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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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轉臉與別人說笑去了。

王熙鳳見王夫人臉色難看,指了個事情出去了。

李紈也借口賈蘭的事情,脫身走了出去。

探春惜春不敢走,只得默默陪坐。

邢夫人很開心,和顏悅色地陪著賈母說笑。

王夫人坐立不安,瞧寶釵端端正正坐在那裏,眼觀鼻,鼻觀心,也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麽。

忍不住起身陪笑道:“老太太,若是沒事,媳婦也回去準備明天接大姑娘的事情。”

“唔,我也累了,你們散了吧,二太太留下一會。”賈母吩咐道。

王夫人得意地想:哼,我還以為你真的不管呢!

屋子裏就剩下這對婆媳,賈母瞅著王夫人,神情凝重地小聲說道:“原本我是不想說,其實這事也不能說的。只是,我怕你又幹蠢事,害了你自己不說,還怕你牽連了宮裏娘娘和我們整個賈家。”

王夫人聽賈母口氣這麽嚴重,吃驚地擡眼望著賈母那張保養極好的老臉,小聲問道:“老太太何出此言?”

“你可記得上回宮裏來人的事了?”王夫人聽賈母這麽說,輕輕點頭道:“記得,我還問是否有關我家貴妃娘娘,你與老爺到現在都沒有告訴媳婦。”

賈母點頭道:“其實,那位公公是來為皇上傳密旨的,與我們家的娘娘無關,卻與林丫頭有關。皇上至今不僅記著林海,還牽掛著玉兒,下密旨給我和你老爺,要我們凡事都不可委屈了玉兒。你明白嗎?”

王夫人臉色煞白,渾身無力,強撐著點頭應道:“媳婦知道了。”

賈母瞅著這個二媳婦,知道她是沒有真正明白,繼續說道:“你是貴妃娘娘的親生母親,要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說話行事處處都要多為娘娘考慮,萬不可因小失大。當初玉兒事情,若是按我的意思行事,哪會有今天的煩心事。”

“媳婦也沒料到皇上會如此顧念舊臣,寶玉的婚事原是想按老太太的意思,只是娘娘的話,媳婦也不好反駁。”王夫人貌似怯懦地小聲嘀咕,一股腦地都推到賈元春身上。

她的眼角偷掃著賈母,心裏暗自得意,腹議道:你不是厲害嗎?在我的女兒面前,看你還能怎麽樣?

“唉!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我今天把這個秘事告訴你,就是要你心中有數,你應當知道這其中的厲害,別的我就不多說了。”賈母疲憊地坐在那裏,手按著太陽穴,輕輕揉著,不再說話。

“媳婦明天暫不去接大姑娘了,等三丫頭出閣時再說吧。”王夫人看著賈母,遲遲疑疑地問。

賈母無力地對她揮揮手,道:“隨便你。”

王夫人退出賈母房間,無精打采地回到榮禧堂,見寶釵正坐在那裏等她回來說話。

寶釵見她就像霜打的茄子,沒有一點精神。

走過去伸出兩只粉嫩小手,為她輕輕捏著背膀,柔聲柔氣地把在玉園所見所聞,細細說了一遍。

寶釵的敘述,把王夫人剛被賈母撲滅的欲火,重新給燃旺了。

婆媳倆嘀嘀咕咕盤算著玉園價值,越算心越著癢。

寶釵瞧王夫人眼底閃爍的火苗,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這天,王夫人過來向賈母請安過後,沒等服侍早餐,就匆忙說道:“昨天皇上放我哥哥外任,要三日內就動身,嫂子要我趕緊回去見一面。”

賈母聽得一怔一怔的,感覺不是很妙,忙問道:“這事怎麽如此急迫?也沒聽你家老爺提起過?”

“媳婦也是昨晚才知道的,還沒來得及告訴老爺。”王夫人惴惴不安,忙又補充道:“昨晚,我嫂子派人來,也沒有說什麽,只要我早點回去見一面。我哥哥任九省都統制,奉旨查邊才回京城述職,就是要再外放,按常規也要過段時日,不知為何這次這麽急?”

賈母聽了,暗自琢磨著皇上這麽急著要王子騰出京外任,到底是重用還是另有深意。

要知道王子騰在京城可是手握兵權的實力人物,保護京畿安危的重臣,在朝裏說話那可是很有重量的。

王子騰這一離京,不光是賈府人在京城找人辦事不方便,就是宮裏的娘娘恐怕也會或多或少受影響,這可不是小事,怎麽事先一點風聲也沒有呢?

賈母眼睛深不可測地看著王夫人,憂慮道:“你去吧,一會叫你老爺也過去看看。”

王夫人走後,鳳姐風風火火過來,歡天喜地的對賈母說她叔叔王子騰又官升一級,榮為九省都檢使了。

賈母聽後,這才算把心放下一些,高興地笑道:“你姑媽已經回去了,你收拾收拾與鏈兒一起去給你叔叔道喜。”

鳳姐高高興興答應一聲去了。

王府,王子騰升了官,王府大門口冷冷清清,不見喜氣洋洋景象。

王夫人坐著轎子來到王府大門,見哥哥家與往日沒有兩樣。心想元春當上貴妃時,這個時候賈府大門口是人來人往,賀客不斷,笑語喧天震天響。

哥哥升了官,這個時候應當是賀喜客人不斷才對,怎麽卻如此清冷呢?

她滿腹疑問,走進二門,嫂子已經迎了出來,拉著她笑道:“你哥哥猜你應當到了,果然是兄妹連心,快去吧,你哥哥在書房等著呢。”

王夫人走進王子騰書房,看哥哥面容憔悴,眼窩灰暗,眼睛裏含著血絲,顯然是夜裏沒有睡好。

她正要行禮祝賀,王子騰伸手指著旁邊椅子,面無笑容,低聲說道:“坐吧。”

丫頭送上茶水,輕輕退了出去。

王子騰這才面對王夫人,聲音暗啞,開口說道:“前兩天刑部關押了一名犯人,左胸有虎頭紋印。聽說這人是半夜進入撒花胡同的玉園,被狗咬傷後,被人逮住送往刑部的。妹妹,這是怎麽回事?”

王夫人低頭想了想,咬緊牙關,使勁搖頭,小聲抵賴道:“這是怎麽回事?妹妹也不知道。”

王子騰本著臉,開門見山道:“妹妹,我知道父親去世之前,給了你六名王家死士,刑部這個人犯左胸那個紋印就是我們王家死士的標志。聽說這個人犯與上元節搶掠賈府外甥女兒的人犯一樣,都是左胸有虎頭紋印的,這件事情可能已經引起朝廷註意了。我這次外放很突然,是明升暗降,沒有了兵權,實權也少了許多,很有可能是我們王家死士洩了密。”

王夫人猛然坐正身子,擡頭望著王子騰,驚恐地瞪著死魚眼,小聲道:“不會吧?真要是洩了密,皇上怎還會給哥哥升官?”

“想我們王家的祖先,憑著真刀真槍掙來的這點榮華,到父親那輩子已經沒有了世襲爵位,是我苦讀苦熬走上仕途,才保住我們王家如今的榮華富貴。妹妹,就算你不為我們王家著想,也要為宮裏的貴妃著想。那些死士是父親為了疼惜你,留給你以防萬一的。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若為了保住貴妃娘娘的安危,我不但什麽都不會說,還會竭盡全能支持你。為了林海遺下的一個孤女,動用我們王家死士,還弄了個雞飛蛋打,真是……”

王子騰說到這裏,氣得把腳用力頓了一頓,似乎要把所有的憤懣發洩出來,擡眼瞧了瞧王夫人那張難看的苦瓜臉,終於強行咽了下去,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還好,聽說刑部那個死士咬舌自盡了。妹妹,以後凡事定要三思而後行。”

王夫人再次低下了頭。

賈史王薛四家族,除了賈府有個貴妃娘娘,官職最大,最有實權的就是王子騰了。

她的靠山,她的榮耀,除了元春,就是這位哥哥王子騰。

若沒有這個哥哥,不但是自己,包括宮裏的娘娘皆沒有了依靠。

從小到大,她敬佩這個哥哥,更害怕這個哥哥。

如今,盡管她不承認死士的事,這個哥哥還是一針見血地說出了事情真相,並且毫不留情地要她凡事三思而後行。

她不由自主地點頭應道:“一切都聽哥哥的。”

王熙鳳回到王府,見王夫人面無喜色,正坐在那裏與嬸娘說話,上前行禮後,說道:“聽說叔叔明天就要走,我與鏈二爺商量著,為了慶祝叔叔高升,怎麽也要熱鬧熱鬧,鏈二爺說他知道一個戲班子,唱作都不錯,已經去請了過來。”

王子騰夫人笑道:“你叔叔因為走得急,我們也沒準備熱鬧。既然你倆口子有這個心送了戲班子過來,中午宴請賓客之後,就讓他們在這裏唱兩場。我們家人客不多,不如把賈府姑娘也接過來,大家一起熱鬧。”

王熙鳳眉開眼笑道:“我就知道嬸娘心疼我那些妹妹,我馬上派人去接他們過來。”

“你順便去把你林妹妹也接過來吧。”王夫人看著鳳姐,眼神幽幽地認真補充道。

那天,黛玉過完生日,就在第二天的淩晨,人們都在熟睡中,玉園的狼狗叫成一片。

阿山帶人在玉園墻角處,逮住了一名左胸有紋虎頭印的男人。

那個男人可能是被狼狗嚇破了膽,更有可能是受了阿山迷藥,人們並沒有問他話,他就稀裏糊塗地對阿山說了實情。

他說自己是王家死去的老爺子送給賈府王夫人的死士,昨晚受王夫人密令前來刺殺林黛玉的。聽人說林黛玉長得花容月貌,天仙似的美麗,原本想趁淩晨人們熟睡之際,潛入玉園先奸後殺。沒想到玉園的狗這麽厲害,他腳剛落地,就被撲過來的幾只狗團團圍住。

他想施輕功跳出去,身子剛想移動,兩只狗跳起來咬住了他的腳脖子,另外兩只狗撲上來咬住他的手腕子。

他的寶劍,暗器,一樣也沒得用,就糊裏糊塗躺在地上,等待被人抓捕。

阿山聽了,心裏激怒的要爆炸,恨不得立刻將他碎屍萬段。他一大一小兩只怪眼不停地眨著,最終還是決定保住他的性命。

阿山一面派小廝把這名死士送往衙門,一面親自去寶珠留下的地址,托人轉告寶珠玉園發生的事情。

天邊剛剛發白,寶珠就匆匆來到來玉園,告訴阿山四爺已經知道了玉園淩晨發生的事情,極其憤怒,他說一定要追查到底,絕不放過一個壞人。

寶珠建議阿山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免得黛玉知道了擔驚受怕。

其實,淩晨時分,玉園圍墻狗叫聲早已驚動了芷蘭堂的追風趕月,也驚醒了黛玉。

她聽到追風趕月連聲狂吠,明白玉園一定是來了盜賊。

她不聲不響地坐起身,默默地戴好阿山送給她的防身戒指。

黑暗中,發現紫鵑雪雁早已穿好了衣服,嚴陣以待地守護在她的床邊。

黛玉不顧紫鵑雪雁勸說,穿好衣服,扶著紫鵑,雪雁在前引路,身旁跟著追風趕月,悄悄來到事發地點。

淩晨,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一天之中氣溫最冷的時刻。

陣陣寒風送來王家死士無恥之極,而又令人心碎的話語,黛玉聽了如萬箭穿心。

紫鵑雪雁急忙扶住臉色蒼白,搖搖欲倒的黛玉,勸解道:“姑娘是大富大貴之人,那起子小人哪裏能害得了姑娘!瞧,這刺客不是被阿山逮住了嗎?外面天氣太冷,姑娘還是回屋去吧。”

三人帶著追風趕月剛進芷蘭堂,秀姑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進來,笑道:“我給姑娘熬了碗姜茶,趁熱喝了暖暖身子。”

黛玉接過喝了一口,對紫鵑雪雁道:“你倆也去喝一碗,免得受了涼,生病就不好了。”

紫鵑雪雁站在那裏抿嘴笑道:“只要姑娘好,一切都好。”

秀姑笑瞇瞇道:“姑娘身子嬌貴,你倆身子也不是鐵打的。我熬得姜茶多著呢,你倆快去趁熱喝了,難不成還想要我為你們端來?”

紫鵑雪雁開心笑道:“那裏再敢勞動姑姑,我們自己去就是了。”

秀姑服侍黛玉喝完姜茶,關切地笑道:“這天離亮還得一會,姑娘不如再上床躺一會發發汗。”

黛玉依言,很順從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裏閃過一幕幕不願想的事情。

自己初進賈府,那時父親林海正處在事業的頂峰,老太太一心想撮合自己與寶玉親上做親,讓自己與寶玉同吃同住,賈府上上下下的人,特別是王熙鳳,時常對自己開玩笑說:“我們府就是你的家,你以後就是我們府裏的媳婦兒,千萬別拿自己當外了啊。”

時間長了,自己也迷迷糊糊地以為賈府就是自己的家,寶玉就是自己未來的良人。

後來,薛家從金陵來到京城,住進了賈府,寶釵整天帶著明晃晃的金鎖晃來晃去。再後來,父親去世了,那時自己年紀還小,滿以為賈府人是自己的骨肉至親,自己以後就是賈府的媳婦兒,對自家的財產從不過問。其實,就是過問也等於是白問。 林家好幾輩子積攢的財產莫名其妙地沒有了,連林家祖宅都被賈府賣掉了,自己卻一文錢也沒見著。

吃穿用度只是與賈府姑娘一樣,每月給二兩銀子的月例錢。

緊接著賈府就傳出金玉良緣的話來,連怡紅院的丫頭都把寶釵當成了未來的主子巴結著,自己心裏忍不住傷心難過,在夜晚不知濕了多少枕巾。

那時候,寶玉對自己似乎癡情未變。實際上,自己很清楚寶玉的內心還是變化很大的。譬如,他不僅看寶釵的眼神有了異樣,與身邊丫環關系暧昧,襲人被他寵得無法無天,在怡紅院簡直就是一霸。

自己是個孤苦無依的孤女,與寶玉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期盼著他能珍惜自己純潔無暇的感情,希望老太太是自己嫡親外祖母,一定會給自己做主,讓自己終生衣食無憂,有個妥善歸宿。

可是,在利益面前,賈府的骨肉親情薄如紙,寶玉的感情更是脆弱的不堪一擊。

賈府不僅徹底拋棄了自己,嫡親舅母現在為了想得到自己的玉園,竟然派來刺客淩辱殺害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

黛玉躺在床上,往事如煙,歷歷在目,思來想去,難過之餘,很慶幸自己沒有成為賈家媳婦。

一旦想通了,一切都豁然開朗起來。

黛玉在內心,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為感情事糾結。

突然,黛玉想起了水鏡的話:“倘若賈府被抄了家,你會同情他們,為他們說情嗎?”

她捏緊了拳頭,腹議道:倘若,我真有如此能力,看在母親份上,我不落井下石,但絕不同情,更不幫助。否則,我林家女兒豈不變成了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糊塗人了?

王熙鳳在王夫人的催促下,迫於無奈,硬著頭皮與寶釵探春等人再次來到玉園。

她臉上堆滿笑容,見到黛玉就親親熱熱地上前笑道:“林妹妹,我叔叔升了九省都檢使了,明天就要去赴任,今天家裏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唱戲,我嬸娘和太太疼惜妹妹,要我們來接妹妹去聽戲散心。”

寶釵反客為主,笑嘻嘻地招呼紫鵑道:“還不快給你家姑娘梳妝?”

紫鵑看見是賈家人,心裏就不由地來氣。

但是,來的這幾個人之中,特別是探春,讓紫鵑不好表現出氣來。在黛玉臨危之際,她能去瀟湘館看望,這個人情是不能忘的,心裏有再大的氣也忍住了。

紫鵑望望黛玉,見黛玉淡淡的,根本沒有想去的樣子。想起以前在賈府的日子,忍不住炫耀道:“奶奶姑娘們來得真巧,我們姑娘才得了好茶,還沒來得及吃,你們要不要嘗嘗?”

探春是庶女,過去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彎腰。現在好歹也是親王府裏的準世子妃了,身份提高了,底氣也就跟著壯了。她原本就不想去王子騰家湊這個熱鬧,只是礙著面子,不好拒絕罷了。

聽紫鵑此話,正和她意。於是笑道:“好丫頭,快把你姑娘的好茶沏上來。”

黛玉斜乜著紫鵑,嬌嗔道:“什麽時候我的家全讓你給當了?”

紫鵑伸伸舌頭,調皮地一笑。

熙鳳拍著黛玉肩膀道:“紫鵑這丫頭還不是你自己寵的?這時候倒說起這話來,啥意思?”

惜春跺著腳催促道:“紫鵑,還不快去斟茶?這大冷的天,聽戲哪有在林姐姐這裏吃好茶愜意。鳳姐姐,我不去聽戲了。”

王熙鳳一聽,俏臉變紅了,急道:“這可不成,太太要我親自回來接你們,還命令我務必要把林妹妹也接去,倘若你們一個個都不去,這不等於是拿刀子割我的臉嗎?”

她摟住黛玉,笑著央求道:“好妹妹,只要你說去,姐姐的面子就足了。”

探春瞧著鳳姐,伸出食指點著她笑道:“林姐姐,怪不得老太太整天喊她為潑皮破落戶,你們瞧瞧她這個賴皮樣子,誰能纏得過她?”

“她呀,惡人只有惡人磨。”寶釵笑嗤嗤地瞅了黛玉一眼,似乎在漫不經心地說笑。人站在那裏,卻愛不釋手地撫弄著那棵碧綠的玉白菜。

鳳姐急得臉冒汗,強作笑顏道:“我們是來接林妹妹一起去聽戲的,反倒連你們都腿軟了,不想去聽戲了,這不是讓我在娘家人面前太沒面子了嗎?好妹妹,姐姐我素日也沒虧待過各位,就不要使我為難了吧。林妹妹,請你說句話吧。”她滿眼期許地望著黛玉,話說的可憐巴巴。

黛玉是個善良的姑娘,心知熙鳳現在是老鼠鉆進風箱裏,兩頭不討好。笑道:“瞧她怪可憐的,你們就不要為難她了吧。”

不知什麽時候秀姑進來了,她聽黛玉如此說話,慌得忙笑著說道:“姑娘,你前兩天才受了涼,大夫要你千萬不要再受涼了,要是重傷風,可就又要受大罪了。”

探春關切地問道:“林姐姐屋子這麽暖和,怎麽會受涼的?”

“前兩天,夜裏來了一個賊。”黛玉輕描淡語,滿不在乎地端起茶碗,眼睛有意無意地落在寶釵身上。

惜春驚訝地叫道:“媽呀,怎麽又是盜賊!偷了東西嗎?”

雪雁咯咯笑道:“我們玉園雖不是銅墻鐵壁,盜賊進來也難脫身。那個盜賊剛跳下圍墻,就被捉住了,天還沒亮,阿山就讓小廝把賊送進官府去了。”

惜春聽罷,小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不住地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寶釵微張小口,怔怔地瞧著紫鵑,一言不發。

王熙鳳摟著黛玉笑道:“我早就說過,我這個妹妹可是大富大貴之人,不管什麽災難,都有神靈庇佑,絕不會有事的。怎麽樣?我沒說錯吧?”

惜春乘勢笑道:“鳳姐姐是誰啊?是我們賈府最有智謀的人。”

她不等熙鳳接話,馬上又道:“林姐姐受了驚嚇,身子又著了涼,大夫囑咐她要在家裏好好休養,我就陪林姐姐說話,你們去聽戲吧。”

探春也笑道:“我想起紫鵑繡過的一個繡屏,我很喜歡那個圖案,我也不去聽戲了,陪林姐姐說話,順便讓侍書跟著紫鵑把花樣描下來。”

寶釵不聲不響地丟下這個古董,又去摸那個擺設,覺得黛玉房裏的每樣東西都價值不菲,且在市面上很難見到。她看得眼底冒火,心頭著癢。左思右想,怎麽也弄不明白黛玉怎麽會有這麽多精美昂貴的東西。

她臉上掛著擠出來的歡笑,問道:“林妹妹,你這房子哪裏像是一個姑娘家住的房子?說是王公大臣的房子也不為過。”

黛玉淡淡地笑笑,沒有接她的話茬子。

惜春卻問道:“寶姐姐,你見過多少王公大臣的房子?”

寶釵臉騰地紅了起來,她心裏十分氣惱。

惜春這是分明瞧不起自己是商家之女,譏笑自己沒見過多少大世面。

寶釵心裏十分的不服氣,腹議道:你賈府雖是國公府,也不過是包衣奴才出身,原不比皇商門頭高貴多少!

她冷冷地笑道:“我雖沒見過多少王公大臣的房子,可皇宮用品大多都是我們家經手承辦,好東西也是見過不少。我們家祖上也是愛讀書的,家裏的書房也曾令許多達官貴人羨慕不已。”

惜春聽了不是滋味,一點不讓,反問道:“寶姐姐家如此富貴,怎麽會來京城,還在我們府裏屈居多年?”

探春見她二人越說越刻薄,怕傷了和氣,畢竟寶釵是自己的嫂子。

忙笑著圓場道:“四妹妹不知道,寶姐姐家有許多生意在京城裏,她們把家搬到京城,好就近打理。另外,薛姨媽年紀大了,靠近太太住著,姐妹們好說話,這也是她們姐妹情深啊,哪裏像你這丫頭,與我住在一個園子裏,也不常去看我,冷面冷心的。”

探春以開玩笑的形式說落惜春一頓,寶釵臉色才算慢慢平覆。

最終,惜春和探春還是沒經住熙鳳寶釵軟纏硬磨,戀戀不舍地離開玉園。

黛玉躺在繡榻上,把手裏的書合在臉上。紫鵑知道她心裏不痛快,柔聲勸道:“姑娘住在自己家裏,不要再去想那些煩心事,只管好好保養自己身子要緊。”

她見黛玉身子一動不動,去抱了床被子輕輕給黛玉蓋上。

黛玉推了推身上被子,嘀咕道:“我又沒睡著。”

“睡著了再蓋,就凍著了,”紫鵑軟語溫言地笑著把被子重新蓋好,又把被角往裏掖了掖。

黛玉掀開被子,坐直身子瞧著紫鵑問道:“你說賈府會不會算計我們玉園?”

紫鵑怔怔地望著黛玉,肯定地點頭,進來收拾茶具的雪雁忍不住憤憤道:“怎麽不會?她們做夢都會的。”

紫鵑憂郁地小聲說道:“她們不可能不算計的,姑娘也不用擔心,難不成她們還能不顧王法,明目張膽來搶?”

“對,對,紫鵑姐姐說的有理。”雪雁見黛玉憂心忡忡,忙順著紫鵑寬慰著黛玉。

黛玉緊蹙眉頭,幽幽說道:“我進賈府這些年,爹爹在時,每年除了禮物,還給賈府兩千兩銀子。爹爹走了,我林家的所有財產都進了賈府,就連我林家祖宅都被賈府賣了裝進腰包。就這樣,她們還說我白吃白住。玉園就在京城,與賈府挨得又近。唉!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任憑她們風浪起,姑娘穩坐釣魚船,不搭理她們就是了。”雪雁自以為這想法很妙,情不自禁呵呵笑了起來。

“話說的不錯,你卻忘了賈府那些人的秉性了。別的不說,就拿眼前來說吧,三姑娘出閣,我們姑娘能不去?老太太派人來接,一次推辭,兩次搪塞,以後呢?”紫鵑緊追不舍地問。

雪雁沒辦法回答,撓撓頭皮,撅著嘴道:“就是不去,還能把我們姑娘綁去不成?”

“我們姑娘是書香門第出身的大家閨秀,若真像你說的那樣,豈不被真的被人指責為不仁不義之人了?那時,賈府人又會拿出長輩身份,壓著輩分,要接姑娘去賈府受教,學規矩如何是好?”紫鵑一席話,問的雪雁一楞一楞的,只好轉眼去看黛玉。

黛玉滿腹心事坐在那裏,眼睛呆呆地望著窗外,似乎一點沒聽到她倆的對話。

雪雁急道:“姑娘,你說怎麽辦?”

“那副‘百子鬧春圖’還有幾針就繡完了,明兒叫阿山拿去裝裱,再讓人配上好的框子。”黛玉言不及義地吩咐紫鵑,雪雁心有不甘道:“真是吃酒的不急,急死了叫花子。”

秀姑進來笑問:“誰惹我們雪雁著急了?”

雪雁嘟噥著小嘴,把秀姑拉到一邊,嘀嘀咕咕說了一遍,大睜著兩眼問道:“秀姑,你說這不急人嗎?”

秀姑擺弄著手裏拎著幾只信鴿,笑道:“玉園是我們老爺留給姑娘的產業,這是在官府備了案的,誰也不能搶奪了去。從前兩天淩晨摸進玉園的那個賊人來看,有些事情,姑娘還需小心提防。必要時,姑娘不必顧忌情面,就像今天這樣,該不答應的就不要答應。”

她看黛玉微微點頭,知道她是聽進去了。

遂又說道:“這幾只鴿子是寶珠送來給姑娘玩的。”黛玉瞧秀姑眼睛裏閃著喜愛的亮光,微微笑道:“這小東西很可愛,只是紫鵑雪雁從來沒餵養過鴿子,我怕她倆委屈了它們,還是秀姑自己餵養吧。”

秀姑快樂地答應道:“請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不辱使命,我定會把它們養的好好的。”

為了算計黛玉,王夫人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王老爺子臨死前,送給她的死士如今已所剩無幾了,哥哥王子騰去外地做官之前,特意把她喊到書房說了一頓,也算是對她示警。

從小到大,她最佩服,最害怕的就是哥哥王子騰,她是王子騰的好妹妹,對王子騰一向是言聽計從。

現在,她是損兵折將,黛玉卻毫發未損。無奈之下,她只好韜光養晦,等待時機,黛玉也得到了安寧。

探春要出閣了。

盡管人人都知道心高氣傲,素懷大志的探春要嫁的人是個癡兒。 但癡兒不同凡響的顯赫家世與世子身份,親朋好友還是趨之若鶩,前來捧場。

大家最看重的是探春嫁的高貴門第,知道她過門就是正宗的世子妃,算是真正的皇族宗親。

禍兮福之所倚,正因為探春所嫁的是癡兒,探春在親王府才會被看重,才會有一席之地。況且那個癡兒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智力只有五六歲孩童高,最難得的是與探春特別有緣。

以後,憑著探春的才智,一定會把那個癡兒牢牢掌控。

親王夫婦就這麽一個兒子,愛屋及烏,探春的日子用腳趾頭想,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提前十來天,賈母就派人去接黛玉,都被秀姑找借口給推脫了。

直到探春出閣前一天的上午,黛玉念在姐妹情分上,帶著紫鵑雪雁坐著自家轎子來到賈府,正巧遇到北靜王妃的轎子迎面而來,兩人的轎子同時到達賈府大門口。

黛玉的轎子正要跟在北靜王妃後面進賈府大門,卻被賈府門人攔住道:“請林姑娘走西角門進府,這大門是有品級的人才能進出的。”

黛玉坐在轎子裏,一陣尷尬。

不進去吧,自己是為探春而來,進去吧,賈府太狗眼看人低。

正在黛玉兩難之際,北靜王妃喝令自己轎夫駐足。

因為她從轎簾裏發現旁邊那頂轎子旁邊有個身影特別眼熟,似乎是先皇後的貼身侍女秀姑。

北靜王妃定睛細瞧,那個身影閃到轎子後面不見了。

她心裏暗笑道:也許是自己看花了眼,先皇後沒看到兒子登上大寶就作古了,她無福消受太後的榮華,聽說連她最寵愛的婢女秀姑也很薄命,在她死後沒幾天也不見了。

北靜王妃的丫環十分機警,見北靜王妃沈浸之際,已經過去打聽清楚身邊發生的事情,悄悄對北靜王妃說清楚了緣由。

北靜王妃點頭道:“林姑娘是原巡鹽禦史的女兒,身份高貴,又屬賈府至親,理當從大門進府。”

賈府婆子聽了卑躬屈膝,笑著解釋道:“稟王妃,林姑娘自幼在我們府上,是我們府把她養大的,自然不能依親戚而論。”

北靜王妃怔怔地瞧著賈府前來迎接的人,笑問:“林姑娘不算你們府上親戚?那算你們府上什麽人呢?”

賈府婆子訕訕笑著狡辯道:“林姑娘說是我們府上的表姑娘,可我們老太太和太太始終把她看成自家姑娘一般。林姑娘在我們府裏多年,吃的藥比飯還要多,身子比一般姑娘都要嬌弱。賈府正門都是有身份有品級的人進出,主子吩咐林姑娘沒有品級,只能從側門進府,也是取嬌娃賤養之意,原是為林姑娘好。”

黛玉坐在轎子裏氣得手腳冰冷,過去聽人說薛家人來賈府時,賈府正門大開迎進去的,而自己兩次進出賈府都是從側門出入。那時自己年紀小,只是覺得不對勁,具體是哪裏不對,也不太明白。

回到玉園,聽秀姑解說才明白,身份低下的人不能走大門,只能走側門。譬如娶親,娶正妻是正門進入夫家,表示堂堂正正的意思。娶側妻則從側門進入夫家,娶小妾只能從後門進入夫家了。

賈府欺人太甚!

黛玉吩咐雪雁把送給探春的禮物取出來,交給賈府守門人送進去,然後打道回玉園。

秀姑掀開轎簾,把水鏡送給黛玉的那塊墨色玉佩戴在她的胸前,低聲笑道:“姑娘既然到了門口,若不進去,豈不被人笑話?”

黛玉兩眼含淚道:“她們太狗眼了!過去,我不知道也罷了。現在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沒了林家門風。”

秀姑笑笑,安慰道:“我過去瞧瞧,看她們有多大的狗膽。”

說著,秀姑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到賈府人面前,笑瞇瞇地說道:“我是姑蘇林姑娘的內務管家,今天陪我們姑娘來到賈府,怎麽攔著不讓進府?”

賈府婆子笑道:“這位姐姐沒長眼睛嗎?這是賈府正門,林姑娘無品無級,得從側門進去。”

“啪!”一聲清脆的聲音響過,賈府說話的婆子半個臉上印出五個鮮明的手指印。

好多年沒有這麽打人了,秀姑多年訓練有素的基本功還在。

只見她笑語盈盈,手臂輕揚,一記耳光穩準狠地落下,對方臉上馬上就會印上鮮明的五指山。

賈府婆子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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