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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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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皇後看見梁頌眼底的寒意,絕望地搖了搖頭,她往後退了幾步,抱緊懷裏的孩子無聲的流淚。

“不,我不知道。宣妃的死跟我沒有關系。”

“皇後,這孩子是你父楊微殺了楊滿的妾,親手從她肚子裏剖出來,將他替換成楊福清的孩子,包裝成龍子送進宮中,讓你撫養其長大。”

梁頌輕笑,伸出指尖輕輕挑起皇後的下巴,她那張像極了宣妃的臉猶如鬼魅晃在皇後面前,激起了她內心極端的恐懼。

“我來此不是為了聽你在這裏亂叫,也不是為了知道你們為何費盡心思構陷我娘身亡。”

冰涼的指尖在臉上滑動,皇後渾身發抖,害怕地看著梁頌,“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你不是猜到了嗎?”梁頌微微一笑,猛然甩開皇後,背身負手緩步走向門口,“梁一,為皇後奉酒。”

“梁頌,恭送皇後娘娘上路。”

梁一從暗處現身,將酒杯斟滿送至皇後面前,恭敬道:“皇後娘娘,請。”

皇後此刻已然明白梁頌此行何意,她白著臉看向面前的酒杯,不可置信,“梁頌,你竟想殺我?你就不怕遭報應嗎,來人啊!我要見陛下。”

偌大的坤陽宮此刻一片死寂,皇後撕心裂肺的叫聲從主殿傳出,梁頌頭也不回踏出被血色染紅的青石板,一頭紮進了芳瀾苑,直至月上中天。

夏風裹挾著熱氣從四面八方吹來,梁頌跪坐在一座小小的土包之前,將一封又一封書信扔進火堆裏。

火光明滅映在她的面上,模糊了她的表情,“阿娘,楊音被我灌了毒酒,活不了多久了,她當年誣陷你私通侍衛,讓你陷於生死之間,她該死。”

風聲朔朔,吹響枯枝,徒留一片寂寥。

“你莫怪我心狠手辣,我知道你一直想讓我遠離皇宮,只願我一生安寧無憂,但是女兒辜負了您的遺願。”

梁頌望著面前的土包,幽幽道:“昭武帝欺你騙你,讓你淪為世家的眼中釘,你死後我也不遑多讓,被世家監視數年不得安生。他們都說你性格溫良,是為文靜嫻雅,若無楊家皇後,當是你穩坐中宮之位。”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楊微怎會知道,他們推波助瀾所做的一切,都在昭武帝的掌控之內,他讓人殺你,蒙蔽世家,背地裏卻讓人一直幫我建立賦歌館,為我親手挑選暗衛,甚至鎮北侯與我相遇,都有他的手筆。”

“母親,我們真傻啊。”梁頌垂目盯著火光裏被吞噬的紙張,那上面全然記下了這麽多年來昭武帝記錄她成長的每一件事。

多可笑,自以為被人棄如敝履,卻不曾想這遭遇的一切都是他人算計好的前路。

夜半的芳瀾苑寂靜無聲,只剩下火光跳動的細微聲響,梁頌嘆了口氣,撐著地面站起身來,彎下腰拍了拍朝服上的灰塵。

這滿園的枯枝敗葉猶如宣妃短暫的一生,梁頌看見這些枯樹覺得甚是礙眼,索性臨走前一把火燒了芳瀾苑。

身後熊熊烈火燒盡了那些枯樹,等同於燒光了梁頌往昔所有的寄托。

直至此刻,她親手送宣妃入了輪回。

在梁頌背後,數道身影悄然出現,她停下腳步,別過臉道:“告訴父皇,宋若文已出伏龍山,皇後一死,便是世家分崩離析之時。”

*

八月初八,皇後楊氏被人發現暴斃於坤陽宮,彼時懷中還留有十三皇子,陛下聽聞之後震怒,敕令三司嚴查,務必找到真兇,以明皇後暴斃真相。

卯時,昭玉公主下詔,令錦衛司統領傅桑為禁軍統帥,掌領京中三軍,帶兵入宮保護陛下龍體安康。

同時,以楊家為首的世家官員齊聚午門之前,要求陛下將皇後膝下皇子立為太子,以慰百官之心。

左相楊微披發跪於浮生殿外,老淚縱橫,懇請陛下嚴懲昭玉公主,並言,皇後之死乃梁頌所為。

“放肆!”

白玉鎮紙被人狠狠砸在地上,昭武帝兩鬢花白,陰著臉看著面前的暗衛,“她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可還將我這個父皇放在眼裏?”

暗衛低頭不語,福來在一邊聽得戰戰兢兢,唯恐陛下下一刻就要降罪於梁頌,他覷著昭武帝的臉色,小心翼翼順著毛。

“陛下,殿下此舉確實欠妥,不如小施懲戒,讓殿下收斂收斂,不要再節外生枝,影響您的大計?”

昭武帝聞言冷哼一聲,緩緩坐回位子,他看著面前堆的老高的彈劾折子,忍不住頭疼,“這些日子,昭玉有些失了體面,不過念在她辛辭奔勞的份上,懲戒犯不上。”

福來喜笑顏開:“還是陛下/體恤,殿下知道肯定很高興。”

“哼,如今嫁了人,行事作風倒是把軍中行徑學了個通透。”昭武帝沒好氣抱怨一句,隨後看向暗衛,吩咐他:“告訴昭玉,今日午時,滾過來見朕。”

暗衛垂首領命,翻過窗戶不見身影。

“聽說她昨夜一把火燒了芳瀾苑?”

福來心裏咯噔一聲,應道:“許是殿下大仇得報,太過高興,這才不小心打翻了火盆,燒了那裏。”

昭武帝長嘆一口氣:“這孩子幼時沒了母親,又眼睜睜看著宣妃死在眼前,如今皇後也已被她一杯鴆酒報了仇,她是該高興。”

“你說,若她有一日發現,宣妃的死朕也有錯,她會不會也會殺了朕?”

“陛下說笑了,您怎麽會與宣妃的死有關呢,外面那些謠傳都是無稽之談,殿下是不會相信的。”福來跪趴在地上,冷汗浸濕了身上的衣裳。

他聲音聽起來與平日裏沒什麽兩樣,可若是細聽,便會發現他在發抖。

昭武帝垂眼看著趴在地上的福來,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隨後便聽見他爽朗的笑,“你這狗奴才膽子也太小了,朕不過是說笑,怎麽瞧你還一副嚇破膽的樣子。”

福來小心翼翼擡首,賠笑道:“陛下,奴才這狗膽兒您不是不知道,險些要了奴才這條狗命。”

“起來吧,你這肚子愈發大了,減減肥吧,這身衣裳都裝不下你了。”

“陛下說的是,奴才午飯不吃了,從今日就減肥。”

“他真這麽說?”

梁頌歪坐在書桌後,桌上的輿圖被朱筆畫滿了痕跡,她昨夜在宮中放了一把火,回來後一夜未合眼,一直處理這幾日堆積的事務。

徹夜未眠讓她眼中酸澀難忍,梁頌忍不住捏了捏眉心,“梁一,本宮待你如何?”

梁一木著一張臉,回道:“殿下待我,猶如親人。”

“那你如何看待本宮與陛下之間的關系,而本宮又該如何報答陛下的隆恩。”

“殿下,屬下不知。”梁一吐出這六個字,之後梁頌再怎麽威逼利誘,他都不肯再開口說一句話。

“殿下,你讓他說,還不如給他一刀來的痛快。”

一道女聲遠遠從屋頂傳來,伍歌翻身從房梁上跳下來,一屁股坐在梁頌的書桌上,“梁一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家夥這麽多年說的話不超過百句,還是饒了他吧。”

“哦?那你來說,本宮該如何做?”梁頌放下毛筆,支著腦袋看向伍歌。

伍歌摸著下巴沈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鬼點子蹭蹭蹭冒了出來,“陛下為殿下親父,這親生父女之間哪有什麽隔夜仇,服個軟這事就能過去了,你說是不是?”

“是啊,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暗衛首領,居然還通曉親人之間的相處,本宮不是聽聞伍大人自幼無親,在暗衛營裏長大的麽。”

伍歌猛然擡眼,看見梁頌透著殺意的目光,下意識問道:“你都知道了?”

“怎會不知道,你在我身邊連名字都不遮掩,真當我是和梁奕他們那般一樣的蠢貨嗎。”梁頌面上表情驟然消失,她眼底毫無感情看向站在面前的兩個人。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確實蠢到了極點,在賦歌館裏想找出個自己人都找不出來。

伍歌嘆了口氣:“殿下,你這般聰明,可如何是好啊。”

帶著寒意的刀片貼著肌膚,帶來陣陣戰栗,梁頌動作一動不動,看著伍歌越湊越近的臉,眉眼間毫無懼色。

“刺啦”一聲,一道血痕從她的頸間炸開,溫熱的血緩緩順著脖子留下,鼻息間充斥著血腥味。

伍歌突然收回刀片,滿臉可惜,“不好玩啊殿下,你心眼子比蜂窩都多,這時候突然挑破我的身份,肯定有詐。”

梁頌盯著伍歌,突然笑出了聲,站著的兩個暗衛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笑,摸不著頭腦楞在原地不敢妄動。

“殿下?你莫不是被我氣瘋了?”

梁頌停住笑聲,淡淡說了句“放肆”,她隨手擦去留在頸窩的血,抹在了面前的輿圖上,下一秒利器入體的聲音猛然響起。

伍歌悶哼一聲,楞了下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刀尖,她不可思議扭頭看著沈默的梁一,“你竟然……背叛我?”

梁一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反倒是伍歌被人紮透了心肺,滿嘴都在吐著血,她嗆咳幾下,鮮紅的血落在了書桌上,落在了那張京城的輿圖上。

梁頌終於在此刻有了動作,她收起手,背靠著椅子,半闔著眼,“伍歌,代我向皇後問一聲好。”

人體倒地,發出一聲悶響。

梁一沈默地擦幹凈刀尖上的血,開口:“禁軍已入浮生殿,百官已經被控制,何時動手,全憑殿下定奪。”

“將她掛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梁頌盯著被血染成紅色的輿圖,眼底沒有半分溫情可言,“昭令三軍,暗衛營首領伍歌欲刺殺本宮,封鎖京城,嚴查逆賊部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梁一沈默片刻,忍不住勸道:“殿下,此番行事太過張揚,恐怕會引起陛下懷疑。”

“懷疑?他從未信我,何來懷疑。”梁頌單手壓著桌案,周身氣勢驟變,壓低眉眼寒聲道:“若本宮除掉楊微,整垮世家,那麽刀尖便會指向本宮,屆時知情的所有人都會被滅口,而他則是穩坐皇位,榮享天下賢主的威名。”

“……倘若陛下那邊行動,我們該如何應對?”

梁一看向地上的屍體,伍歌今日接到昭武帝命令,欲殺梁頌取而代之,她本就是暗衛營裏的易容高手,遑論在梁頌身邊待了這麽多年,早就將她的一言一行模仿的刻骨三分。

“父皇那邊,他已經顧不上我了。”

*

浮生殿,昭武帝看向一波接著一波的刺客,手下親衛將來人盡數斬殺,但也折損了不少暗衛。

“陛下,保護陛下!”福來的大嗓門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昭武帝身上,他們如同控線木偶,齊齊提刀朝著昭武帝的方向殺了過來。

昭武帝看著面前混亂的場景,禁軍還沒有來,他眼神幽深看向身邊的福來,“福來,如今禁軍是誰當值?”

福來抖著聲:“回陛下,是……是傅桑。”

“傅桑——”昭武帝嘴裏念著這個名字,忽的笑出了聲,他狠狠甩袖大步朝著密室走去,“好極了,傅桑,他居然也背叛朕了。”

廝殺的聲音被甩在身後,直到刺客與皇帝親衛兩敗俱傷之下,禁軍的隊伍方才姍姍來遲。

傅桑一身甲胄披身,看著面前屍體橫布,他緩緩抽出長刀,沈聲道:“所有人聽令,宮中混入了刺客,全軍戒嚴,任何人不得出入宮門。”

此刻的活口被逼近的傅桑一一滅口,他來到常年跟在皇帝身邊的親衛面前時,此人曾與傅桑做過一陣子同僚,後來被昭武帝下令提攜至宮中當上了親衛,便沒了交集。

此時他擡頭看著傅桑,看著整齊列隊的禁軍,唇邊掛著笑,虛弱地朝著傅桑說了句“多謝。”

然而他嘴邊的謝字還未落在地上,便瞪大了眼睛,頭顱緩緩滾落在地,成為了一具無名屍骨。

傅桑收回染血的長刀,扭頭看著身後的禁軍,“此人為叛賊,欲行刺陛下,被我斬於浮生殿前,諸位可有異議?”

“回大人,叛賊當誅。”

“叛賊當誅!”

宮裏隨著禁軍戒嚴,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傅桑掌控,昭武帝從密室裏出來時,正巧碰上了帶人四處巡視的傅桑。

“見過陛下,刺客已盡數伏誅,還請陛下回駕浮生殿,禁軍定會護陛下安寧。”

昭武帝瞇著眼,語氣不陰不陽道:“傅桑,朕何時調你來了禁軍,朕怎麽不知道?”

“回陛下,前禁軍統領孟羽行刺殿下,已被打入大理寺,殿下怕禁軍無人,這才讓屬下暫代禁軍統領一職。”

傅桑不卑不亢,縱使是他跪在地上,昭武帝也無法去挑出他的錯處,如今京城局勢明了,大半的權柄都捏在了梁頌手裏。

即便昭武帝下令讓伍歌代替梁頌成為昭玉公主,但此事不足為外人道,所以裝模作樣冷笑幾聲,帶著身後的禁軍浩浩蕩蕩回了浮生殿。

傅桑親眼看著浮生殿大門關上,他扭頭吩咐身邊的副將:“看緊這裏,有任何異樣即刻上報,不得延誤。”

副將是傅桑在錦衛司一手帶起來的徒弟,名為張岳,他雖不知師父為何會如此緊張陛下的行動,但也還是認真地應了下來。

“師父,您有事先忙,我在這裏盯著,定會保護好陛下的。”

傅桑眼神覆雜,擡手拍了拍張岳的肩膀,“若出了事,好好活著。”

皇後身死,陛下遇刺,後宮的人聽聞紛紛心中惶恐,熙貴妃靠在自己的美人榻上,腳邊是從冰庫裏鑿出來的冰塊,用來解暑。

三皇子梁奕跪在她面前,鼻青臉腫的喊著,“母妃,你能不能管管梁墨那個混賬,老子今日不過說了他幾句,就被打成了這副模樣。”

熙貴妃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自從梁奕被廢,梁墨就對東宮之位著了魔,任她如何相勸,都要一腳踏進這渾水裏。

顧家那個棄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攛掇著梁墨在陛下面前露面,千方百計拿下了代理朝政的差事,不曾想還未得意幾日,就被梁頌打了個措手不及。

當初梁頌在芳瀾苑那場戲,熙貴妃就知道此女並非池中物,她一朝潛伏,就是為了報宣妃之仇。

而今一腳橫插到這奪嫡風波裏,恐怕她的目標,是那個位置。

熙貴妃想到這,坐起身來:“我兒,你可能看出梁頌如今要做什麽?”

梁奕聽到梁頌的名字就牙疼,他還記得這位好皇姐當初冷嘲暗諷他時那副嘴臉,如今聽到母妃問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她還能幹什麽,無非是看上了皇位,想當皇唔唔唔……”

“行了,閉嘴吧。”熙貴妃沒好氣捂著兒子的嘴,轉眼又憂心小兒子的前程來,“你說這老四,學你招貓逗狗多好,非得聽那個顧景的話去參與奪嫡,真是瘋了。”

梁奕撕開熙貴妃的手,眼神瘋狂,“他好的很,不過如今被梁頌壓著出不了頭,確實是快瘋了。”

“顧兄,若真照你所說,我們該怎麽做?”梁墨確實快瘋了,他坐不住站起來兜圈,顧景卻巍然不動,依舊坐在那裏喝著熱茶。

“殿下稍安勿動,公主撐不了多久,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提供的,如今唯一能幫她的人還遠在北疆,放心吧,最後的贏家肯定是你。”

梁墨聞言放下心來,但還是深覺不安,問道:“顧兄為何如此篤定,那梁頌會走不到最後?”

顧景放下茶杯,轉著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笑著說:“你可見過我那位名叫伍歌的好友?”

“見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她是皇室暗衛營的首領,賦歌館便是她幫著公主創立下來的,只不過沒人知道,伍大人效忠的人不是公主,而是陛下。”

顧景臉上掛著淡笑,“公主是個倔脾氣,自幼在深宮裏受盡屈辱,若讓公主知道伍歌是陛下的人,恐怕她會大受打擊。”

“大受打擊?”梁頌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傅桑站在她身後稟告著宮中發生的一切,在聽到顧景對她的評價後,疑惑出聲。

傅桑點頭:“對,暗衛是這麽說的,顧景對殿下印象淺薄,誤會頗深。”

“梁墨那個蠢貨也信了吧,他那個豬腦子,顧景跟他說我不是皇室血脈,恐怕都是深以為然。”

傅桑聽到這話臉上出現一言難盡的表情,他頓了頓說:“顧景也確實說了,四殿下深信不疑,甚至想要在明日的朝會上揭穿您的身份。”

梁頌:“……”

她大為震撼,甚至對梁墨的智商起了疑心。

“他當真這般打算?”

“當真。”

梁頌嘴角勾起微妙弧度,看著頭頂蔥郁的枝葉,鳥兒在枝幹上蹦跳著,“蠢貨。傳信伏龍山,讓他們做好準備,今日子時進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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