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

永樂七年，江南突發水患，百姓民不聊生，江南知府將急報送回京城，欲求陛下派人治水，救江南百姓於水火。

梁頌繼位七年，萬福寺的住持曾言，陛下勤苦，為民為國，實乃明君。

在收到江南水患的消息後，梁頌連夜召集百官入議事殿，商議如何治水，百官言辭不一，糾紛激烈，吵得她頭都大了一圈。

“閉嘴！”梁頌揉了揉太陽穴，登基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這群人卻還在這裏爭吵一些沒有意義的話題。

在所有人都保持安靜的時候，宋懷玉上前一步，他道：“陛下，解決水患迫在眉睫，還請陛下下令，命我等前往江南救援，至於誰去治水，臣有一個人選。”

他本次回京是為探親慶功，順便與自家夫人相聚，誰料江南突發水患，朝中武將大多都被留在關外鎮守邊塞，更何況禁軍要守衛皇城安危，只有他手底下帶回來的北侯軍暫無軍事，這才請命前去。

梁頌良久不語，只是一味看著宋懷玉，在看到他眼裏的笑意後揮了揮手，“那一切都按鎮北侯說的來辦，明日一早便出發，朕與你同往，親自去江南。”

此話一出，百官瞬間跪在地上勸陛下收回成命，皇帝若出京，動輒萬人不得安生，更何況永樂登基七年，身無子嗣。

若她此行出了什麽事，大宣恐怕要完。

但陛下心意已決，之後這一日論誰去勸，都沒辦法將她說動，就連朝中大臣私下求鎮北侯都無濟於事。

於是在聲勢浩大的車隊裏，大宣年輕的陛下隨著北侯軍浩浩湯湯地下了江南。

江南被人稱為水鄉，自是因為城中有一條河流蜿蜒而過，河水清澈見底，魚兒歡快游過，岸邊有幾只貍貓蹲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伺機抓住一只小魚兒送進嘴裏。

宋懷玉帶了一千北侯軍護送陛下南下，這途中行過陸路，坐過水船，梁頌體弱多病，上位七年勤懇打理朝政事務，平日裏雖有太醫院的人調理身子，但還是經不住長途跋涉。

偏偏她不信邪，暗地裏讓人壓下了自己出京的消息，欲便裝暗訪淮州知府，誰知還沒到江南，陛下南下的消息就已經不脛而走。

最後梁頌不得不從讓一同隨行的工部侍郎陳詞雁，讓她戴上面具假扮聖上，自己混入軍隊裏在江南四處暗訪。

水患突發，大多的百姓對此都沒有應對之法，前幾日下大雨導致河岸決堤，大水沖散了房屋，毀了稼莊，奪去了無數人的性命。

淮州知府也因此成了收留無家可歸之人的避難所。

“微臣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知府徐晝年過半百，一身衣裳被泥水泡了個透，他渾身泥水抓著“皇帝”的衣角，滿眼淚花。

而真正的陛下在一旁看著，她眉頭微皺，眼睛裏是對百姓苦於水患的悲憫。

陳詞雁扶起老知府，將人扶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快快請起，你與我——朕說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知府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說起了這水患的由來。

“往年的梅雨季時，這邊都是下的小雨，河流平緩沒有多大的風浪，也不知道今年是怎麽了，梅雨季的雨又大又急，連著下了整整一個月的暴雨，河水上漲沖垮了河堤，洪澇就這麽來了。”

知府嘆了口氣：“都怪我，若我在下雨時能多去岸邊看看，或許今日就不會是這個樣子啊。”

陳詞雁：“那您可知，這江南的駐軍都去了哪裏？按照律法，地方駐軍不得擅離駐地，江南遭了這麽大的禍，怎麽不見他們？”

“唉，陛下，您別提了。”知府又是一行眼淚淌下來，他嘴唇顫抖，情緒悲痛，“那河岸被沖垮的地方，便是駐軍的駐地所在，我們找了整整十日，只找到了一部分人的屍體，剩下的人……怕是都讓大水沖走了。”

梁頌在一旁聽著，她目光從室內看向外面依舊在下的傾盆大雨，這雨如同吃人的怪獸，不停歇的下著，似是要將這整個江南都倒灌成河。

整個城都被泡在了水裏，這是她母妃生長的地方，也是她死後都回不到的故鄉。

陳詞雁看向梁頌，她的目光太過直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隨著她看向站在一邊相貌平平的梁頌，卻發現這位姑娘氣度不凡。

知府躊躇道：“這位是？”

陳詞雁見梁頌沒有絲毫回視自己的意思，心裏微微嘆了口氣，說道：“這位是我的侍從，鎮北侯帶了一千北侯軍前來江南支援，他們已經去救人了，你帶著我……咳朕去看看那河邊。”

知府連連點頭，他頭發花白，腰背微馱，領著陳詞雁和梁頌走出了大門，踩著小腿高的積水，冒雨朝著河邊去。

梁頌打著傘走在陳詞雁的身旁，“陳卿有何見解？依你看，這淮州的水患該如何解。”

陳詞雁目光遠眺，看著城外那條長河，眼神微凝，“以臣之見，當興修水利，整治河道，待大雨停歇，加固河堤兩岸，臣在來時的路上便看到城外三十裏內沒有樹木，耕地過於多了。”

她最後一句話放低音量，語氣變得遲疑起來，“但若是收回耕地去種樹，這些百姓……恐怕會有異議，這幾年的賦稅陛下已經減少了許多，但在百姓看來，耕地自然是越來越多的好。”

梁頌沒有說話，她腳下踩過泥水，長袍被濺濕，冰冷的衣擺貼在水上，她在想，要怎麽做才能讓這些百姓過上真正的安樂生活。

“陛下？陛下，臣知道您這些年苦心經營是為了大宣百姓，可不能一直仁政下去，去年益州百姓暴起傷人事件已經證實了，過多的仁慈對這些百姓來說沒有用。”

梁頌終於扭頭看向她，大雨模糊了她們之間的談話，“朕知道，可朕見過真正的人吃人，那場景猶如煉獄，朕無法去釋懷。”

陳詞雁聞言驟然響起先帝在時，那場轟動大宣的人相食一案，但她還是咬了咬牙，繼續說了下去，仁慈無用，陛下，您應當知道的。”

“朕……我知道。”梁頌沈默了，她自然知道這幾年來朝廷新出的律法和政策對百姓來說是無解的勸告，一再忍讓的後退只會讓某些人看到反抗的希望，用仁慈去殺人。

陳詞雁眼睛微亮，她向來言辭大膽不怕死，屢屢在金殿之上頂撞梁頌，但她每一次都會被梁頌寬容。

因為梁頌知道，她所說的都是對大宣有益的東西，而非那些陳詞濫調的恭維。

“所以陛下，該到了改變的時候。仁政無錯，但一味的仁慈會變成旁人刺向你的尖刀。”

梁頌募地笑出聲，她的笑聲和雨聲一起，在人群中傳出，周圍的人都不解為何這個侍從會放聲大笑，在如此慘痛的場面下還能笑出來。

“陳卿，待雨過天晴，朕要好好請你喝一杯青酥釀。”

梁頌拍了拍陳詞雁的肩膀，將傘交給她，轉身大步跨進雨裏，快步朝著城外那條河走去。

知府在剛剛梁頌的笑聲中停下了腳步，聽到了那句“朕”，也看到了那位侍從臉上撕下來的面具，露出了一張與故人相似的臉龐。

他楞在原地，看著梁頌的背影微微顫抖，嘴巴囁嚅著，似是想要說什麽，最終卻沒能說出口，只是加快腳步朝著梁頌的方向趕去。

這一出短暫的蒙面暗訪告終，陳詞雁終於能撕下捂臉的面具，不用再假扮陛下說出那句燙嘴的自稱。

“韓大人，我們快走吧。”

韓大人點頭：“好，我們快走。”

隨行的人腳下踩著臟泥，衣擺袍角都被染上了黃色的泥土，而連著下了快兩個月的大雨終於在此刻有了漸弱的趨勢。

宋懷玉自入了淮州，就帶著手下那一千兵分散去各個災區救人，知府和衙門的人已經全被韓大人派出去救治百姓。

“侯爺，這邊救出來三十多個百姓，那邊的水似乎又漲了，怎麽辦？”

宋懷玉爬上倒塌的屋宅上往遠處看了看，河邊似乎站了一群人在看些什麽，他思忖片刻說道：“這邊留下一百人繼續搜尋，剩下的人跟我回去，將人好好安頓。”

“是，我這就去叫人。”

宋懷玉看著遠處的人越發眼熟，那人身上穿著的暗紋玄衣與自己身上的是一套，看到這裏他才發覺，那渾身濕透下半身幾乎被黃泥水糊住的人是梁頌。

“還是沒藏住啊。”宋懷玉喃喃一句，他在南下前就勸過梁頌，這邊水患突發，情況不明，更何況她身體不好，但終歸還是沒勸住。

只因那人說了一句話，宋懷玉便知道自己是如何都再開不了那個口了。

七年的時間讓他們的身上都多了成熟的刻痕，梁頌在位七年，政績斐然，民心所向，她始終秉持著仁心仁政，對待他人是如何寬容。

可對待自己，卻又何其苛刻。

宋懷玉身後站著救出來的百姓和北侯軍，他回頭看了一眼，帶著人默默往回走，心裏不禁想道。

若非這次江南水患，恐怕梁頌這一輩子都不會踏足宣妃的故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