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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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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半柱香過後,宋懷玉理清所有的事情,他身上還帶著紙灰的氣息,坐在梁頌的下位看著宋若文和戰戰兢兢的達蘭。

“小叔,殿下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他一句話將宋若文滿腹的勸慰打散吞了回去,達蘭險些從椅子上掉下來,他今日被接連的大事沖擊,腦子已經有些不夠用了。

若京中那些貴人知道這裏有一群商議如何造反的皇女將軍,那些高傲的臉上將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或許是達蘭臉上的幸災樂禍過於明顯,梁頌淡漠的目光緩緩看向他,“達蘭大人想什麽呢,這般高興?”

一語驚醒夢中人,達蘭陡然驚醒,掩蓋臉上的喜色轉而繼續哭訴道:“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說。”

達蘭撲通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響頭,“還請殿下救微臣一命啊。”

梁頌支著腦袋,身邊的宋懷玉放棄和宋若文隔空對視,轉頭看戲。

宋若文則是面無表情,他知道達蘭是什麽樣的貨色,得了個桿子就能拼命往上爬的蠢貨,接下來他要說什麽話賣什麽慘,宋若文都心知肚明。

“殿下啊,您有所不知,臣前些日子接待了一些自西北來的商人,西南商行雕零,這冷不丁來了幾隊商路的人臣喜不自勝,與他們構建商行的事情,誰知裏面竟然摻雜了西北軍的細作,灌醉了我,將西南的輿圖偷了去。”

達蘭哭天搶地的捶胸頓首,他哭嚎著:“那輿圖可是詳細記載了西南軍的所有布防,殿下您可一定要救救微臣啊。”

話說到這,梁頌已經明白了達蘭此行來的目的,她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你被人蓄意灌醉,導致輿圖丟失?此事已經傳至京城了?”

達蘭瘋狂搖頭:“不不不,這……這不是微臣怕陛下嗎,至今還沒敢上報。”

此時宋懷玉開口:“不對啊,西北軍和西南軍乃是大宣的軍隊,再怎麽鬧都不會鬧到互相開戰的地步,除非——”

達蘭呆呆開口:“除非什麽?”

梁頌道:“除非,西北軍意圖造反。”

宋若文心裏暗暗一驚,他對此事抱著尚未定義的態度,而梁頌卻直直將西北軍的意圖挑明,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底氣。

“殿下慎言,西北軍乃是北侯軍的前身,又怎會有如此不忠不義之想。”

梁頌犀利點出如今西南軍的困境,“西南從前年開始就已經有將士脫離叛逃,而西北軍更甚,你和霍安想要抓出在軍中搗亂的老鼠,然而兩年的時間都沒有抓到。”

她語氣驟變,橫眉冷豎呵斥:“廢物!”

宋若文嘴角抽搐,指著梁頌,語氣不善道:“你!別以為你是皇室中人,就能對我們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隨意下定論。”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嗤,梁頌站起身來到達蘭面前,居高臨下俯視他顫抖的脊背,“達蘭,你可敢發誓,說你從未與外邦無勾結,可敢以達蘭府所有人的姓名擔保,西南軍內沒有胡蘭的細作。”

堂屋在此刻安靜極了,梁頌轉向宋若文,字字誅心,“宋將軍戎馬半生,你怎麽知道自己的軍中幹幹凈凈,手下人都是為大宣盡忠的好兒郎?”

“你以為本宮是在誆你們嗎?三萬西南軍,有數千人都已暗中投敵,甚至楊微的私兵就養在你達蘭府三條街以外的南北巷裏,你敢說你不知?!”

梁頌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回響,所有人都楞在原地,他們不知道梁頌會突然暴起怒喝,只有三娘看著這樣的梁頌,眼底泛起幾分驕傲的滿足。

宋若文呆若木雞楞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達蘭,平穩聲線裏帶著微弱的驚怒,“達蘭,她所說可是真?楊微當真在西南養了私兵?!”

達蘭此時腸子都要悔青了,他驚懼交加,神色驚慌看向梁頌,“殿下,殿下……這事臣當真不知道啊,楊微那老賊以我的官職要挾,要走了我剛建好的大宅啊,可我真不知道他是拿去養兵了啊殿下。”

可他的哭訴沒人去聽,宋懷玉一直都知道軍中齷齪之事綿綿不斷,卻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其中的陰暗面。

也是方才梁頌將此事全部透露出來,他才知道不止是西北西南兩方守軍,恐怕中原地區和禁軍當中,腌臜爛事絕不會比西北西南的少。

“殿下,可查清了那些人的動向?”

梁頌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只了解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些人還在泥潭裏深挖,五哥手下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將全部的人都拉出來。”

宋若文忍耐著將達蘭剁碎的沖動,他氣紅了眼,最終還是忍不住上腳將人踹了出去,“蠢貨!”

接著他轉身撩袍單膝跪在梁頌面前,速度快得就連宋懷玉都沒反應過來,站在一旁看戲的三娘都忍不住驚訝宋若文竟肯給梁頌低頭。

“殿下,還請殿下言明,霍安如今還守在蒼城外,那裏面的守軍是我這些年有所懷疑的人,借了不少手段將他們整合成一支隊伍放下了蒼城。”

宋若文心中感到了深深的無力,他還是無法接受一起征戰的兄弟們會叛變,思緒間他收拾好情緒,繼續說道:“還請殿下將知道的名單告知於我,帶我清理門戶,再來回答殿下的邀請。”

他這話說得屬實有些不要臉,北疆與西南相隔千裏,若他拿了名單非但不還,反而背信棄義,那梁頌也不可能派人前去與西南守軍硬碰硬。

所以梁頌在沈默的間隙裏審視著宋若文這番話的可信度,她不喜歡沒有百分百準備的行動。

宋懷玉站在她身邊,同樣沈默地看著宋若文,這是他的家人。

梁頌想著,或許她可以對自己的身邊人放松一點寬嚴,這樣在之後決定裏他可能不會那麽恨自己。

“好。”

梁頌開口答應的那瞬間,她感受到了來自宋懷玉的目光,這道目光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也帶著對梁頌決斷的意料之中。

“三娘,將那些名單交給他,你跟著一起回去。”

三娘:“好嘞,殿下。”

宋若文起身,雙手抱拳腰身微躬,不同於來時的不屑,萬分恭敬跟著三娘離開了這裏,留下瑟瑟發抖不敢動彈的達蘭。

“殿……殿下?”達蘭小聲喊著梁頌,他不知道此時的梁頌還會不會放他回去,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飄渺的“殿下”二字之中。

宋懷玉剛準備開口,已經醞釀好的情緒被這聲掃興的殿下打斷,他目光如刺射向達蘭,臉上寒霜微凝,猶如剛從雪地裏爬出來的雪人,異常凍人。

“達蘭,你若想活,我給你指條路。”梁頌半蹲著身子,她纖細的手腕在空中畫了個圓,“楊微活了這麽多年,不可能沒有軟肋。”

達蘭恍然大悟,連忙點頭:“殿下說得對,那老東西雖然謹慎,但還是留下了不少尾巴,您放心,我會找到的。”

梁頌原本也沒有找達蘭麻煩的意圖,他之所以會丟了西南的輿圖,還是拜她所賜。

看著那只胖乎的背影連滾帶爬離開了這處民宅,梁頌雙手環臂看著碧藍如洗的天空,後背突然接觸到一個溫熱的懷抱。

宋懷玉情難自抑將梁頌擁入懷裏,他把下巴放在梁頌的肩窩,微微弓腰,“殿下,多謝。”

“謝什麽?”梁頌微微偏頭,蹭到了宋懷玉的側臉,肌膚相貼時她眼皮微顫,仿佛被灼熱的呼吸燙到了一般。

“殿下現在的行事讓我想到了當年我阿爹的風格,強硬專制,卻是對付這些兵痞子老油條最好的辦法。”

梁頌用額頭碰了下宋懷玉的額角,她收回嘴角的笑說道:“宋老侯爺的風格是獨一無二的,我走的是比他更強硬的那一條路。”

“倘若你以後違背我,你想知道我會怎麽做嗎?”

宋懷玉呼吸一滯,他緩緩收緊摟著梁頌腰身的手臂,將人更加貼合的圈在自己懷裏,“殿下不必憂心,若真有那一日,臣不用殿下動手。”

梁頌:“嗯?”

“什麽意思。”

“倘若我真的背叛你,在有那個念想的時候,我將不會存活於時間世間。”

梁頌瞳孔微縮,她喉口發緊,第一次見識到了宋懷玉骨子裏暗藏的瘋狂。

宋懷玉不等梁頌回答,側頭在她頸側輕輕吻了下,“不論殿下要做什麽,或是您下一步將要做什麽,都不必顧及我的感受。”

他釋放出來的感情真摯濃烈,仿佛是裹了一層厚重糖漿的砒霜,外表甘甜如飴,內裏如劇毒讓人不敢接近。

梁頌驟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在小麥色的肌膚上,留下深刻的劃痕。

她艱難地出聲,內心經歷極其覆雜的情緒翻湧,“宋懷玉,你為何——”

為何要對我如此。

為何會如此相信我,這般……愛我。

“為何?”宋懷玉悶笑一聲,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似乎是知道接下來梁頌要做什麽事,索性將壓在心裏多年的想法全部都說了出來。

“在那一日的厚冰之下,殿下的手緊緊抓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再也逃不開你的手掌心了。”

昭武十一年深冬,皇長女梁頌意外跌落冰池,鎮北侯之子宋懷玉不顧安危跳入冰池,救出梁頌。

自此那日從冰池中爬出來的兩個人都得以見到無數個未來的初春。

“所以殿下,請不要拋下我。”

梁頌藏於腦海深處的記憶在此刻被撬動,她藏匿在無人可及的角落的記憶幡然回籠,多年前的疑惑在多年後被解開。

她眼眶發燙,轉過身擡手摸著宋懷玉的臉,壓著他的額頭貼著自己的,四目相對後沒有任何動作,她只是看著。

在心裏默默念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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