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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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走,去大牢。”

謝柳書放下這話,率先出了府。

大冷天的他拿著一把扇子不停搖著,跟個激動的公雞似的邁著四方步在大街上溜達,身後跟著成君幾人護著,他一路上東看看西瞅瞅,時不時逮著外地來的流民問東問西。

成君黑著臉跟在後面,後槽牙都要被磨成平的了,“謝大人,你究竟想做什麽。”

謝柳書正拉著一個年輕人詢問著最近涼州城內發生的所有事,忽的聽到這一句,他收回扇子回頭看著成君:“成大人若等的急了,可以先行離開。”

這是他第一回在外人面前不假辭色,露出了自己真實的情緒。

成君表情明顯呆滯一瞬,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在外面下面子,以前在京城看到她,無人不敬無人敢言。

如今被發配來這小小的涼州,卻被這小小的司馬下了面子。

成君氣笑:“好,既然謝司馬不需要我們跟著,你們跟我走。”

她轉身拂袖而去,剩下的幾個錦衛司的人站在原地搖擺幾瞬,也咬牙轉身跟著成君走了,留下謝柳書站在那裏瞇眼看著他們的背影。

“大人?您還聽嗎?”年輕人看到這一幕,躊躇著詢問謝柳書。

謝柳書回神:“抱歉,讓您見笑了。”

他揮袖指著旁邊的木凳,溫和一笑:“不如我們坐下來仔細聊聊,您剛才說北侯軍曾來過這裏,是怎麽一回事呢?”

男人是第一批進到涼州的流民,那時梁頌她們剛到涼州沒幾天,開城放了一批流民進城後,直到北侯軍來之前再也沒開過城門。

“…………當時我只知道有一位被人稱為殿下的女人來到這裏後,她們每一日都會按時放糧,每家每戶只能領到一天的量,後來量越來越少,城裏就爆發了吃人的事情。”

謝柳書一邊聽一邊皺眉,他打斷男人的回憶問道:“那你對那些吃人的百姓有沒有印象嗎,比如不同尋常的行為?”

男人不停用手指摳著衣角,緊張的回憶起他曾經見過的一幕,半晌之後才慢慢開口:“我記得……他們會拜一種木雕像,拜完之後便說著是神降下來的旨意,他們便從城裏挑一戶人,把他們吃幹凈。”

“還有嗎?那個自稱是殿下的人是怎麽做的。”

“她……我不知道,只知道每天都有人在街上巡邏,他們沒有機會吃到人,就會從自己的身上剜下肉去吃。”

男人陷入了回憶中,謝柳書的問題他幾乎是不加思考便能脫口而出,在看到男人面容越發驚恐的時候,謝柳書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頭。

梆一聲。

男人被迫從回憶裏脫身而出,在看到面前的謝柳書後急忙道謝:“謝過大人,謝謝你幫我醒過來。”

謝柳書搖晃著扇子,悠悠起身:“不必道謝,是你幫了我的大忙。”

涼州城內的原住民已經幾乎沒有,謝柳書查看過書房裏所有的記載,方才男人所說的與那些記載上面有些出入,如果要知道具體是什麽。

這便要他親眼看到那些吃人的百姓時才能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

謝柳書一路晃著閑聊,就這麽晃到了府衙門口,老遠他就能看到一群人站在大門口當門神,在看清那些人是誰之後,他唇角勾出一抹早知如此的笑。

“成大人啊,你還在啊,我以為你回京了呢。”

令人討厭的陰陽怪氣的聲音響在耳邊,成君努力忽視謝柳書的話,只是抱著劍冷臉站在他身後,語氣硬邦邦如地上堅冰。

“錦衛司辦事從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所以接下來的日子還請謝司馬盡快破案,早日一拍兩散。”

謝柳書挑眉,爽朗笑出了聲,他袍角飛揚笑聲恣意,年少意氣從他緊閉的外殼裏洩漏幾分,看呆了周圍的錦衛司眾人。

成君卻後退幾步,一臉這人有大病的表情,“獄卒已經等候多時了,還請大人快些。”

涼州的獄卒是梁頌離開之前從公主親衛裏挑出來的人,她下令讓獄卒在此候著新任司馬,將一切事務交接之後配合司馬破案。

獄卒站在大牢門口,看到謝柳書之後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又很快掩蓋下去,畢恭畢敬朝著司馬行禮:“見過司馬。”

“不必多禮,小哥如此年輕就已經是牢頭了,真是年輕有為啊。”謝柳書喜滋滋看著獄卒,絲毫不知自己話裏的刻薄狠狠紮進聽到這話的人心裏。

獄卒名叫郭郝,年紀三十有二,聽到這話嘴角抽搐,但又只能點頭賠笑,為了防止謝柳書再說出什麽傷人的話,他急忙打開大牢的大門,將這幾個人迎了進去。

“大人請,這些人此刻還在昏睡,大人若要提審,小的這就去弄醒幾個去。”

謝柳書瞅著郭郝臉上的表情,這可不像是弄醒幾個,倒像是要弄死幾個。

“不必,我就是過來看看。我聽說這些人都是北侯軍抓到的,他們怎麽沒留下人審問,反倒是直接將人丟到這裏一走了之?”

成君在此刻插嘴:“大人竟然不知北侯軍和胡蘭大軍已經開戰了嗎?”

她疑惑的表情不像是演的,謝柳書睨了他一眼,眼尾的弧度微微上翹,像極了一只餮足的狐貍。

“成大人與本官一路同行,倒是從未聽說你提起此事啊。”謝柳書作傷心狀,捂著胃胡謅,“看來本官消息閉塞,成大人都不肯幫我。”

成君拳頭硬了,她目光似狼狠狠盯著面前人的背影,下顎肌肉緊繃,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來。

郭郝早在成君開口的時候就夾著尾巴溜了,他動作麻利打開一座牢房的門,用門外擱置的冰水將裏面的人潑醒。

“醒醒醒醒,別睡了,謝大人前來辦案,都給我老實點。”

被關在牢房裏的百姓被冰醒,神智慢慢蘇醒,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在看到郭郝晃在眼前的腿時猛然撲上去就像咬。

為首的那個男人被郭郝一腳踹掉半口牙,撲在地上痛嚎出聲,剩下的幾個人個個如狼似虎看著外面新鮮的人,留下了垂涎的口水。

“肉……我們要吃肉…………”

男人的痛嚎喚醒了所有牢房的人,他們從縫隙間伸出幹瘦的胳膊在空中抓著,如同惡鬼般的低語在空寂的大牢裏回蕩。

陳龍和身邊的同僚打了個冷顫,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他們感覺到無端的涼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如墜冰窖。

謝柳書上前幾步,湊近去看這群人的眼睛,剛要看清時被人一把薅著領子就拽了回去,他扭頭去看,看到了一張冰塊臉。

“成大人,你拽我幹什麽?”

成大人:“你是在找死嗎?沒看到剛才那群人的舉動?”

“看到了啊,沒看清所以想再看一眼。”謝柳書整理好被拽亂的後脖領,又湊上去看著面前百姓的眼睛。

渾濁,無神,眼底卻又帶著狂熱。

謝柳書“嘶”了聲,嘟囔著:“為何他們的眼底帶著狂熱呢?”

郭郝站在旁邊默不吱聲,陳龍他們站在一丈之外,只有成君抱著劍站在他旁邊,涼聲道:“因為他看到好吃的人肉了啊。”

謝柳書沈默。

謝柳書欲言又止。

最後,謝柳書指著成君,惱羞成怒:“你出去!”

*

寢室裏彌漫著一股雪水的味道,宋懷玉屈膝蹲在床邊,輕輕將冰涼的指尖放在嘴邊哈著氣,直到涼氣四散才敢用指尖去碰梁頌的手。

他戳了戳梁頌的手背,而後又摩挲著手指回憶剛才的手感,看著面前人蒼白的臉,宋懷玉心裏發酸。

“你為何什麽事都要瞞著我,當初合作的時候不是說好了互不隱瞞嗎?怎麽這會兒跟我生分了。”

梁頌安靜的躺在那裏,胸前上下起伏,就像睡著了一樣。

宋懷玉眨了眨眼,他是背著光的,陰影隱藏了他發紅的眼尾和微微顫抖的嘴唇。

沒人知道他在得知梁頌出事那刻心底有多麽大的風浪掀起,他甚至在想,若梁頌此次真的想不過來,那他該如何?

沒有人能回答宋懷玉這個問題。

“梁頌,你這麽聰明,怎麽就看不到我在想什麽,有時候我真的想撬開你的腦子看看,那裏面是否裝滿了陰謀算計。”

宋懷玉伸手掐了掐梁頌的臉,他沒敢使勁,生怕給人掐出紅印子消不下去,醒了又要生自己的氣。

冬季的夜晚足夠漫長,他還有足夠的時間在梁頌面前看著她,那縷長發和契條都被他完好的藏在心口的暗袋裏,哪怕是行軍打仗都未敢放下。

戰場上瞬息萬變,宋懷玉唯恐自己哪一日下不了戰場,索性就一直從未在梁頌面前提起過自己的心思。

只是他今夜,似乎有些忍不住了。

“你說話啊,那麽聰明機靈的人,怎麽就看不穿我心裏的想法,還是說你一直在裝傻。”宋懷玉猶如久居深宮的幽怨之人,絮絮叨叨不停。

梁頌的手指又動了動,她似乎聽到了本該在陣前的宋懷玉的聲音。

那個人在自己身邊,模糊的臉上似乎帶著笑,嘴巴一直在動。

他在……說些什麽?

梁頌掙紮著想要醒來,然而餘力不足,只能聽見那人慢慢湊近的呼吸停在她的額間,溫熱的唇在肌膚上一觸即離。

之後,梁頌在夢裏聽到了一句不甚真切的話。

“宋氏懷玉,心悅殿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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