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過後的初春，還有些乍暖還寒，陳星卻成天奔著往外沖，帶他的任務，自然落到不會做家事的陳悅身上。

想當初自己學走路的時候，被爸爸像狗一樣拽著跑，心裏好不自在，現在拽著亂跑的陳星，他卻不覺得怎樣，反而邊走邊亂舞著小手笑個不停。

跌跌撞撞的他難免碰到別人，司奇和劉宇然倒沒什麽，就是柳思麗感覺厭煩，每每此時，陳悅總是把他像狗一樣拽回來，臉上陪著尷尬的笑意：“柳思麗，對不起了。”

她誠懇的賠禮道歉，人家壓根不理，翻個白眼，扭頭就走。

新學期的到來，無情壓縮了陳悅他們的玩耍空間，她只得拽著弟弟到菜地邊上的公路上學走路。

公路雖然寬敞，好奇的陳星卻偏偏喜歡踩進菜地，還伸手去摘綠油油的菜葉，害得陳悅常常被罵。

冤大頭當久了，她也不樂意了，爸媽一上班，她就把陳星放開，任他肆意奔走，走著走著，他漸漸走得穩當起來了。

雖然條件困難些，但身處學校這樣的大環境，大人們還是挺重視孩子的學前教育，這不，五歲多的司奇和劉宇然被爸媽押著學寫字和做算術題了。

爸媽上班前，在田字本和算術本上布置好今天的作業，下班回來立刻檢查，司奇總是規矩的完成了，貪玩的劉宇然常常被他爸打得皮開肉綻。

他們做作業的時候，陳悅最無聊，拽著陳星到處游蕩，一會在操/場邊上逗留，眼底收納進小鮮肉的各種瀟灑姿勢，一會站在院壩中央，望著頭頂的那片天發呆。

時間轉眼就到了五一，褪去厚重的衣服，陳星利索的到處跑了，他調皮的和她捉迷藏，陳悅常常找得汗流浹背，他卻呵呵的朝她笑：“姐姐，真笨，真笨。”

文革後期，一切都在走上正軌，五月中旬，冶金部在上海召開會議，學校承擔了《冶金機械設備》和《型鋼生產》這兩本教材的部分編寫任務。

這下好了，大人們比以前更忙了，天不黑不回家不說，還要去校外的實習工廠考察。

黃麗媛是政治老師，隸屬於基礎教學部，後勤保障工作全被他們攤上了，端茶送水自不用說，有時還要幫著油印資料，雙手黑黑的回家，渾身還有一股濃濃的油墨味。

盡管如此，誰都毫無怨言，仿佛要把文革中荒廢的那些時光全都補回來，陳悅不由得對他們充滿敬意。

七月初，學校放假了，陳悅他們又可以在操場上肆無忌憚的奔跑了，圈在家裏餵養的雞鴨鵝也和他們一樣，在操/場上追逐嬉戲了。

雞尖著腳尖大步跨越，鴨扭著屁股緊緊追趕，鵝卻不緊不慢的逍遙走著，真想用相機把這些難得的風景記錄下來，可惜，條件有限，只能想想作罷。

陳悅邊帶陳星邊看著這些家禽，陳梅自然就要幫媽媽做家務了，洗碗這種小事最適合現在的她。

洗碗的地點在一樓的公共廚房，說是公共廚房，其實是並排安裝的三個水龍頭，其中兩個有水池，另外一個沒水池的，就是專門用來涮尿罐子的。

那兩個水池也不怎麽幹凈，除了淘米淘菜，還洗衣刷鞋，講究點的自帶個盆淘菜，不講究的就在池子裏淘菜，反正不幹不凈吃了沒病。

今天是姐姐第一次洗碗，因為個矮，媽媽叫她端上小板凳，人小手小，一家人的碗，她跑了三次才搬到一樓的公共廚房去。

陳悅牽著弟弟跟了下去，只見站在小板凳上的姐姐一絲不茍的洗完碗，又把碗慢慢搬回家，等她忙完，前額上已經有密集的汗珠浮現。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即使是放假時節，媽媽也不會出手幫助，姐姐全憑自己的力量完成洗碗的任務。

午後的太陽灼痛了嬌嫩的肌膚，有點火辣辣的感覺，姐姐跟著媽媽學做家務，照看放養在操/場上的雞鴨鵝，自然就是陳悅的事了。

在緊鄰辦公室邊上的雙杠下坐下，屁股立刻被地面上的熱氣感染，帶著些滾燙的感覺，好動的弟弟卻不讓陳悅休息，用力甩開她的手，朝操/場中央地帶跑去。

“星星，慢點，慢點。”陳悅邊跑，邊起身追趕。

“姐姐，快來，快來。”

陳星卻不領情，一個勁的往前沖，眼看就要和一只奔跑過來的鵝撞上了，陳悅大驚失色的朝他跑過去，看見弟弟站在那裏朝她焦急的揮手：“姐姐，過來，快點過來，鵝掉進去了，掉進去了。”

站在弟弟身邊，陳悅才知道怎麽回事了，原來操/場中央有個一米的圓形井蓋不知被誰打開了，掉進井蓋裏的鵝的一只腳，正好卡在井蓋的中間地帶。

井蓋大約兩米深，中央地帶砌了兩堵墻，大約半人多高，墻中間的距離只有一個拳頭那麽寬，一股細小的水流貫穿其中。

掉進去的鵝，此時正用力想把腳從墻縫中拽出來，可惜太窄，沒能得逞的它，擡頭仰望著蹲下身子的陳悅啊啊怪叫。

“別叫了，我回去叫媽媽來救你。”陳悅厭煩它的叫聲，拉著陳星跑回家。

陳悅一回家，就跟媽媽講述剛才發生的事，黃麗媛聽完，二話不說，拿起門後的扁擔就走。

一會的功夫，鵝掉下的井蓋四周站滿了人，孩子們幸災樂禍的指著啊啊亂叫的鵝大笑不止，大人們卻焦急的左顧右盼：“真可憐，這是誰家的鵝，誰家的鵝？”

“都讓開，都讓開，這是我家的鵝。”黃麗媛邊撥開圍觀的人，邊把扁擔伸進井蓋邊上靠著。

“黃老師，你家的鵝怎麽這麽倒黴，掉進井蓋裏面去了。”有人幸災樂禍的在她身後說道。

黃麗媛沒理他，雙腳攀在扁擔上往下滑，在半人高的兩堵墻上站定，伸手就去拽鵝卡在裏面的腳。

也許，今天真的黴運纏身，媽媽花了兩三個小時，想盡了辦法，還是沒能把鵝救上來，六點多，爸爸回來了，匆忙的吃完晚飯，又繼續營救。

不知何時黑暗主宰了高遠的天空，鵝因為用力撕扯，又沒進食，耗盡了力氣，它仰望我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嘴裏的哀嚎也如蚊子般弱小。

過了一會，它的眼角突然彌漫出淚水，雖然是斷斷續續的掉落，卻讓人心酸不已。

世上最殘忍的事，是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靜靜消失，而又無能為力，陳悅想著想著，淚水逐漸迷蒙了視線。

九點多的時候，爸媽終於放棄了，默不作聲跟在他們後面的陳悅，心情無比沈重。

第二天一早來到操/場,那只鵝已經死了，爸爸用刀斬斷卡住的那只腳，擰著鵝回家燉了湯。

原本就該用這種方法解救那只鵝，為什麽爸媽不用，也許，他們覺得它不死，可以下更多的蛋，陳悅端坐在飯桌上，一想到昨晚流淚的鵝，就無法下咽碗中的鵝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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