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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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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宋懷玉在京城待了三日便啟程返疆,他離開那日,梁頌沒有去送他。

這三天裏,他們做完了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打馬過長街,看繁華百裏籠蓋半山。

伏龍山的滿山白梨花從遠處去看,就像是披蓋了一層繁重的白霜。

梁頌三天沒有上朝,她在這三天時間裏拋下一切與宋懷玉看遍了梁京的景色。

他們在萬福寺一同吃過寡淡的素齋,在金身佛祖面前許下了祈願。

宋懷玉始終陪在梁頌身邊,跟在她身後走過青黑石階,在伏龍山頂看著底下萬家燈火,默默聽著兩個人在寂寥黑夜裏湧動的心跳聲。

最後,梁頌緩緩擠進宋懷玉的懷抱,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他感覺到懷裏人將說未明的話,默契地咽下了即將開口的話。

“宋懷玉,回了北疆,便不要再回來了。”梁頌那夜站在伏龍山腳下,看著宋懷玉,眼底笑意盈盈,“身為鎮北侯,掌領十萬北侯軍,你的一舉一動都關乎了身後將士們的性命。”

“無召不得回京,別再幹這樣的傻事了。”

長風獵獵,卷起二人的袍角糾纏在一起,宋懷玉一言不發,只是擡手撫上梁頌的側臉,粗糲的手繭將面前人嫩白的皮膚磨紅,留下微妙的痛感。

遠處的煙火炮竹聲似乎在提醒他們,這場短暫的大夢已經走到了終點。

下一刻宮門落鑰的鐘聲遠遠傳了過來,梁頌輕笑看著宋懷玉發紅的雙眼,她終究還是狠下心來,一步一步退出了宋懷玉咫尺的懷抱。

“走吧,再等下去,就來不及了。”

宋懷玉收回手,嗓音淡淡“嗯”了聲,眼神一直盯著梁頌,這幾天他說的話不算多,只是會在梁頌意識模糊、筋疲力盡時,問她一句“可曾後悔”幾個字。

除此之外,宋懷玉都是一直在聽梁頌說,他不敢開口,怕出口那一瞬會聽到自己聲音裏藏著哽咽。

梁頌對此表示沒有關系,從年幼時認識宋懷玉,直到現在。

她很清楚宋懷玉的性子,他一貫不喜離別,此前每每告別時,宋懷玉的話都少的可憐。

“梁頌。”

宋懷玉緩緩倒退著,他的聲音被長風裹挾至梁頌耳畔,高大的身影在夜色裏朦朧隱現,頭頂的圓月在看著他們彼此。

“嗯。”

“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

“保護好自己,別受傷。”

梁頌的眼睛彎了彎,她聲音裏帶著笑意應道:“好。”

宋懷玉看不清梁頌的神情,他已經退到了踏雪的身邊,馬兒打著響鼻,在高樹旁不安地走動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

“別……讓我擔心,京城不比北疆,讓傅桑他們別離你太遠,付雲就讓他繼續在你那裏,他醫術算得上高明,你身上的舊疾讓他給你好好治。”

宋懷玉此刻仿佛打開了話匣子,一改往昔變得話多起來,絮絮叨叨了半晌也不見停。

“胡蘭和北蠻你不必擔心,一切有我,小叔那邊已經差不多了,待你一聲令下便能回京助你一臂之力——我來時和書讓你給你帶一句話,她說她已經找到了謝書言的行蹤,不久後就能拿到琮王王印的消息。”

“好。”

宋懷玉得到這一聲好,就像是被打斷了思緒,滿腹的話再也說不出來,踏雪湊到他臉邊,蹭了一臉的水漬。

他低頭片刻,重新擡起頭,拱手俯身朝著梁頌高聲道:“臣宋懷玉,恭祝殿下千秋萬歲,大事得成。”

梁頌靜靜站在那裏,如同一座雕塑釘在原地,看著宋懷玉翻身上馬,看著他勒緊韁繩轉身離開,又看著他停在不遠處,模糊的背影似乎回了頭。

長夜漫漫,微涼的風卷起繾綣的思念,將未明的話卷巴著送上了山巔。

而又一墜到底,停在了空寂的山谷,轟烈回蕩,不為人知。

宋懷玉走後,梁頌仍站在原地,直到梁七到來,“殿下,宮裏傳來消息,陛下病倒了。”

這句話將梁頌的思緒從遠處拉回,她撩起眼皮看著不遠處坐立的龐然大物,這幾日的回憶一幀一幀從腦海裏飛速掠過。

“人都到齊了嗎?”

梁七:“都已經來了。”

“好。”梁頌轉身離開伏龍山,一邊走一邊吩咐,“讓傅桑他們做好準備,陛下在這個時間病倒,證明他們已經忍不住了。”

順便讓她看看,這出戲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看客。

*

“昭玉公主,你別欺人太甚!”

梁頌坐姿慵懶靠在太師椅上,此時天氣逐漸炎熱起來,最近朝中事務繁多,諸位大臣火氣三丈高怒目瞪著梁頌。

“楊大人,本宮從上朝到現在還未開口,怎麽就欺人太甚了?”

前幾日梁頌帶人上街巡察,正巧碰到了左相楊微的親孫楊滿,這混賬東西仗著自己在神武軍當值,背靠楊家這座大山,郎朗天日下欺男霸女,強搶民女。

他此舉正巧被梁頌看見,當即就策馬過去踩了過去,楊滿當場斷了一條腿,腹部被梁頌騎馬踩了一腳,現在還躺在床上昏睡。

楊繡剛開始聽聞此事,當即砸了一屋子的瓷器碎片,隨後趕去找楊微,想要他幫自家兒子出氣。

誰料楊微根本不在乎楊滿的死活,他將自己關在竹林那座黃金屋裏不見任何人,就連上朝都不再熱衷。

似乎是因為得知昭武帝時日無多,開始露出了自己的狐貍尾巴。

楊繡被梁頌的態度氣了個倒仰,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憤然而起,臉紅脖子粗地罵著臟話。

梁墨坐在梁頌的另一邊,面上不顯,心裏卻喜得很。

在他看來,梁頌此舉就是在斷自己的後路,一個女人還妄想坐上這至高無上的位置,簡直是癡人做夢。

哪怕父皇將金令交給了她,但群臣之心不在她身上,縱使梁頌有八只手也無可奈何。

“本官為官二十載,為大宣盡心盡力,如今到頭來我兒被你如此欺辱,你卻仗著皇家之威如此蠻橫無理,簡直是有辱我大宣臉面。”楊繡氣得手發抖,他站在大殿中央,指著梁頌怒斥。

梁頌聽聞這話,她換了個坐姿,大馬金刀坐著,手肘撐在雙膝上,神色漠然,“楊繡,這裏是議事殿,不是你楊家書房。”

“若你想討個公道,不如想想你兒楊滿這些年來做了多少欺上瞞下之事。”

此時群臣裏出現一個聲音,高聲呵斥:“殿下說的不錯,楊滿入朝為官近五載,強搶民女,致數十人含冤而亡,於神武軍當值期間,仗著職務之便貪汙軍餉,欺淩同僚,致其重傷不治而亡。”

“這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觸犯了大宣律法,而你卻仗著自己是刑部侍郎,不僅不秉公執法,還替楊滿掩蓋罪行,為虎作倀。楊繡,你該當何罪?!”

楊繡僵在原地,他扭頭看著從後面緩步而來的傅桑,他身上鮮紅的朝服如同血液,刺紅了楊繡的雙眼。

傅桑緩步上前,拱手作揖,“公主殿下,四皇子。臣是錦衛司統領傅桑,今日上朝前得到幾份狀書,這上面皆是楊家父子罔顧律法的證據。”

梁頌玩味的看了眼滿頭大汗的楊繡,朝旁邊的太監遞了個眼神,“呈上來。”

她如今手持金令,同昭武帝親臨無異,朝中一切事物都要過一遍她的眼。

太監恭敬地接過傅桑手上的證據,轉身拾階而上送到了梁頌面前,“殿下,請。”

紙張摩挲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內異常明顯,梁頌一字一句讀完這上面的所有東西,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

此刻楊繡已經沒了往前的囂張,而是緊緊盯著梁頌手上的東西,企圖透過紙張看見上面的字跡。

而等在下面的大臣們已經開始躁動起來,紛紛竊竊私語,目光如同木刺紮在楊繡背後,讓他坐立不安,如芒刺背。

在這等待的期間傅桑也沒閑著,而是氣定神閑站在那裏盯著楊繡的反應,在發覺這人身上被冷汗浸透的朝服後,他確信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

楊滿的所有事跡早就被錦衛司的人查了個一清二楚,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是從錦衛司拿過來的情報,上面事無巨細記滿了楊家父子二人的種種惡行。

昭武帝如今鐵了心的要讓梁頌抗衡世家,而梁頌也不失他所望,直接拿楊家父子來殺雞儆猴。

而在這之前的那一步,便是昭武帝佯裝病倒,換取楊微和皇後的信任。

皇後楊氏一直聽從楊微的吩咐,每日在昭武帝的吃食裏放下微量的毒素,以此來實現一步步蠶食皇室權柄的計劃。

只是楊微太過自負,從未想過楊家的血脈裏會出一個叛徒。

梁頌在得知昭武帝病倒後,便明白這場針對楊家的計劃已經被拉開了序幕。

“楊繡,對此你可有什麽話要說?”梁頌看完之後勃然大怒,將紙張狠狠甩在地上,一時間雪白的信紙如同雪花四散開來,鋪了一地。

傅桑借坡下驢,在所有人都處於怔楞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高喊:“殿下息怒!”

一時間他身後稀稀拉拉跪倒大片,礙於梁頌身上的金令不得不跪的大臣們在心裏將傅桑罵了個狗血淋頭。

楊繡後背都濕透了,他卻還是佯裝鎮定看著梁頌,“昭玉殿下這是何意,如此草率就相信一個武夫的話,真是寒了微臣的心啊。”

“我楊家三代為大宣鞠躬盡瘁,不說功勞也有苦勞,您此舉是在寒我大宣忠臣的心!”

楊繡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諸位大人,你們說是不是?”

梁頌對於楊繡的表演無動於衷,甚至扯起嘴角發出一聲冷笑。

“哦?楊大人的意思是,本宮誤會你們父子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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