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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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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怡王府寬闊宏大的廳堂內,福王爺面無表情,顯得很鎮靜。

但從他悶聲不響,低頭在廳堂裏來來回回不停地踱步,眼睛除了瞧著自己的腳尖,那裏都不看的樣子,讓人不難感受到他不平靜的心。

這個大廳,是福王爺過去常來常往的地方,對這裏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禦林軍的打罵聲,怡王爺眷屬的哭叫聲,有增無減,如重錘般敲擊著他的耳膜,震得整個頭都疼。

他擡起頭,環顧著陪同自己來抄怡王爺家的官員,只見他們一個個面色冷漠,不帶絲毫感情的拿眼瞧著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一舉一動,很快就會一點不漏地傳到皇上耳朵裏,也會傳到太子水澈的耳朵裏。

福王爺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感受,臉上顯得比周圍人還要平靜。

他停下了腳步,走過去坐在太師椅上,對耳朵裏聽到的禦林軍如虎似狼,驅趕怡王爺家眷的吼叫聲,毫不在意,似乎是聞所未聞。他的身子就像尊石雕,一動不動。

很快,怡王爺被禦林軍逮到他的面前,兄弟倆面對面站著,怡王爺黑黝黝的眼睛瞧著福王爺,緊抿著嘴唇,靜靜地盯著他不說話。

福王爺略微皺了皺眉頭,清了清嗓子,就像對陌生人一般,不動聲色地例行公事般對怡王爺宣布了聖旨之後,厲聲道:“摘去他的冠帶,帶走!”

怡王爺狠狠地盯了嫡親弟弟福王爺一眼,譏諷地笑笑,連聲說道:“好!不錯!你比我強!”

福王爺蹙眉,義正詞嚴,高聲說道:“天子犯法,庶民同罪。你如今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理當繩之以法。”說到這裏,福王爺的嗓音有些不太自然,由剛才的高音陡然降了下來,低低地又道:“兄弟我也是執行公務,還請見諒!”

怡王爺彈彈衣袖,微微點頭,臉上帶著冷笑,說道:“明白!我走了,請你以後多照顧母後,她一生很不容易,現在又得了怪病,說不定也活不多久了。”

“帶走!”福王沒有多聽,只是無力地揮揮手,輕喝一聲。

怡王爺仰臉哈哈笑著,說道:“你呀,真的很可憐!”

說著,怡王爺甩著胳膊,就像要出遠門做客似的,嘻嘻哈哈地跟著宗人府的人走了出去。

旁邊的人見福王爺呆呆地站在廳堂,眼巴巴地瞧著嫡親哥哥視死如歸的樣子,形容不出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怡王府現在是雞飛狗跳,鬼哭狼嚎。 怡王妃與一群女人被帶了上來,她瞧見是福王帶人來抄家,心裏稍微放心一點。對福王哭著說道:“我要去見父皇,這是怎麽回事?世上也有偏心的,卻沒見過有如此偏心的人。我要去問父皇,我們究竟犯了什麽錯?”

“請自重!亂說話,會罪加一等。”福王爺緊蹙眉頭,忍不住小聲警告。

芳華與恬欣也被帶了出來,只見她倆披頭散發,衣冠不整地跌跌撞撞向福王跑了過來。

芳華看見福王,大叫道:“表哥,請您救我!”

福王見到撲過來的芳華,就像躲避瘟神一般,側過身子,趕緊使眼色示意左右侍從,快拉住這個女人。

芳華與恬欣真算倒黴,被水鏡賜給怡王爺做側妃,在驕橫任性,特別善妒的怡王妃手底下討生活,真是連一天的好日子也沒有過,現在卻要隨著怡王爺被圈禁,要被下在了大牢,以後是沒有天日可見了。

“表哥,救救我啊!”芳華撲了個空,仍然不死心地哭喊著。

恬欣則梨花帶雨般抽泣著,可憐兮兮地望著福王爺。

她雖然沒有像芳華那般潑辣,卻更加能打動男人的心。

福王爺本著鐵青的臉,對禦林軍擺擺手,強撐著勁道:“都帶走,統統帶走。”

高貴的怡王妃與美麗的芳華恬欣被粗暴地拉了出去,廳堂裏留下一串哭聲……

怡王爺的謀反案本身沒有什麽可審的,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要審的東西是謀反案背後的東西,也就是要挖出有哪些對朝廷不忠的人。

這個怡王爺很強硬,自從被帶出怡王府的那刻起,他是搞死不再開口說話。

他這個狀況,倒是引起了水鏡的隱側之心,不忍對他施加壓力,指示宗人府只是圈禁,不得對他有任何羞辱舉措。

福王為了立功,故意與刑部吏部派來的水澈心腹,制定了突破案件的八字方針: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他們一起揣摩著皇上水鏡的心思,擬了一大張與謀反案有牽連的人名單,然後按照這張名單,也就是按圖索驥,把這些人一一逮捕歸案。

一時間,刑部大牢關了不少朝中有頭有臉的大臣。

現在,刑部的酷吏可有事情做了,每天嚴刑逼供,就看誰能熬刑了。

熬得住刑的人,過一段日子,如果沒有多少人舉證他,他自己也沒交代出問題,就被放在一邊關著,甚至還會享受特殊犯人的優待。

熬不住刑的人,就會胡亂供出一些有的沒的事來,有些軟骨頭的人,原本沒多少事的,反而變成了重犯。

新年將近,京城是黑雲壓頂。

很多人是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

賈家運氣不錯,因為宮裏沒有了貴妃,男人們官職小,被人給忽視了,這個謀反案一點也沒有牽連到他們。

史家衛家雖然讓賈府嚇出了一身冷汗,並沒遭到禍事。

江山好易,秉性難改。

賈赦賈珍等人龜縮了一陣子,以為是水鏡對元春餘情未了,終於忍不住,竟然以水溶舅舅的面目,蠢蠢欲動,招搖過市。

寶釵更是因禍得福,那天鼻青臉腫,撅著被打成豬嘴,嘴唇往外翻著的大嘴巴,灰頭土臉地從公主嶺悄悄地溜回薛姨媽住的梨香院,不敢見人。

薛姨媽弄來藥膏對她的臉又是擦又是抹,並轉告王夫人說自己身子不爽,想留寶釵住兩天。

王夫人姐妹情深,讓來人傳話說:“姨太太身子不爽,只管讓寶二奶奶陪著,若有什麽事,要盡快告訴她。”

寶釵不在怡紅院,寶玉覺得快活多了,有溫柔的襲人麝月服侍著,他過的比寶釵在的時候自由舒心。

前段日子,寶釵與那怡王妃好得蜜裏調油,她每天都黏在怡王府。

偏偏在這關鍵時候,怡王妃與寶釵惱了,不願再看見她,寶釵想巴結也沒有辦法巴結得上。

那天,怡王府遭到抄家時,寶釵因為臉被打傷,不好意思見人,借口薛姨媽身子不好,躲在梨香院養傷。

賈府因為她與怡王妃要好,對她寄予無限希望,從來就不約束她。

怡王府被炒家的消息傳到賈府,猶如一聲炸雷,震得賈府人目瞪口呆,怔了好一會才醒過來。

賈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寶釵。

她倒不是舍不得寶釵這個孫媳婦,而是擔心她肚子裏的寶玉兒子,更怕她把怡王府的火引到賈府,因為賈府實在是沒力量承擔任何事情了。

“寶玉媳婦呢?”賈母瞪著渾濁的老眼,望著二媳婦王夫人問道。

當她得知寶釵在梨香院,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合著手掌,感嘆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幸虧她不在那裏,要不然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說著,賈母翻著眼睛又道:“以前,我就不讚成寶玉媳婦去那裏,都什麽時候了!還不知道檢點。要不是祖上有德,暗中保佑,這要是陷在裏面,可怎麽好?就這樣,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嚼蛆,影響我們賈家呢。”

屋子裏的邢夫人,尤氏李紈都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思。

特別是李紈,她想得更多。

過了年,她的兒子賈蘭就要參加春闈。她的一腔熱血,滿懷希望,都寄托在兒子的功名上。

倘若寶釵要把怡王府的禍事引到賈府,她與賈蘭該怎麽辦?

李紈擡起頭,瞧著賈母,正巧賈母也若有所思地在瞧著她。

正當賈母這裏,大家都在擔憂,心裏暗自埋怨寶釵素日與怡王妃走近的時候,寶釵在梨香院肚子一陣比一陣惴惴地疼痛。

薛姨媽握著寶釵的手,心疼地瞧著她蒼白的臉上掛著冷汗,有些懷疑地說道:“釵兒,看你這模樣好像要生了。”

寶釵疼的直不起腰,嘴裏喊道:“媽媽,快讓人把我擡回去,我可能真的要生了。”

薛姨媽楞楞地瞧著寶釵,疑疑惑惑,自言自語道:“鐵嘴半仙不是說托塔李天王的兒子哪咤,在他娘肚子裏蹲了三年才出世,你肚子裏的孩子是個貴子,雖然不像哪咤那樣,但至少也要懷一年多才會出生,這還沒到一年呢?”

這事只有寶釵清楚,因為是她花了二百兩銀子,買通鐵嘴半仙編得故事。

“媽媽,先別管那些了,我,我可能真的要生了。”寶釵汗如雨下,疼得嘴唇都沒有了血色,臉都變了形。

薛姨媽不敢再說,更不敢多想。一邊吩咐人去告訴王夫人,一邊自己親自領著人,用軟轎把寶釵送回賈府怡紅院,放到她自己的床上。

京城最有名望的算命先生鐵嘴半仙曾特意到賈府,給寶釵肚子裏的胎兒算過命,說寶釵懷得是貴子。

傳說中的貴子都不會像一般孩子,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鐵嘴半仙說寶釵肚子裏孩子,雖不像托塔李天王的兒子哪咤那般,要在母親肚裏三年出世,但至少也得在母親肚子裏過一年半左右。

事實上,人們瞧寶釵肚子裏孩子,在懷孕十個月的時候,寶釵行動利索,肚子裏的孩子根本就沒有出生的跡象。

王夫人見寶釵懷孕,依然是悶聲不響,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一點不因為懷肚貴子而嬌氣。

她自懷孕以來,從不找太醫過來瞧,連安胎的補藥都不吃,這對經濟日趨而下的賈府,真是件好事。王夫人時常暗自讚嘆自己的眼光,娶寶釵做媳婦真是做對了。

人們以為寶釵生產最少還得兩三個月,所以也沒有多準備。

現在,看寶釵這個樣子,很是手忙腳亂。

薛姨媽派的人到賈母房裏找到王夫人,賈母等人聽說寶釵要生了,盡管覺得這孩子沒到一年半出世,心裏有點失望,但畢竟也快一年了,比一般的孩子來說,還是很金貴的。

當賈母王夫人等待迎接寶釵肚子裏貴子時候,疼痛難忍的寶釵心裏很明白:這個孩子是不足月的,自己的早產,與在公主嶺遭受羞辱有關。

此時,尊貴的怡王妃在宗人府受罪的時候,寶釵躺在床上咬牙使勁地在生孩子。

半夜時分,天空沸沸揚揚飄起了雪珠子。

西北風呼呼地刮著,風聲就像帶著哨子,不時地發出尖銳的叫聲,真是滴水成冰。

人的出生不由己,但出生的形式基本一樣。

而死亡的形式卻是千奇百怪,有些是不可預料的,有些還是可以自己選擇的。

宗人府大牢裏的怡王妃,坐在黑暗中,聽著外面呼嘯的北風,回憶著自己所走過的路,她忍受不了這份驚嚇,更受不了這份罪,她解下了自己的腰帶,拴在一根柱子上,無聲無息地把頭套了進去,她選擇了死亡。

當怡王妃香消玉損,魂魄出竅之時,

寶釵“哇”的一聲大叫,生出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小男嬰。

因為是不足月,這個男嬰只有五斤多重。

這個男嬰來的很是時候!

因為他神秘的來歷,給地位岌岌可危的寶釵帶來穩定,也給淒惶不安的賈府帶來了喜慶。

賈母聽到寶玉有了兒子,喜歡的老淚橫流,一疊聲地說道:“好!好!快染喜蛋,明天一早,給林丫頭報喜去,告訴林丫頭,她有侄兒了。噢,也要準備一份喜蛋送給迎丫頭,讓她也喜歡喜歡,咱們賈府又添人丁了。”

賈府的行動真夠快!

次日一早,賈府的婆子挎了兩大籃子紅雞蛋來到玉園,正巧遇見水溶出門。

水溶見兩個婆子正抓著紅雞蛋,滿臉堆笑推推搡搡地往門衛手裏塞,不解地詢問門衛道:“這是幹什麽?”

賈府的婆子從服飾,氣度,語言上判斷此人是水溶,忙跪地請安問好,解釋說賈府寶二爺昨夜得了兒子,老太太特讓她們來向林姑娘報喜。

“哼,玉兒早就說了,她沒有賈府這門親戚,你們不要再糾纏,快滾!”水溶面含寒霜,冷冷地呵斥道。

賈府這兩個婆子聽了水溶的呵斥,仍然不死心,見水溶翻眼瞧著地上那兩大籃子紅雞蛋,忙陪笑道:“這是我們賈府老太太得的重孫子,也是林姑娘嫡親表侄兒,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所以老太太要我們一早送來這些喜蛋,留給林姑娘賞給下人與街坊鄰居的,讓大家夥都跟著喜慶喜慶。”

水溶早就知道黛玉與賈府斷絕了來往,素日裏根本不願提及賈府。

如今見賈府賊心不死,居然想借這個因由,前來修補關系,以後好再來算黛玉。不由冷笑道:“賈府得貴子,與林家何幹?”

那個不知死活的婆子,是賈母很得意的心腹,對賈母很忠心。

她仗著自己是個年老的婆子,水溶是位高權重的親王,他應當像鳳凰愛惜自己羽毛一般愛惜自己的名聲,不會對她這等下人怎麽樣的。

所以,這個婆子一點也不畏懼,陪著笑臉說道:“親王說笑了,林姑娘是我家老太太嫡親外甥女兒。打小在我們賈府長大,老太太把她可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把林姑娘當做心肝寶貝般地疼著。這俗話說娘親有舅,這血脈至親,是斷不了的。”

水溶鼻孔裏冷哼道:“當初賈府是如何對待林家人的,她們自己心裏最清楚。你快給我滾回去,告訴賈府人,若再來騷擾玉兒,休怪我對賈府不客氣。滾!”

水溶聲音壓得又低又重,鳳目怒視著賈府婆子,聲音如同從胸腔裏噴出來的,雖然話語不算很多,卻如一聲沈重的悶雷,嚇得賈府婆子臉色聚變,慌慌張張挎著喜蛋走了。

水溶鄙夷地瞅著倉惶而去的賈府婆子,心裏想著黛玉那些年在賈府的苦楚,不由自主地更加憐愛黛玉,覺得自己這一生若不能使黛玉幸福,那就是對不住黛玉,也是自己在這個世上白活了。

水溶原本想著快要過年了,應該去皇宮看望水鏡,畢竟有好幾天沒有去見父皇了。

這事若讓黛玉知道,她又要說自己有點不像話。

現在,水溶一早的好心情,被這兩個賈府婆子給攪得一點也不痛快。

他生氣地轉身回到玉園,走向芷蘭堂。

只見黛玉剛用完早餐,正瞧著雪雁調試繪畫用的顏色,準備作畫。

“玉兒,你還會作畫?”水溶忘了剛才的怒氣,樂滋滋地過來要幫黛玉。

“嘻,我們老爺在的時候,時常誇我們姑娘的畫是無師自通,意境空靈,不是凡人所為。那時姑娘才幾歲?”雪雁自豪地瞟著水溶,小嘴巴巴地說著。

“那是,那是,玉兒教教我,好不?”水溶眼睛含著欣佩,搓著兩只大手,盯著黛玉拿絲絹的纖纖素手,恨不得把這雙靈巧的小手抓過來,緊緊摟在懷裏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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