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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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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上)

又是深夜,裴淩泫沒有帶上宮女太監,而是自己手捧食盒,孤身踏上前往未央殿的路。

心沈沈的,他居然也會憐惜扶相與。

可笑。

一路上見不到幾個人,風聲呼號,卷起幾簇落葉。

在地上翻轉,即便抓在手中,也很快消逝在空中。

有的東西留不住的。

碾過未央殿的塵沙,藏青色官袍打上卷邊。

扶相與躺在搖椅之上,闔目自得,聞聲而睜眼。

“裴大人來了?”他未曾起身,右手懸空,有些乏力的側過半邊身子,“許久不見。”

“扶公子安好,”裴淩泫都沒有想過他們二人竟然會有坐在一起和平相處的時刻,“月色美景當細細賞看。”

扶相與無言,裴淩泫也習慣了他這副模樣。

晚間靜謐,蟲鳴鳥叫清晰無比,月光如練,薄紗被肆意仍在地上。

“確實很漂亮。”

久久他才吐字,有些力虛。

“孤不知道什麽時候二位這般如膠似漆。”

驚雷乍起。

有女聲自內溢出,寒惻而張揚。

內裏更像鼓騰冒泡的水,廝打尖叫。

火光閃過,整個大殿被照得燈火通明,一如二人臉上詫異的神色。

“陛下……這是?”

裴淩泫率先開口。

我不理會他,招呼陸羽升把人帶出來。

相與的雙親,一個穿著濃艷的女子,還連帶個老道。

侍衛放手時沒有輕重,摔得王素鯉裹嘴的布條都松了,她驚叫開始咒罵。

嫌她吵,也只有她嘴裏有。

扶大人扇了王素鯉一巴掌,呵斥:“陛下面前豈敢放肆。”

我坐在高處,靜靜欣賞幾人的鬧劇。

“扶大人,息怒。”

玩起自己的玉扳指。

這才讓場面有所緩和。

“你們兩個,等會找你們算賬,”我揚起頭對著扶相與和裴淩泫說道,發髻上的步搖亂顫,“一件一件來。”

當目光落在那個白須老道身上時,老道連滾帶爬,手上沾上不少泥。

“陛下,都是她,她讓我這麽說的,”老道指著濃艷女子,“我只是財迷心竅,罪不至死啊。”

人到了極點什麽話都會往外蹦。

扶大人一連愕然,看著老道指正自己的外室:“柔兒,怎麽回事?”

“不是我,我沒有,”傅雪柔嚇得癱倒在地,雙眼朦朧,扭頭看向扶大人,攀咬起王素鯉,“都是王夫人栽贓嫁禍。”

王素鯉聽後暴怒,上去扯傅雪柔的頭花:“瞎說什麽,我何時對你幹過什麽?!”

被扶大人一把攔住,惹得王素鯉更氣,三人纏打在一起,好不熱鬧。

還真是家宅不寧。

“陸羽升。”

小子越來越有眼力見,指使人拿著庭杖夾住發狂的兩人。

安靜後,我示意老道:“你,繼續。”

“王夫人找我蔔卦,傅雪柔給了小人三千兩,”老道一邊說一邊膽寒,這都多少年做得虧心事了,現在居然被搬弄出來,“要小人……報兇兆。”

老道頭低到塵埃,更是不敢看任何人。

“什麽兇兆!”要不是有庭杖,還真壓不住這兇婦,“你給我說清楚!”

“就是說扶相與和扶錦策相克相害,說扶相與克死了扶錦策,”懶得兜圈子,聽到咳嗽聲,下意識望向扶相與,這對他而言是永久的心病,“根本沒有這回事。”

語氣幽幽,我恨不得把蠢貨兩個字刻在王素鯉腦門上。

“都是扶大人的好外室作得妖,”隨手將匕首扔在傅雪柔身側,泥土濺在她保養得當的臉上,“扶大人對外室還真是好,寵愛了快十年都不膩味。”

寵是寵,但不妨礙他找下一個。

別樣的情深意切,也讓人惡心。

“你!你!”

王素鯉聽不得‘扶錦策’幾個字,那是她第一個孩子,她看著他在她懷中斷氣,先前只是深宅婦人和丈夫外遇的憤恨,現下真正的戰力被徹底爆發出來。

一個眼神給錮著王素鯉的侍衛,牽制的力度輕上不少。

喲,都挺不錯。

怪上道的。

回頭給你們都升個官。

王素鯉很快和傅雪柔糾纏一起,無非是揪頭發扯衣帶,我沒興趣看。

“扶大人。”

喚得他寒毛直起,細細推想自己可能會觸犯天顏的事件。

他不過養在外面的情人多了點,回家的時刻少了點,有什麽錯呢。

我語氣冷涼,鳳眸恣意:“扶樂棲家風不正,官降三品,外派閩南,無詔不得回京。”

下達完我的第一道詔令,湊近些又轉換語氣:“至於您那些不入流的孩子,看在相與的面子我不再追究,不過那些愛嚼舌根的外室,您可以回府好好數一數她們的舌頭,看看有沒有漏,她們的頭顱可是齊串串擺在您的書房裏呢。”

扶樂棲哀嚎一聲,心悸過去。

自有太醫為他診治,走到老道面前。

狗東西。

“杖殺。”

立刻有人像拖死狗一樣,他的脊柱都挺不直,居然還敢做這樣陰險害人的買賣。

“王夫人,別打了,”緊接著來到王素鯉跟前,我以前和她接觸並不多,她的面容扭曲,在日覆一日的後宅生活中淪陷,“您好歹也是一朝貴女,這樣掉身份。”

我活生生給自己安排上一個閻王爺的活計,走哪死到哪。

王素鯉喘口氣,呆坐在地,看向相與時不知道說什麽。

老道的話,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痛恨扶相與的理由,可如今這個理由不覆存在。

相與踉蹌著,嘴角青紫,想上前為母親攏好須發,保留幾分尊嚴。

可王素鯉拍開相與的手,憤恨道:“我不!我就是痛恨你!”

“就算你沒有克你的哥哥,你怎麽不去替他死!”

相與被猛地推到在地,胸膛以肉眼不可見的狀態起伏,他低聲笑。

像是在笑自己的可悲。

漂亮的眼珠宛如一潭死水,他的一生被裹在一層厚厚的繭中,他要靠自己撕開帷帳,即便雙翅被撲打到殘破大半,他還是得咬著牙沖出來。

故事的最後,他終於撲騰出來,天藍地綠,可那顆本應勃發的心靈卻早已枯死。

時間並不長,眨眼間無數個日夜從指尖溜走,相與從四歲長至如今。

原先很喜歡圍在母親身邊,圍在哥哥身邊。

他應該對一切都充滿好奇,這是孩童應有的天性。

不愛動,不愛睡覺,提不起興趣,貌似世人會拿這些字詞形容那些垂暮老人。

但真得對嗎?

對生活充滿激情,不分階段,就算是半只腳踏入墳墓的老人,他的心真得也在蒼老嗎?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我看著相與呆楞地起身,想上前攙扶他,但有的事我想等他決斷。

骨架支起你的輪廓,你的情感你的思想都是你無意識上奔流的血液。

“不到黃泉,絕不相見。”

他躊躇著,無比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就等著,我鼓掌:“傳令,大昭所有的水渠河流都不允許以‘黃泉’命名,此外,將王素鯉送進佛堂修身養性。”

王素鯉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居然會說這些話,眼珠子瞪得老大,侍衛來拖的時候還在嚷:“我是你娘,你折磨了我好幾天啊——”

無人再去管她的哭號。

怎麽還漏一個,傅雪柔還想裝死,被我踢了幾腳還不醒:“起來聽罰,再裝死給你扔狼堆裏”

傅雪柔一個機靈,還想裝柔弱。

“抄經書吧,”死太便宜她了,據我所知她內裏惡心的勾當不止一件,“孤會磨一把寶劍懸在你的頭頂,從頭到晚就給我抄,少抄了那劍就會掉下來砍到你身上。”

人可以陰險狡詐,但手段也不能太過骯臟。

總不能失了人性。

有些事,還是別讓相與知曉才好。

七零八落處理個幹凈,只留下陸羽升。

我深深吸了口氣,許久還是我主動打破僵局:“裴淩泫,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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