雁說我娘還有一個妹妹，說她在我娘失蹤後沒幾年也消失了，如今韓家只剩下韓大人一人。”梁頌苦笑，滿口苦澀，“我生於皇家，如今又是一國之君，即便他知道了我母親是誰，恐怕也不會相認。”

宋懷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梁頌在說，“是當年梁鐸見我娘生的貌美將她擄走，如今我卻要帶給他女兒早逝的消息。”

梁頌轉過頭看著宋懷玉，她的眼睛裏盛滿悲痛之色，“你說，他會不會恨皇室，會不會恨我沒有保護好他的女兒。”

宋懷玉走上去親了親她的額頭，安慰道：“不會，韓大人若是知道自己的親外孫是大宣最尊貴的陛下，又怎會去責怪你，他定會為你、為阿娘感到驕傲。”

梁頌閉眼靠著宋懷玉的肩，這麽些年她本以為自己會對苦痛沒有任何感覺，卻不曾想當過往之痛來臨的時候，自己還是沒有任何招架之力。

“阿松，不論你將來要經歷什麽，我都會陪著你。”

“別怕。”

*

韓祿接到陛下詔令的時候，正赤著腳踩在泥裏移栽荷花池裏未開的花苞，他的府裏極其簡陋，除去幾間廂房，便是占據了大半個前院的荷花池。

前些日子雨水太多水位上漲，泡的大半個池子的荷花都蔫巴巴的，好多根莖都被泡的快要腐爛，韓祿不忍心這些未開的花苞就此夭折，索性把它們都移出來放在水缸裏。

“韓大人，忙著呢？”陳詞雁抱著幾包湯藥包過來，剛進門就看見韓祿忙碌的背影。

韓祿滿手泥直起身，他扭頭看著陳詞雁，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是陳大人啊，快請坐吧，恕我現在不能招待，這些花苞再不移出來就要死啦。”

陳詞雁擺手，將藥包放在院裏一旁的石桌上，“這是濟善堂的大夫讓我轉交給你的藥，每日一劑，您要記得喝。”

“好，多謝陳大人操勞。”韓祿笑呵呵看著陳詞雁，這位陳大人是個熱心腸，年輕有為，與他家那位小女兒當年一樣，對什麽都保持著悲憫之心。

可惜啊，他今生怕是見不到自己的那雙女兒了。

“哦對了，韓大人，陛下今夜在驛站設宴答謝諸位大人，請您務必要去。”

韓祿點點頭：“好嘞，放心吧陳大人，我一定會去的。”

他也想去看看那位陛下，再去看看那張跟他的小燕相貌相似的臉。

酉時一刻，梁頌在房裏來回踱步，她梳著發髻，戴上了淮州女兒家常戴的配飾，脫下常穿的玄衣，穿上了羅裙。

宋懷玉已經許久未見過梁頌穿上羅裙的模樣，只記得三年前他們偷偷溜出宮去上元節玩的時候，那時候梁頌一身紅衣，如同烈日驕陽，耀眼萬分。

“許久未見陛下穿這身衣裳了，很好看。”宋懷玉忍不住就想上手摟腰，被梁頌言辭義正地拒絕之後，垂頭喪氣去安排人布置今晚的吃食。

大多都是按照淮州當地的習俗來的，梁頌專門讓人去找了做淮州菜有名的廚子，來做了今晚上這一大桌子菜。

林魚是趕著韓祿來之前到的驛館，他身後跟著一個蒙面女子，步履匆忙找到人群裏的宋懷玉，“侯爺，人我已經帶來了。”

女子看見宋懷玉，詫異神色從眼底一閃而過，她微微福身：“見過鎮北侯，不知侯爺尋我來此，所為何事？”

宋懷玉看了眼還在緊張情緒裏的梁頌，帶著人往角落走了幾步，“貿然請娘娘過來，是我的冒失。不知娘娘是否姓韓，名月韞，淮州人士，昭武八年離家去往京城，昭武十六年陰差陽錯間入宮成了秀女，後生下雙胞女兒，為皇室九殿下與十一殿下。”

襄嬪抖著嘴唇，她不可置信看向宋懷玉，下意識地後退幾步，“你是怎麽知道我的身份？你查我是想做什麽？”

宋懷玉放輕語氣，指了指梁頌的方向，“娘娘莫急，我尋你來是為一件事。”

“陛下，韓大人已經到門口了。”

梁頌怔楞一瞬，而後反應過來，“快將人請進來。”

韓祿小心翼翼邁過門檻，他穿著自己唯一一件比較新的衣裳，跟著陛下身邊的侍衛一路穿過花園小路，來到了梁頌常來的庭院裏。

裏面的那張圓桌上已經做了人，韓祿望過去，發現這裏的人自己基本都是認識的，除去那位身披銀甲的將軍和他旁邊蒙面的女子。

韓祿的腰背因為常年的勞碌已經直不起來，他只能慢慢走近，欲撩袍下跪行禮，卻被一道聲音止住。

“韓大人不必多禮，坐吧。”梁頌坐在主位，看著面前蒼老的老頭，不知是不是因為知道他與自己有血緣之親，在看到韓祿時總是忍不住眼眶發燙。

她經年浸淫官場，早已習慣將自己的真實情緒隱藏在深處。

“多謝陛下。”韓祿看了眼桌上的位置，自覺坐到了宋懷玉身邊的那一個空位，“不知道陛下召見我，可是淮州知府哪裏出了差錯？”

韓祿惶然，他雖然一直想見梁頌，然而見到了之後，心裏卻多了幾分惶惶不安。

這張臉同自己的女兒太過相像，以至於韓祿不得不去多想，世人都知陛下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宣妃，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壞消息。

梁頌擡眼看向韓祿，舉起酒杯說道：“韓大人勤勉為民，此次水患若沒有您的決斷，百姓們的損失恐怕更加慘重，朕敬您。”

一杯熱酒下肚，溫熱的酒液從喉嚨滑到胃裏，帶來辛辣的感覺。

韓祿看著梁頌的舉動怔楞片刻，反應過來後匆忙喝下手裏那杯酒，他能在淮州做二十多年的知府，從不是一個庸才。

這場晚宴，恐怕另有玄機。

“謝陛下，這些都是臣的分內之事，百姓願意信我，是臣之幸。”

淮州是他的家，他所有的一切都跟淮州有關，根在哪，韓祿便守在哪。

哪怕韓家如今只剩他一個人了。

梁頌忍著心裏不斷翻湧的情緒，她擡手又倒了一杯酒，看著桌上眾人還未動筷，“動筷吧，今夜的菜都是淮州當地的美食，韓大人快嘗嘗，正不正宗？”

梁頌一動筷，其他人方才伸手拿起筷子，桌上的佳肴都是宋懷玉去找了專門的廚子親自來做。

雖說淮州遭了大難，但淮州城內的商鋪幾乎都已經全部開了門，各自修葺損壞的房屋，順便開門迎客，樂對生活。

韓祿吃了一口面前的熱菜，他笑著點頭：“正宗，臣在淮州這麽多年，吃過不少正宗的淮州菜，不過這般鮮美的，倒還是第一次嘗到。”

“是啊，這淮州菜可比我之前吃到的那些都要正宗。”韓月韞突然開口，她慢慢解下臉上的面紗，看向梁頌，“陛下，幾年未見，可還記得我？”

梁頌神情微微一楞，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宋懷玉，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後，心裏多了幾分安心，“襄姨，許久未見了。”

“啪嗒——”

一聲輕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韓祿持著筷子的手在顫抖，一根筷子已經掉到了桌上，與碗碟相碰發出脆響。

他目光死死盯著韓月韞，嘴唇上下碰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襄嬪，也便是韓月韞，她眼眶泛紅，忍著淚水來到韓祿面前蹲下，雙手捧著父親的手放在自己的臉側，掌心裏粗糲的厚繭在皮膚上刮出微紅的痕跡。

“父親，我回來了。”

一聲父親，韓祿心裏所有的猜想都成了真，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女兒，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著韓月韞的臉頰，似乎在確認這並不是他的臆想。

“……是……是我的韞兒嗎？”韓祿彎下了腰背，薄衣輕輕覆蓋著他單薄的身軀，消瘦的背幾乎能看清他的脊骨。

韓月韞流著淚點頭：“是我，是韞兒回來了……父親——”

她離家二十一載，早已忘了家在何處，只記得是淮州，卻在出宮後未敢回來尋家，只怕家中無人，唯留幾座墳在等著她。

幸好有人找到了她，告訴她家中還有父親在等著女兒歸家，否則這一生錯過，便再也沒了補救的機會。

不知何時紀明簫已經帶著陳詞雁離開了院子，梁頌手肘撐在桌上，支著腦袋看著韓氏父女相認，她內心有些酸澀。

阿娘念了那麽久的家，卻只能躺在冷冰冰的地底，無法再見到家人一面。

“陛下——”宋懷玉悄悄湊過來，在桌底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要告訴他們嗎？”

告訴他們你的生母是韓氏長女，告訴他們你也是韓家的孩子，是他們最親的人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寶貝。

梁頌卻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她笑著看向韓祿和韓月韞，這是屬於韓家人的溫馨，她不適合也沒有合適的理由去參與到這個家。

“不了，阿娘會知道家人已經團聚的，別告訴他們。”

宋懷玉心臟突然疼了一下，他擡手將梁頌臉側的發絲繞到耳後，親了親她的嘴角，“好，那就不告訴他們。”

在選擇不將自己的身世告訴韓祿後，梁頌帶著宋懷玉離開了庭院，將院子留給他們父女，用來訴說這些年對家、對親人的思念。

災後的淮州正在一步步重建，夜色籠罩著整個城，星月高懸於天，彼此陪伴走過無數歲月。

梁頌擡頭看著天，黑蒙蒙地看不清什麽，卻能清楚看見天上的星光，“宋懷玉，謝謝你。”

“謝什麽？”堂堂鎮北侯聽到這聲謝謝突然警惕起來，他記得上一次梁頌跟自己說謝謝，還是要把自己攆出京城發配北疆。

梁頌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哭笑不得，擡手敲了敲他的額頭，沒好氣道：“就這麽害怕這兩個字嗎，你可是堂堂鎮北侯，大宣的一半政權都在你手裏握著。”

“誒呀，陛下這是覺得臣功高震主，想要杯酒釋兵權嗎？”宋懷玉搖頭晃腦，臉上裝起了幽怨的表情，“不過陛下條件得足夠吸引我，否則臣可不會松手的。”

梁頌撩起眼皮，佯怒道：“放肆，身為人臣這般與朕說話，不怕朕治你的罪？”

“陛下說什麽就是什麽，快快收了兵權，我好入主東宮做陛下的皇後。”

“……”

“陛下覺得如何？”

“不如何。”梁頌伸出手指抵著宋懷玉的額頭推遠，“離我遠點，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了？你若是當了皇後，朕的耳朵怕是都要被那群老頭念聾了。”

“鎮北侯大發善心，放過朕的耳朵。”

宋懷玉哈哈大笑，兩個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城門口，那條決堤的河流已經平息了下去，正在安靜地盤踞在淮州外，它的懷裏還有一條蜿蜒的小溪。

梁頌看著面前清澈見底的溪流，拉著宋懷玉坐在了小溪旁的石頭上，互相依偎著看著頭頂的星空。

“你說，阿娘是不是正在天上看著家人團聚，她會不會開心？”

“那你開心嗎？”宋懷玉從地上薅了一把狗尾巴草，手指輕快翻轉，編了一只小兔子放在梁頌的掌心。

梁頌低頭看著手裏的醜兔子，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開心，替我阿娘開心。”

“我問的是阿松，是當上了皇帝還喜歡賴床不想上朝的梁頌。”宋懷玉輕聲問著，近乎虔誠地半跪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向面前的人。

“開心。”

梁頌點頭，收攏掌心將那只兔子緊緊握住，她坐在石頭上，俯視著地上的宋懷玉，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頭頂星光無數，被月華籠罩著的人，是她。

朝堂上殺伐果決，以鐵血手腕收攏百官人心的人，也是她。

得知生母身份，不敢與親人相認，在晚宴前緊張到手心出汗的人，還是她。

而現在，與宋懷玉在星野之下漫步，在溪流旁邊談笑，是萬人敬仰，也是獨屬於宋懷玉一人的愛人、夥伴與攜手此生之人。

“陛下，那我當皇後的事，您想的如何了？”

“好啊，待朕回宮，立馬下詔書封你為皇後，不過——”

“不過什麽？”

梁頌扶著腦袋苦思，唉聲嘆氣：“我突然想起來玉璽不知道放哪了，怎麽想都想不起來啊。”

宋懷玉急了，晃著梁頌的肩膀瘋狂“撒嬌”：“不行啊，陛下！你可一定要想起來啊！”

“唔，別晃——”

“老子要當皇後！”

“當當當，給你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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