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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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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造反?”

梁頌膝蓋疼痛難忍,盡管面色蒼白的站在那,那些禁軍也沒人敢真的上前,她擡眼直視著昭武帝的目光,淡淡笑了下。

“父皇,兒臣若真的要造反,就不會等到現在了。”

昭武帝看著自己這個爭氣的女兒,陰沈沈盯了一會兒,他仰身拊掌大笑出聲,指著梁頌點了點,“真是朕的好女兒啊,有魄力。”

“不過——”

梁頌半個身子已經靠在龍柱上,她理了理因為跪久了稍顯淩亂的衣袖,“不過我不受你的控制,殺了你想要替代我的伍歌,從而父皇便想讓我做一個聽話的傀儡。”

“你還挺聰明。”

“沒您會算計,派人調離傅桑,讓人把控住西南西北兩軍的主將,在京中百官面前捏造一個我意圖謀反的形勢。”

昭武帝冷哼一聲:“既然你都猜出來了,朕便不多說了。”

周圍的禁軍看到陛下的手勢後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們嚴陣以待地看著梁頌,唯恐這位殿下會做出什麽驚天地的行為。

畢竟前幾日梁頌在議事殿上的壯舉,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宮中禁軍無數,儼然已經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鐵桶,梁頌半靠在龍柱上,目光淡淡地從四周繞了一圈,心底微微嘆了口氣。

“你如今運籌帷幄,讓我幫你鏟除楊微這個心腹大患,接著讓暗衛營的人假扮禁軍挑起事端,再然後派出傅桑出城調查琮王遺孤的蹤跡。”

梁頌搖頭:“父皇這一手算盤,打的是真妙啊。不過您算錯了一點,傅桑離城於我而言,不算什麽大事。”

此時已過晌午,烈陽暴曬著地面,即便是靠在陰涼處,梁頌也能感受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昭武帝悠然自得的坐在冰盆旁邊,福來在一邊用扇子給他扇著風,身後的宮女侍衛個個滿頭大汗,不敢妄動。

宋懷玉跟著面前的宮人一直在宮裏繞著圈,副將身上還披著甲胄,整個人跟在水裏撈出來一樣,“侯爺,陛下究竟在哪啊?怎麽還沒到呢。”

宮人聞言笑瞇瞇回頭:“將軍稍安勿躁,馬上就到了。”

副將:“……”

他不甘心的捅了捅宋懷玉的胳膊,悄聲問道:“侯爺,聽說您小時候在宮裏生活過一陣兒,確定馬上就能到嗎?”

宋懷玉停下腳步,看著前面的宮人,對著副將說道:“不對勁,他不是宮裏的人。”

副將立即警惕起來,他反手去摸刀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所有兵器都被卸在了宮門口,他看著宋懷玉的神色,輕聲道:“侯爺,動手?”

宮人聽到這話回過身來看著他們二人,臉上依舊掛著笑,弓腰對著宋懷玉說:“鎮北侯,陛下與公主殿下都在等著您,莫要忘了時辰。”

宋懷玉沈默了一會兒,對著副將吩咐:“你就等在此處,若有異動,即刻出宮不必等我。”

“不行,宮裏四處都是禁軍,太危險了。”

宋懷玉湊近幾步,接著給副將整理衣襟的時候輕聲說道:“不要沖動,我二叔和霍將軍還在大理寺,救出他們。”

說完他便看向宮人,滿臉嚴肅,跟著他朝著宮道盡頭走去。

那個方向。

宋懷玉從喉間溢出一聲輕嘆。

是芳瀾苑。

大理寺牢獄中,宋若文和霍安看著面前氣質如玉的男人,他們二人當日將計就計被壓入這大牢裏,為的就是今天。

“顧大人,看來陛下的心已經倒向四皇子了。”宋若文盤坐在石床上,氣定神閑吐出這句話,霍安是個莽夫,沒那麽多腦子去猜忌上位者的想法。

所以在宋若文說出這句話後,他撓了撓後腦勺,“嘿”了聲,“怪不得這老皇帝不著急下我們的軍權,反而把我們弄到這兒了,原來是打算給四皇子墊腳呢這是。”

顧景沒有理會他們二人的話,而是從袖中拿出一封聖旨,當著宋霍二人的面讀了一遍。

宋若文在聽到聖旨裏那句“鎮北侯夥同昭玉公主意圖謀反”時,嘴角不自覺抽搐,他心中怒意油然而生,但是沒有選擇與顧景白費口舌。

看來這皇帝確實是老了,如今不僅要摁死梁頌所有的勢力,還想要將鎮守北疆的北侯軍拆散打亂。

霍安聽完後被氣的哐哐砸鐵牢,他陰森的看著顧景,陰惻惻道:“老子警告你,若敢動老子的西北軍,當心老子拆了你的骨頭餵狗。”

顧景微微一笑,頷首道:“本官靜候大人的到訪。”

霍安:“……”

宋若文聽說過這位顧景是什麽人,當初梁頌在他們入京前叮囑過,無論顧景屆時會有如何舉動,不必理會,按照原計劃行事便可。

他幽幽目光看向暗無天日的大牢,也不知道梁頌所說的吉時,是何時辰。

*

“陛下,人來了。”孟羽突然出現在昭武帝身後,在他耳邊輕語。

在聽到人已經到了芳瀾苑門口時,昭武帝的眼睛一亮,陰沈的表情驟然變得明朗起來,他朝著梁頌招手,“不愧是朕的好女兒,真是嫁了個好夫婿啊,你如今這般落魄,他都肯放下一切來尋你。”

梁頌在他的表情裏看到了幾分幸災樂禍,臉上閃過幾分不自然,在昭武帝看來宋懷玉突然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卻是正中他的下懷。

“父皇真是好手段,連邊境都不要了。”

梁頌不癢不痛用話刺著他,愈發虛弱的體力讓她無法分出心神去應對突如其來的變化。

而宋懷玉再一次走進這芳瀾苑時,不過兩年光景,卻是千變萬化。

滿園枯枝敗葉被人付之一炬,燒成了黑色的草木灰,然而就在這些黑色的木頭間,他看到了倚靠在龍柱上的梁頌。

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攙扶著梁頌,卻礙於昭武帝在旁邊虎視眈眈盯著,收回了蠢蠢欲動的手和腳,下一刻卻是徑直擋在了梁頌的前面。

“微臣,見過陛下。”

沒有行禮,沒有卑躬屈膝,沒有任何尊敬的目光和動作。

宋懷玉的行為在昭武帝看來是欺君罔上,是大逆不道。

“鎮北侯無召不得回京,還是年輕啊,不如你父親老實。”昭武帝皮笑肉不笑與宋懷玉敘舊,他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梁頌和宋懷玉身上游離。

“朕方才還與昭玉說她嫁了個好夫婿,你也沒辜負朕的期望,將昭玉好好看在身邊,還放任其勾結外族,殘害胡蘭王儲,真是好大的膽子!”

話音落下,芳瀾苑裏呼啦啦跪下一大片人影,只有梁頌和宋懷玉站著。

“父皇何出此言?我抓的是造成涼州慘案的罪魁禍首,他在受審途中畏罪自殺,怎的在父皇嘴裏就成了我殘害胡蘭王儲了?”

梁頌擡手撥開擋在面前的宋懷玉,緩緩上前幾步,“還是說,父皇做賊心虛,擔心兒臣將涼州此事布告天下,言明是大宣皇帝與胡蘭國師勾結,虐殺大宣百姓,對嗎?”

此話一出,無數道震驚的目光都聚焦在梁頌身上,她恍若未知般繼續說著,“西北大旱,地方官員加重徭役賦稅,在朝中官員趕去之前坑殺數萬百姓,這些若沒有你的旨意,他們怎敢?”

“世家與皇室積怨已久,互相爭奪權柄,以萬民之命為賭註,此戰世家若贏,大宣百姓將永無寧日,所以我甘願做您手中的那把刀,以身入局將世家引入這布置多年的棋局中。”

昭武帝面色不喜不怒,他換了一個端正的坐姿,目光森寒看著梁頌,“吾兒慎言,這裏可不是北疆,沒有人會相信你的鬼話。”

“慎言?”梁頌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她被昭武帝這句話逗樂,笑的險些站不穩,旁邊的宋懷玉將她穩穩攙扶著,沒讓她倒下。

“父皇真是好大的口氣,這麽多年你有把我當做女兒嗎?我母妃當年因為你一句戲言,從一介織女搖身一變成了宮裏盛寵不衰的娘娘,她飽受爭議,百官諫她禍國,後宮妃子妒她害她,這麽你都看在眼裏,卻從來不作為,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吸引所有人註意力的物件。”

“你當著我的面殺了她,之後想借宮人之手將我溺死在那冰池裏,可惜我命大活了下來,當年鎮北侯之子險些因此喪命,之後你便有了計劃,將我扔進冷宮,再讓宋懷玉進宮,你親手教導,親自設下圈套,讓我二人相遇相識,再借機將人打法去北疆為你賣命。”

梁頌冷笑出聲,她反手緊緊抓住宋懷玉的手臂,掌心一片冰涼,一如她眼底的情緒。

昭武帝皺眉看著梁頌,他沒想到梁頌竟然將這麽多年的所有事都全然知曉,卻也心驚她能隱忍至今。

賜皇後鴆酒,殿內殺皇子,昭武帝後背陡升一股涼意,他心道,此女斷然不可留。

在父女二人互相對峙時,宮外已然亂成了一團,大軍入城徑直朝著宮門而來,渾身血腥泥土的傅桑縱馬領在大軍前面,與在午門前等候多時的宋若文和霍安集結。

“宋將軍,霍將軍,抱歉,有事耽誤了。”他的身後不止是西南、西北兩軍,還有從北疆風塵仆仆趕來的北侯軍。

顧還與謝和書在軍中坐鎮,以防胡蘭大軍反撲,來的人是少年將軍林魚,他一身銀甲長槍,與傅桑並肩一同。

“文叔,霍叔。”林魚皺眉看著大敵當前,眉眼厲色一閃,“入城前我收到密報,胡蘭和北蠻二軍竟然在大宣有秘密駐地,世家倒戈之後,他們已經冒頭朝著京城而來。”

“看來殿下猜的不錯,陛下確實與胡蘭王有交易,此戰若敗,你我身後家國將不覆存在。”

宋若文調轉馬頭,他長槍入手,看著宮門前的禁軍,“走吧,到了我們亮相的時候了。”

數萬人將道路塞得嚴嚴實實,百姓們全部都躲在家裏不敢出門,他們只是普通人,對這場內鬥毫不知情,只知道懸在京城頭頂數月的陰雲,終將是變成了傾盆大雨,如天漏。

在去往宮門的必經之路時,一家茶樓的二樓悄然被人推開了一扇窗戶,月白緞綢制作的華服在那道縫隙中一閃而過。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殿下,這趟渾水,你還是莫要蹚了。”

大軍入京如入無人之境,禁軍在這些大軍面前毫無反抗之力,昭武帝曾設想過若梁頌帶兵入宮,這些禁軍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

所以他先發制於人,將梁頌和宋懷玉這兩個核心人物全部弄進了宮,由自己和心腹孟羽親自看著,即便大軍真的打了進來,也不會有什麽水花翻騰。

更何況,他的後手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

金戈廝殺聲轟然響起,血光四濺,混著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成河,沈重的宮門在諸軍的圍攻下搖搖欲墜,最後在猛烈的撞擊下轟然倒塌。

在歷史長河裏屹立數百年的宮門,在這一刻被它們視為螻蟻的人,踩在腳底,淪為塵泥。

這場大雨來的太過突然,冰涼的雨滴落在臉上,梁頌看著遠處燃起的烽火,眼底寒冰稍稍消融,她看向昭武帝,臉上笑意盈盈。

“父皇,你瞧那大火,燒的如何?”

梁頌手指的方向,是浮生殿的位置。

昭武帝此生最愛的宮殿便是由他親自監工打造的浮生殿,那裏面不僅是他批奏折的地方,更是藏匿了這麽多年他的“功勳章”。

“梁頌,小兒怎敢!”昭武帝在椅子上釘了大半日的屁股,終是忍不住擡了起來,他滿臉陰鷙看向梁頌,反手從孟羽腰間抽出長劍,橫在梁頌面前。

宋懷玉見狀將梁頌拉到自己身後,抽出藏在腰間的令牌,對著周圍的禁軍道:“保護殿下!”

芳瀾苑的枯灰被大雨混成泥,遠遠瞧過去是一大片黑紅的血跡蜿蜒在地面上,場面局勢發生變化就在一瞬間,方才還對梁頌二人冷刃相對的禁軍,如今調轉矛頭對轉了昭武帝的人。

其中一個禁軍撕下臉上的面具,踩著雨水來到檐下,“殿下,一切準備就緒。”

梁頌看著梁三,緩緩從宋懷玉身後走了出來,父女刀刃相對,這是皇家常有的事。

“昭武帝勾結外邦,謀害同族,虐殺百姓,身為皇帝視人命如草芥,然天子犯法,罪同庶民,還請陛下在祖廟前下罪己詔,蒙罪——”

梁頌眼底滲出絲絲冷意,緩緩吐出最後兩個字。

“——退位。”

一時間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百官的身影,他們身上深紅的朝服在大雨的傾砸下顯得更加深。

老頭們互相鬥了一輩子,如今得知皇帝幹了這麽多喪盡天良的事,他們在家國利益面前統一戰線,個個聲如洪鐘在雨中進諫。

“請陛下,下罪己詔,蒙罪退位。”

外面的軍隊已經打了進來,宮道上血流成註,屍體橫陳,有人見同僚身死毫無戰意,有人殺紅了眼不分敵我。

這場可笑的內鬥在大雨的沖刷下暴露出所有人深藏心底的齷齪與私心。

昭武帝看著周圍冒雨進諫的百官,他面色漲紅,反駁道:“朕沒有錯!朕哪來的罪,你們……你們都想造反嗎?”

無人回答他的話,只有雨聲沖刷。

“來人,殺了這群叛賊,來人啊——”

聲音戛然而止,昭武帝看著頸側反光的刀面,他緩緩轉頭,看著面前的人,不可置信:“鎮北侯,你要反了朕嗎?”

宋懷玉橫刀立在他的面前,高大身軀擋住了天光,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眼底閃著微弱的螢光,只聽他的聲音沈穩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臣奉公主之命,請陛下下罪己詔,蒙罪退位。”

頸側冰涼的刀刃抵著跳動的血管,熱血在薄薄的皮膚下流動,稍有不慎刀刃便會劃破皮膚,割破血管,將束縛在裏面的血液釋放。

昭武帝眼珠僵硬地轉動著,他看見福來無動於衷,那張笑呵呵的臉上掛著肅穆的表情,還看見孟羽已經倒在了地上,喉間被人劃開一個大口,鮮紅的血正在拼命往外翻湧。

他輕輕回正目光,便看見了自以為掌控在手裏的長女,正面無表情看著他,眼底的恨意第一次有了實質性的變化。

是快然恨意,是滔天怒意,還有對那些賤民的哀意。

昭武帝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的臣子、百姓、兒女都在跟他對著幹,他的奴才不忠心,他的親衛被人頂替殺死。

他的所有的一切,他苦心經營幾十年的皇位,都在這場大雨中灰飛煙滅。

梁頌看著頹然的昭武帝,緩步向前,止住了其他人想要阻攔的動作,彎腰看著這個大勢已去的陛下,輕聲問道:“你當年殺我母妃時,可曾有一絲悔意?”

昭武帝擡起渾濁的眼睛,看著面前這張與宣妃相似的年輕臉龐,他呵呵笑著,“朕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便是你母妃,殺她,實乃她之幸。”

梁頌眼底閃過殺意,她扯起嘴角說道:“梁鐸,待你下了罪己詔,我會送你去為我母妃守陵,你不配死。”

梁鐸已經聽不見她說的話,發絲淩亂眼珠渾濁,已然是陷入了瘋魔的境地。

梁頌看見他這幅樣子,閉眼整理了情緒,隨後走向百官面前,“諸位大人辛苦了,叛賊已經伏誅,宮裏危險,諸位可以回府了。”

被大雨澆了個透的大人們訕笑著,紛紛點頭應和,“殿下說的是,我等這就回府,靜候殿下傳令。”

梁頌很滿意他們如今的嘴臉,雖不知他們心底如何,但只要面上過得去,她可以當做看不見某些人的小動作。

“還有,今日之事,本宮不想聽到外面有什麽瘋言瘋語。”

“誒,李大人這臉都白了,快快回府吧,咱倆順路一起吧。”

“許大人說的是,我家最近有好酒,去我府裏喝一口溫酒暖暖身子?”

“好哇,那楊大人來不來?”

“來,杜大人也來。”

“………………”

梁頌看著這群老頭睜眼說瞎話,手挽著手互相攙扶著離開芳瀾苑,“福來,派人跟著他們,宮裏人多眼雜,別讓人都死了。”

頭頂突然出現一把傘,梁頌回過頭,發現是宋懷玉撐著傘站在自己的身後,他眼眶微紅,俯身在梁頌耳邊輕語。

“殿下,此後若山海無憂,可否收回那一紙和離書?”

如今大仇得報,世家勢力被拔除,朝中再無蛀蟲腐蝕大宣的根基,只剩下這千瘡百孔的山河等待人去修補。

此後也再無生死可教人分離,宋懷玉熾熱的氣息在梁頌耳畔噴灑,燒熱了那一小塊皮膚。

梁頌擡手摸了摸宋懷玉的臉,入手溫涼,她回頭看了眼芳瀾苑,這一地黑灰猶如她背負了多年的屈辱與不甘,盡數被大雨沖散洗刷。

“好,還望侯爺此後繼續替我守著這萬裏江山。”

“定然不負殿下所望。”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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