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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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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陛下,您該歇息了。”

福來微弓著腰,看著禦案之後的昭武帝,溫聲勸導。

近日各地知府紛紛上奏,懇請陛下網開一面,看在原戶部侍郎石正宏年事已高,且為朝廷二十年來鞠躬盡瘁的份上,放他歸家養老。

昭武帝對此也頗為頭疼,前段時間戶部侍郎的門客一紙狀書告到了大理寺,檢舉戶部侍郎貪贓枉法,草芥人命。

此事一出,震驚朝野。

誰人不知道戶部侍郎石大人為人廉政清明,待人親和,又怎會幹出那等腌臜事。

可直到大理寺的人奉命探查時,查出的東西讓他們都為之沈默,石大人年逾七十,發白須白的老先生坐在血泊裏,幹枯瘦弱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把匕首。

當日率人查案的大理寺少卿是石大人曾經的學生,他親眼看著他的老師將匕首從地上躺著的人身上抽出來,然後搖晃著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沈默地擡起雙手。

而後大理寺卿親自審理此案,石正宏對門客所述都供認不韙,甚至還道出了門客遺漏的所有案子。

他此番態度,讓朝臣都為之一驚。

若說右相為人公正廉明,鐵血手腕;那戶部侍郎石正宏便是善使懷柔之策,在位二十餘年讓人挑不出錯處。

昭武帝擱下朱筆,擡眼看向一旁的福來,沈沈開口:“福來,石正宏一案,你怎麽看?”

福來心頭一緊,急忙垂首:“陛下說笑了,奴才大字都不識一個,又怎麽看得懂石大人的事呢。”

“哼。”昭武帝冷哼一聲,“得了吧你,你那心眼比蜂窩都密,還在朕面前充楞小子。”

福來討好一笑,顛顛兒跑去給昭武帝捏肩,“陛下,奴才雖然不懂這些朝綱之事,但之前也接觸過石大人,石大人的為人不像是能做出那般殘忍之事。”

浮生殿燈火明滅,殿外白雪如被,殿內暖如春,昭武帝垂眼看著面前的奏折,上面是錦衛司暗探查到的所有事情。

與石正宏所牽連的的案件盡數與他的供詞一致,石正宏從昭武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站在了他那一邊。

於情,昭武帝雖為天子,立法無度為昏君,但天子也有仁心,不忍昔年老臣落得個午門問斬的場面。

於理,石正宏一案,為昭武帝在位期間發生的最為嚴重的朝臣犯案,此事若從輕發落,對律法、對大宣都是一件百害無一利的事情。

而福來點出昭武帝心中猶疑,他雖為天子面前最受寵的宦臣,卻也審時度勢從未插手朝中之事,安分守己地伺候著天子。

昭武帝不能事事親躬,所以必須有個親近之人去幫他說出一些不能說的話。

福來就是這個人。

“那你說說,朕該當如何才會平息民怒,此案若判,又要如何判?”

石正宏一案後,京中百姓對此關註甚密,大理寺門口時時刻刻都有人守著,就是為了知道這件事到最後會怎麽審,怎麽判。

福來覷著昭武帝的臉色,小心翼翼試探:“依奴才來看,陛下心中對石大人此案存疑,或許可以借機徹查戶部?”

“繼續說。”

福來沒敢放松,只是一點一點說出昭武帝想聽的話,“近些年來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國庫充盈,可軍部糧草卻日漸削減,去年侯爺回京也是沖著向陛下討要輜重糧草,按理說戶部對軍需這部分更要上心才好,可為何侯爺卻說京中已有半年未派發軍費糧草。”

昭武帝眸色一沈,福來所說便是他心中所疑慮之事。

去年年末鎮北侯回京,見到他之後當即跪下請罪,言辭間未有不滿,可卻時時刻刻都在控訴軍中糧草短缺,此前那場大戰也是堪堪險勝。

“那照你所說,朕要好好徹查一下戶部和軍部。”昭武帝緩緩開口,重新拿起朱筆批起奏折,“福來,依你之見,鎮北侯討要糧草一事,他可是對朕有所不滿?”

此話一出,福來額上瞬間溢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撲通一聲跪下,“陛下明鑒!奴才絕無挑撥離間之意啊!”

昭武帝用朱筆在京縣知府遞上來的折子上畫下一道驚心怵目的斜杠,手腕微動寫下“準允”二字。

直到他批完所有折子,才停手開口:“福來,朕知你對昭玉有惻隱之心,往日之事朕不再追究,若有下次,你自去了斷。”

腳步聲緩緩朝著門口走去,福來跪伏在地上,身上衣裳已然被冷汗浸透,他心跳劇烈,在昭武帝說出那話時本以為難逃死罪。

誰知竟逃過一劫,在昭武帝離開之後,福來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本想著照例整理禦案上的奏折,卻在看到那明晃晃放在上面的奏折時。

那一瞬間福來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他慌亂地四處看了看,緊緊攥著自己的拂塵低頭匆匆出了浮生殿。

在他離開之後,渾身漆黑的暗衛從陰影處走出,定定看了幾息後,從窗口一躍而出來到靜心湖,對負手而立的昭武帝耳語。

“是嗎,那便讓朕看看,朕的好女兒會如何做。”

*

涼州。

梁頌看著面前鮮血橫流的街頭,扭頭看向傅桑:“大牢守著的人呢?這群人怎麽跑出來的?”

傅桑臉色難看,衣襟沾血立在那,眼底悲愴之色升起,“我……是我的錯,不該只留他們幾個在那,後院那群殺手分成了兩路,一路人去後院找您,一路人去了大牢。”

等到傅桑趕到的時候,他留下的那幾個人已經沒了生息,那群涼州百姓如蝗蟲過境,竟連個完整的屍首都沒能給他們留下。

梁頌楞了一瞬,眼神接觸到傅桑時,竟在這一刻感同身受到了傅桑眼底壓抑的悲與痛。

她不再質問自己身後的任何人,只是轉身提劍,在暴虐的風雪下顧不得倫理法度,在她看來,這群肆害同族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

他們是不容於世間的惡鬼。

惡鬼,理應就地斬殺。

宋懷玉看著梁頌的背影,眼底猶疑幾瞬,顧還也在擔憂,他怕涼州此事今夜過後便再也瞞不住,若被有心之人傳出去。

那梁頌和宋懷玉在百姓心中,是嗜殺百姓、草芥人命的暴徒。

“侯爺,我們……”

宋懷玉垂目沈思片刻,而後脫下戰甲,提起長槍隨著梁頌的步伐一路殺了過去。

他們身後的親衛皆神情一震,互相對視之後默契地脫下戰甲,一襲黑衣沖著那群惡鬼殺了過去。

梁頌身體尚未康健,手中長劍震得手臂泛酸,她看著護在她身前揮槍,擊退那些披著人皮的惡鬼時,心中升起了難以言喻的感覺。

“宋懷玉,留活口。”

“好,聽你的。”宋懷玉高聲應和,“兄弟們,今夜此戰,非死戰。”

“好!”

非死戰,便是沒有人死的一場戰。

顧還聞言收起刀刃,轉用刀背砍人,他離得近,自是聽到了梁頌那句話,心想這殿下面上雖然看著不近人情,心底卻是為了他們侯爺著想。

他們身為北侯軍,從未將刀槍轉向過自家人,哪怕這些人失去了人性,可他們也是大宣的子民。

此事若傳出去,鎮國安民的北侯軍變成了揮刀斬向大宣子民的叛徒。

到那時,誰都能在北侯軍的頭上踩上一腳。

當初關在牢裏的涼州百姓足足近七百人,這七百人被放出大牢,在他們熟悉的街頭小巷四處尋找著獵物。

梁頌他們一路沿著血跡找過去,找了一夜才堪堪找回五百多人,然而還有近二百人的蹤跡消失的無影無蹤,但他們不敢停。

等到天明,城中血跡已被大雪完全覆蓋,深冬的寒風來的太快,在冰雪的掩蓋下幾乎聞不到血腥味,而昨日進城的流民,已經開始慌不擇路的想要離開這座吃人的城。

梁頌和宋懷玉帶著人歇在路邊,一行人身上的血腥味足以將他們腌入味,北侯軍剩下的人挨個將那些涼州百姓捆了手腳扔進了大牢。

付雲帶著一隊人忙的腳不沾地,昨夜被咬傷的人不少,他一夜未合眼給人看病,此刻垂著碩大的兩個黑眼圈給街上巡視的梁頌他們送飯。

“殿下,你實話告訴我,這些人真的不能殺?”付雲蹲在梁頌身邊,一邊給人把著脈一邊痛苦出聲。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窮兇極惡的刁民,完全失去了理智,見人就咬。

梁頌啃著饅頭,聞言險些噎住,被宋懷玉灌了一口水才緩過來,她嘆了口氣:“能殺,但也得找個理由殺。”

這批人如果處理不好,涼州此後就成了一座鬼城,無人敢來,對行走商道的商隊來說,是極大的打擊。

付雲收回手,從懷裏拿出個瓷瓶扔給梁頌,“這藥是我在古籍上找到的方子制成,對您身上的寒癥有改善的作用,就是有些副作用……”

梁頌打開聞了一下,被觸鼻的淡香沖了一下,瞬間覺得周身的血腥味都淡了,“什麽副作用?話說你能找出他們吃人的原因嗎,胡蘭那群人不知道給他們吃了什麽,若你能找出來原因,本宮有大賞。”

付雲一聽有大賞眼睛都亮了,急忙湊近:“殿下,不是我吹,我對這天下醫理可謂是了解的透徹,等我這就回去研究。”

他一蹦三尺高,踩著雪瞬間就溜沒了影。

梁頌松了口氣,戳了下旁邊一心啃饅頭的宋懷玉。

“你說,若付雲真能研究出解決他們魔怔的藥,要如何處置才能告慰那些冤死的亡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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