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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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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一事

清晨陽光灑進殿中,沐泠風睜開眼,看著在他下方睡著,三根手指蜷起握著他的霧九冽,這已經是他醒來時一眼就看見霧九冽的第二天了。

所以他很平靜,只翻了個身,待那人慢慢清醒。

他一低頭就看見霧九冽側躺著,將腦袋枕在自己胳膊上,仰頭看著他,就著兩人相連的手,握著他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

“身體怎麽樣,上仙?”

“很好。”

一切都是這麽地自然,好似他們真的是結緣多年的道侶一般。

“上仙,昨天給你挑的衣服有喜歡的嗎?”霧九冽期待地看著他。

“嗯……”沐泠風緩緩移開了視線。

“你現在沒有法力,神界的氣候不太適合你,時間久了還會產生幻覺甚至心魔,那些都是我為你特制的,你還是挑一件吧。”

沐泠風一頓。

“哦。”

他還是起身挑了一件,天藍色的素錦衣,和九重天的晴天一樣藍。

不知道霧九冽最近在忙什麽,總之他又開始了三天見不到一整個霧九冽的日子。

他日日賞花、熏香、寫字,其實他最熟悉的生活就是這樣子。

只是偶爾,他會在庭院中一舞,那舞鋒芒畢露,斬落一片繁花。

腳尖落至地面的那一瞬間,他一合眼,將萬千鋒芒盡數斂盡。

“棠梨、棠梨。”

他默念著。

他可以忘了霧九冽,忘記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穿上他給的衣服住在他的殿中,但是不能忘了他的使命,也不能忘了他是棠梨。

“上仙。”

身後一陣風吹來,他一回頭,果然是那人。

他不知他印象中的他從前是什麽樣的,總之,他覺得他就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也沒什麽意外的,這本來就是人家的地方,他想出現在哪兒,也不用和自己打招呼。

“嗯?”

好在他再厲害也沒辦法探尋到他心中所想。

霧九冽今日似乎很是高興他將手背在身後,落至他身前:“上仙,我想送你一樣東西。”

沐泠風輕輕歪頭,眼中恰到好處的露出一絲疑惑。

他伸出自己的拳頭,看著面前沐泠風低垂眼瞼認真的模樣,那絲渴求從心底悄悄探出頭,惹的他渾身都緊張起來。

是一只白色的鳶尾花,纏花工藝,精致而富有生機地盛放著,比院中的任何一朵都特別。

他眼睛一亮,忍不住伸出手將它捧在手心。

霧九冽高懸的心這才落下,若是他不喜歡他,真不知這花的意義在哪裏。

“很好看,只是……誰家的葉子是黑色的啊?”

看著他稍有些緊張的神情,沐泠風心中一動:“……你做的?”

“嗯,”霧九冽點點頭,“是你教我的。”

纏花這一工藝,看似很容易,可要想毫無瑕疵卻是很難的,比方說接口和葉片根部都是很容易脫線的,就算是中間也要考慮到每一根纏上去的線都緊密貼合,可這朵鳶尾花上的每一片葉上根部都纏繞的緊緊的,堪稱完美,一看便是練了許多。

他眼中滿含讚賞,眉眼一彎:“謝謝,我很喜歡。”

霧九冽面皮薄的毛病又犯了,被他這一笑晃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沐泠風面上露出一絲思念。

“我在人間時,經常帶著小妹去橋邊玩,那時候橋頭上經常坐著一個賣纏花的老奶奶,她的纏花很好看,就是老太太脾氣不太好,我和小妹想學纏花,天天過去求教,又是送荷花又是送糕點的,老太太就是不松口,知道老太太有個過世的孫女,我便出了個主意,就是讓小妹服了易形丹,扮做農家女。”

這些故事是霧九冽沒聽過的,他追問道:“然後呢?”

“這套果然很好使,老太太真的把我小妹當成他孫女了,不僅做桂花酪給她吃,我小妹想學纏花也很快教給她了。

“小妹學會之後,便很興奮地教給了我,我們學會了便漸漸失了興趣,也很久沒有再去橋頭上看過老太太了。

“小妹一眨眼就長大了,我陪她去挑出嫁的嫁妝時,偶然路過那橋頭,就忽地想起了那老太太,打聽了才知道,老太太已經走了三年了。

“那時妖族肆虐,我們幼時以為他孫女是被要抓走的,可是不是,是他孫女長大了,不肯待在小城,自己走的。

“她孤身一人,守著一身手藝,卻只願意交給真正喜歡並願意傳承的人,但他沒有等到那個人,也沒有等回他的孫女。”

霧九冽聽後沈默了片刻:“世間諸事,如若苦等,大多不如人意,他明明可以自己去找傳人,也可以自己去見孫女,是她把自己束縛住了。”

沐泠風沒有反駁這一點,轉而問道:“你是不相信幸運會主動找上你嗎?”

“是,”霧九冽一點頭,眼中鋒芒一閃而過,“只有自己得來的,握在手裏,才會安心。”

“世間諸事,功名利祿,只要去求,都會有個結果,但情之一事不是,”沐泠風掀了掀眼皮,“老太太沒有去尋找他的孫女,因為她知道,親情同樣不是求就可以求來的。”

“而是建立在平等的關系之上,互相吸引而來的,你懂嗎?”

沐泠風冷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絲毫未變的鋒芒,瞬間失去了再說下去的興趣。

他知道,他不懂,或者說,不願意懂。

於是他打算緩解一下氣氛,當然,覺得凝重可能只是他自己的事,於是轉移了話題:“我與你……是怎麽相識的?”

霧九冽眼中一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來。

“三千年前的妖界……”

三千年?還妖界?

“我在森林跟其他妖搶食時受了重傷,我覺得自己熬不過那個晚上了,於是躲在山洞獨自迎接死亡。”

沐泠風靜靜地聽著,不由感覺有些割裂,眼下的霧九冽幾乎和那樣艱難的處境毫無關聯。

可若是真的的話……

在他尚未體會過一絲人世間的美好的時候,就要獨自面對死亡這一宏達而沈重的議題,看著自己一點點在劇痛之中消亡。

“就是那一天,我看見了上仙。”

他眸中露出一絲溫柔。

“你進了山洞,看到了我,把我抱在懷裏,簡直……簡直讓人一眼萬年,比森林裏最好看的花還要好看!即便身在那麽寒冷的洞穴裏,也沒有被消磨掉半分。

“我真的很好奇,明明那麽冷,那麽苦,為什麽你還可以那樣的平和,好像這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一樣。

“那一刻我很想活下去,只為了再多看您一眼。”

……失算了。

他消除了他印象中關於他的一切記憶,卻沒有想到,原來他們那麽早就相識了。

霧九冽這麽一說,他想起來了。

那時候他還是人界的修士,似乎是一次妖界的門派任務吧,細節他想不起來,但他的狼狽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第一次獨自去妖界,因為缺乏實戰經驗,被妖獸追得很狼狽,好在那天下了雨,將他身上的血腥味掩去,他才得以成功擺脫妖獸找到洞穴。

那時候他身上的麻衣被撕扯成了破布,小腿上也掛滿路邊灌木枝劃過的血痕,整個人被澆的跟落湯雞一模一樣。

他那樣,哪好看了?

他確實曾救助過一只小貓,或許是看他實在可憐,又或許是想多一個陪他等雨的活物,只是……

他那麽可愛的小貓,怎麽就長成了這麽大一個……?

霧九冽看著他的瞳孔黑黑亮亮的,沐泠風竟看出了幾分本不該出現在他面上的天真。

他一時有些心虛,沒想到自己無心一舉,竟讓他記了這麽多年。

不過,任誰會想到一只小貓會長成一方魔神啊!

他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冷靜一下,於是快步走向院落,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架秋千上,心緒也隨著秋千晃晃悠悠的。

而霧九冽好像一點都感知不到他想獨處的心情似的,緊跟他身後就出來了,還往秋千旁邊的草地上就地一坐。

沐泠風兩眼一黑,不去看他。

霧九冽隨意的在地上躺著,一手撐著地微微起身,另一只手握在了沐泠風垂下的手上,直到把人招的不得不看向他時,他才仰頭看著他笑了。

“上仙,你是後悔救我了嗎?”

沐泠風一楞,想將自己的手抽出,卻並沒有成功,最後只得佯裝不耐:“我做過的事,從不後悔。”

不知道霧九冽又理解成了什麽意思,總之聽了之後他異常開心,隨後沐泠風只覺他被握著的手一緊,輕輕反抗了一下也無濟於事,索性也就順勢被拉了下去。

一瞬間的失重並未惹他驚慌,因為他知道他離地草地不遠,而下方也有霧九冽接著他。

霧九冽果真接住了他,他扯著他的手將人往懷裏一帶,緊緊抱住,而後兩人順勢一滾,滾離了秋千。

大地穩穩的托著兩人,帶給他無與倫比的安心,停下後,沐泠風想起身,卻被霧九冽按了回來。

霧九冽抱著他,並不用力,只像抱著小貓那樣,將手放在他頭發上,輕輕揉搓著。

沐泠風一下子倒在他身上,全身上下的重量都壓在他的身,離草地僅一寸。

“誒,癢……”

他瑟縮了一下,霧九冽還在他頸窩間,蹭著他的脖子,連同兩人不知是誰的頭發一起。

“陪我一直這樣下去吧,上仙。”

沐泠風沒有回答,卻也沒有掙紮,抵在他肩膀處的手也沒有用力。

.

院中涼亭旁有一處矮凳,自從有一次沐泠風往裏面放東西,又被霧九冽帶走後,那裏便默契地成了他們二人交換物品的地方。

沐泠風之前並不願意理他,兩人有時又確實需要交流,所以這個習慣就一直保留了下來,霧九冽也時不時會晃到這裏來看一看。

如今他二人的關系已經沒有當初那樣僵硬,所以此處早已荒廢,只是他隨意一瞥,卻不想到裏面竟放著一枚玉佩。

反應過後他睜大了眼睛。

那玉佩——不,準確的來說是一塊玉玦,用一根黑色的編繩仔細地綁了起來,下方吊著一朵纏花工藝的花,樣式和院中的藍花楹一樣,下方黑色的流蘇可愛地隨風搖晃著。

僅僅一塊玉佩而已,那一瞬間霧九冽卻感覺他身上所有的傷都被治愈了,一瞬間那樣純粹的快樂躥上大腦,又炸成一朵朵花。

等將那塊玉的溫度捂得同他一樣熱時才反應過來,立刻拔腿奔向主殿。

“上仙!”

看到那道身影時,他帶著微喘的氣息停在原地,也不上前,就直直地盯著主殿中的人。

“嗯……”沐泠風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玉佩,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低垂眼瞼看向他處,解釋道,“禮尚往來……”

霧九冽看他不好意思的樣子,更歡喜了,他擡手一手撐著案幾,擡腿一跨,直接輕巧地從案幾上躍了過去。

他一溜煙飄到沐泠風面前:“是送我的嗎?”

“嗯……”

“是嗎?”他滿眼期待。

“嗯嗯,是……啊!”

霧九冽一下子抱住了他,還嫌不夠,直起腰身把他從地上擡起轉著圈圈。

“慢……慢,有點暈,額。”

霧九冽把他放了下來,繩卡在了拇指和手掌之間展示給他:“上仙,你幫我帶上吧。”

玉玦被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裏,想著這也沒什麽,他便垂下頭,尋找著能戴玉的地方。

可剛打眼一看他就犯了難,霧九冽今日穿的是個對襟的褂子,他需要先撩開外面的褂子才可以碰到裏面的腰帶,他三指並攏一撩,看著就像……他在脫他的衣服一樣。

他知道,身前這人一直看著他,而他這個角度一定可以看到他所有的表情變化。

一分一毫都在他面前一覽無餘。

他其實不想的,他原本不會慌張,他是這樣想的,只是做出來,不知怎的就成了這樣。

這該死的腰帶,怎麽系地這麽緊?

指尖所觸之處,就是他緊致的腰身,即便他已經可以去忽略了,卻依舊不免被亂心緒。

他一氣憤,就扯著腰帶往兩邊拉,可是這一拉,沒將腰帶扯開,反倒扯動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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