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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晉江文學城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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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終章

肺臟呼出的空氣, 因寒冷的天氣變成一團白色霧氣,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然後消失於無形。

我們穿過鳥居, 來到神社的山下。長石階爬到一半時,轉到崎嶇難行的小路上。在即使是冬季也茂密的常青樹叢裏穿梭。

我擡頭。

能看到黑蒙蒙的夜幕下層層疊疊的黑色樹葉, 天空被遮擋了七七八八,只有一點點月光照射下來,落到我和古久同學緊緊牽在一起的手上。

我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四下安靜到只有我們穿過高到膝蓋部位的灌木叢、或偶爾踩踏到枯樹枝時的“窸窸窣窣”聲響。

不知道走了多遠。

古久同學才停下來, “到了。”

此刻我們已經走到了很高的坡道上, 草木叢生。再往前大約五米, 就是視野開闊的斷坡,離地約莫八十多米。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坡道下面、乃至於遠處, 燈火通明。

我看到了。

那座矗立在高樓群中的紅色高塔。

據說站在上面,可以將整座東京盡收眼底。

此刻是夜晚。

東京塔全身包裹在紅光和金光之中, 好奪目。只有這樣的存在, 才不會被忽視吧。

我欣喜地看向古久同學:“好漂亮!原來東京塔在晚上還會發光嗎?好厲害!聽說站在上面能看到富士山,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也許吧。”古久同學的反應倒是和平時差不多(我懷疑他是面癱來著, 因為記憶裏根本沒見到過他特別開心的時候),甚至只是心不在焉地回覆了我一個很敷衍的回答。

不過想想也是。

他可是在東京長大的。

肯定看過很多次東京塔, 估計已經習以為常了。

即使被敷衍了,可我的情緒依舊很激動, 甚至抓住古久同學的雙手, 舉起來做歡呼狀:“《きのもと さくら》中小櫻做預知夢的塔,應該也是東京塔吧?跟動漫裏的好像!”

“不清楚。”他依舊是這種回答,同時將雙手無情地抽走,“我又沒看過《きのもと さくら》。”

“欸……好吧。也是哦, 這是少女番,古久同學沒看過一點也不奇怪。”

“……你說的話跟你的語氣完全相反。”他眼睛盯向我,“完全是想說超奇怪的,對吧?”

“因為這部番很火嘛,即使是男生,也有好多人在看的!”我比劃。

“哦。”他平淡。

……超冷漠的樣子!

“那《柯南》呢?這部超——超——火的番裏也有東京塔出現過!”

“沒看過。”

“……!”

“你這麽驚訝做什麽(幽幽)”

“這部真的超級超級火的!就算沒看過番劇應該也有看過廣告的吧?”

“我又不知道他們長什麽樣子,就算看到過廣告也不知道是誰啊。”

“(震驚)古久同學該不會從沒看過番劇吧……”

“小時候有看過。”

“誒?看的什麽?”

“(陷入沈思)(幾秒後面露糾結)(放棄回憶)……記不清了。”

“那不就相當於沒看過嘛!”

“…………”

“我跟你說哦,《柯南》是一部高中生名偵探被黑衣組織的藥劑變成小學生,然後偵破各個案件並調查黑衣組織尋找變回原本模樣方法的故事。裏面有很多兇殺案,但不管是什麽樣的作案手法都逃脫不了主角的法眼!(說到最後逐漸驕傲)”

“………………你確定現在這種時刻要說這個嗎?”

“……”

“……”

“…………”

“…………”

半晌之後,我幹巴巴擠出一句:“那……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

“……”他,“…聊什麽。”

“就聊……就聊之後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好了?如果……是說如果噢!如果我們真的逃到了15年之後,古久同學,你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遠處,警車的鳴笛聲傳來。我宛若沒有聽見,一臉認真的豎起一根手指,介於他之前的行為,所以我又加了句,“不準回答不知道,必須要言之有物!”

“……我沒有想過。”他深受折磨又無可奈何似的長嘆了口氣:

“但如果必須要回答的話。”

“嗯……”

“我應該……”見我豎起耳朵湊過去聽,他像貓似的眼瞳忽而狡黠地瞇起一下,笑了,“說了那麽多話又走了這麽遠的路,你肚子餓了沒。”

“……”我臭臉。

什麽啊!

還是什麽都沒說!

不過……好像的確有點餓了。

我捂著肚子點點頭,“但應該沒有吃的吧。”

然後就看到古久同學從長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來一個甜甜圈:“因為想到你一直在喋喋不休說話這件事(盯——)很可能肚子會餓。所以去便利店買煙酒的時候,就順便也買了這個。要不要吃。t”

“欸!”

古久同學幫我把甜甜圈的外包裝打開。

我開心接過來。甜甜圈的香味很濃郁,是草莓口味的,上面撒了一層白色糖霜,好好看。我嘗了一口,也非常好吃!

我想要掰開分成兩半,古久同學一半,我一半。

古久同學:“你全吃了吧。我不餓。”

“…那好吧。”我表面遺憾,實際上眼睛都沒離開甜甜圈,埋頭庫庫狂吃。嗚嗚能在最後時刻再吃上好吃又美味的甜點,太好了!!

吃完之後,我正糾結附近沒有垃圾桶的事。

古久同學便將我手上的甜甜圈包裝外殼接過去,塞進了外套口袋裏。

我感動臉:“古久同學是大好人!(星星眼)”

他冷漠臉:“哦。”

我:“……”

屬於冬季的冷風吹來,搖動著身旁黑色的樹木。看這樣子,今晚上或許會迎來今年的第一場雪。我安靜下來,仰頭靜靜地看我呼出的白色霧氣,和黑沈沈的、一顆星星也沒有的天空。

警笛聲越來越近了。

我們的旅行即將結束了。

“…我很討厭我舅舅。”

身側,古久同學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在風中顯得很輕,卻很穩,“也很討厭北上,還有佐野。以及,”

“……你。”

我微楞,看向他。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外套,雙手垂在身體兩側,目視前方。因為被鴨舌帽帽檐的陰影擋住了,所以我不清楚他在具體看哪裏。是東京塔,亦或者斷坡下在街道上疾馳的警車。

“討厭佐野,是因為我在教室被北上欺負時,他總裝作沒看見。”

“討厭你,是因為……”

“北上很關註你。”

“所以那天,我偷偷撿走了你丟掉的小刀。先是殺掉了舅舅,又殺掉了……”他停頓一下,“之後,我以「這把小刀是你的」為由,威脅你跟北上分手。北上不同意,與你起了爭執。你離開後,我想殺了北上,但被去而覆返的你看到並阻止。我繼而威脅你跟我去東京,否則就殺死他。你很害怕,就同意了。”

“你只知道這些,其他的,什麽都不清楚。”

“……這樣就合乎邏輯了。即使北上醒來說些什麽,也沒關系了。”

“古久…同學……?”

我滿是錯愕地看著他,心裏有一股近乎焦躁的恐慌感,令我伸手,一下抓住他的袖口。

距離拉近,我總算能看見他的眼睛了。

黑色的。

此刻疲憊地微彎起來,有笑意在裏面流動。

透著一股沈靜的氣息。

“這段時間我很開心,謝謝你陪我。”

警車上不來,所以都停在山下。一批又一批警察從警車上下來,手拿手電筒,急匆匆往山上趕,一寸寸搜查。

“不要……”我緊緊抓著他的袖口,“我不會答應的!如果被抓住了,事實是什麽樣子我就會怎麽說。不是被威脅的,從來都沒被威脅過。我一直以來都是自願的,那把刀也是我主動拿出來的,是我先動了殺人的想法!”

有白色燈光直照而來。

不遠處有聲音在高聲呼喊:“在這裏!”

古久同學不為所動地站在那裏,聲音平靜:“即使你這麽跟警察說,也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因為你和那些人的關系,沒有發生沖突的理由。甚至,你都不知道死者有誰。”

我瞳孔猛然睜大,心臟砰砰直跳。

……那些人?

哪些人?

我忽然想到古久同學剛才莫名提起佐野同學的事來。

有什麽事,是我完全不知道的。

警察們逐漸朝這邊靠攏,動靜越來越近了。看著古久同學異常平靜的表情,我的心一下揪緊了,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問,但喉嚨好似堵住了,根本發不出聲音。我轉而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深處逃。

古久同學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驚訝到了,似乎覺得他說完剛才那番話後,我應該害怕他畏懼他。所以一點也沒有反抗,被我拉住往前跑後,他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前傾,不得不跟上我的腳步。

但他的驚訝,也只是眼睛微微睜大的程度。很快,他就恢覆如常了:

“沒用的,我們是逃不掉的。”

我沒有回他。

只是執拗著拉著他繼續往前跑。

這裏植被太茂密了,不管是到膝蓋的灌木叢,還是錯雜的枝葉。我的長襪被刮破了,臉頰也傳來痛意,一定是被樹枝劃破了。

警察剛才就發現了我們所處的位置,此刻看我們逃跑,更是窮追不舍。

“快!跟上他們!”

“再快一點!”

……

我聽見他們在身後這麽喊道。

有些警察包抄到了我們前面,手電筒白色的燈束刺亮我的眼睛。

這時,我就不得不再換一個方向繼續跑。

山太黑了。

眼睛也很模糊,我知道,一定是令人膩煩的眼淚又冒出來了。

我用另一只手去擦。

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根本擦不幹凈。

完全沒辦法好好看路。

我腳下一滑,連帶著被我拉著跑的古久同學一起滾下斜坡。泥土、草木屑的氣息灌進我的鼻腔。其後我才感覺得到身體的疼痛,是在滾落時,被撞的。

但也只是微痛。

因為滾落的瞬間,古久同學就緊緊護住了我的關鍵部位,他的鴨舌帽也早就在滾動最初就不知掉到哪裏去了。好在這個斜坡不長,古久同學護著我,直到他的後背撞上樹幹,我們總算停止了滾動。

斜坡上方的警察還在奮力搜尋,似乎並未發現我們掉到了下面。他們甚至越找越遠,很快,就連手電筒燈光都看不到了。

此刻。

我整個人依舊躲在古久同學的保護下。他單手摟著我,另一只手扶住身後的樹幹,艱難從地上坐起來。急忙問我:“你有沒有哪裏受傷?”

我腦袋深埋在他懷裏。

控制不住的眼淚,索性不再想要去控制。

盡數浸進了古久同學的外套。

“為什麽。”我問。

“……”

沒有得到回答,我堅持不懈:“……為什麽?”

“……”

依舊是沈默。

“為什麽都不告訴我!”我擡起頭來,眼淚一刻不停的大顆大顆往下掉,滾到了我的嘴裏,是鹹的,砸在了我緊緊揪住他衣領的手背上,是溫熱的。他眼神覆雜地擡起手,想要幫我擦眼淚,被我一把拍開。我用了超大力氣,他的手背瞬間紅了。

他的手保持著被我拍開的姿勢。

停頓兩秒。

再次移來,幫我擦眼淚。

我再也忍不住,緊緊揪著他的衣領大晃特晃,徹底大哭起來。鹹鹹的液體劃過我發腫的下眼瞼,一陣刺痛。我努力克制著哭聲避免被警察聽見。

為什麽都不告訴我呢?

為什麽要把我排除在外呢?

為什麽那個時刻,第一想法是覺得我會害怕他呢?

明明我才不要管他到底殺了多少人又究竟殺死了誰,這些對我而言全都無所謂

但這一次,我沒能輕松將他晃得上半身連同脖子腦袋都前後搖擺。

我徹底明白過來,我的力氣根本不大。

什麽拽住他的書包他就怎麽都扯不回去,什麽掰手腕贏過他……根本是他心甘情願。

力氣技巧論,也不過是被我惹生氣之後贏了我的圓謊之言。

即使古久同學在男生中依舊不強壯,但也是可以獨自搬運便利店貨物的人,又怎麽可能輕而易舉被從未做過任何鍛煉的我打敗。

我總是沈溺在古久同學為我編織的虛假美夢裏,無知無覺信以為真。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原本在幫我擦眼淚的手轉而輕輕捧住我的臉。

一個混合著泥土草木屑清香的吻落了下來,在我的唇上。我能感覺到一陣幹燥又柔軟的觸感。

我淚眼朦朧的眼睛逐漸睜開。

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屬於古久同學的黑色眼眸,裏面顫啊顫的,流動著覆雜、不舍的情緒。最終,他閉上,雙手一齊捧住我的臉,加深這個吻。

我重新閉上眼睛。

仰起頭,感受著這個吻。

即使我從未接過正兒八經的吻,也感覺得出來他親吻得十分生疏青澀。原來少女漫裏描寫的肢體接觸過程,真的是美好幸福的啊。

跟學校性知識教育片裏播放的內容完全不同,與電車裏的手完全不同,與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完全不同,與父親有時候泡完澡只穿了內褲就從浴室走出來的、赤.裸裸身體完全不同。

我喜歡古久同學。

我只喜歡古久同學的吻。

只喜歡與古久同學牽手,只喜歡與古久同學擁抱。

這是告白。

但都化作了眼淚。

我緊緊抓著他肩膀處的衣服,努力回應他。

古久同學捧我臉的手逐漸後移,五指穿過我的頭發,輕扣住我的後腦勺。但即使是這麽強勢的動作,由他做出來,都那麽的溫柔。

最後,他緩緩放開我。

聲音很輕:

“我想我應該會找一份t普通工作,再養一只狗。把喜歡的書再多看幾遍。去了解一下《柯南》《きのもと さくら》是什麽。以及……旋轉木馬很有意思,之後也想再多去幾次。”

是在回答我之前詢問他的十五年之後的問題。

我被他輕輕放下,後背靠在樹幹上。眼皮越來越沈重了,我想要擡手抓住他的袖子,都不太能做到。我想到了之前吃的那個甜甜圈。當時就覺得味道有那麽一點點不對勁,我也只以為是不同牌子的草莓甜甜圈口味各不相同。

我回想起那天在古久同學房間時,在他枕邊看到的那個白色小藥瓶。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

那是安眠藥。

“下次,不要再輕易吃別人給的東西了。”

不要……

我恐慌地看著他,無聲大喊。

離開的警察再次折返,手電筒的白光刺來。照到了我們身上。警察慌亂的聲音在朝這邊喊,他拿出口袋裏的小刀,對準我的面門,高舉起來。

警察喊得更大聲了,在往這趕。

“再見。”他釋然地朝我笑笑,“你之後要繼續努力下去。”

不要!

被高舉起來的小刀狠狠刺下。

“嘣——”

尖銳刺耳的聲音劃破長空,樹林裏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鳥叫,其後,歸於詭異的平靜。象征新年的初雪終於飄飄揚揚落了下來。我模糊的視線最後看到的,是群青色的天空。

……12月結束了。

…………

………………

“他們十五年後再次見面,一起去了游樂場。”奶茶店內,隔壁桌穿著制服的女高哭得滿臉眼淚,再擦鼻涕,“還好結局是HE,否則我是不會原諒這個世界的。”

“這部漫畫有這麽好看嗎?你都看一整天了。”坐在她旁邊的另一名紮著高馬尾的女高一邊給她遞紙巾,一邊無奈問道。

“超好看!!是江直子老師出道十年的慶祝作!”

“咦?江直子聽起來好耳熟。”

“就是最近幾年超火的那個少女漫漫畫家啦!你不知道嗎?”

“好像有點印象,噢!我想起來了!這段時間有刷到過關於她新作的討論,據說有故事原型。”

“我居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型?”

“聽說這部漫畫的原型來自十五年前山口市的一場高中生犯罪案件。”高馬尾女高掏出手機,一頓搜索後,舉起來給另一個女高看,是一段來自十五年前的視頻采訪:“喏喏,就是這個。”

“如果完全按照現實劇情來的話……”

另一桌的手機鈴聲響了,掩蓋住了她們的對話。

電話被拿起,接聽。

裏面傳來女性的催促聲:“你現在在哪裏?怎麽還沒過來?不是說過了嗎?可以戴著頭套接受采訪,不會——”

不等那人說完,電話又被掛斷了。

通話結束。

手機屏幕自動回到桌面。

是一張對著列車窗戶的自拍照。照片裏是一對穿著長外套、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女。

女生笑容燦爛。

男生十分拘謹,不自在地偏移視線。

…………

「記者:請問你對於古久xx的印象是什麽?」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A:挺陰沈的」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B:成績好像不錯,但很孤僻,不愛說話」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C:沒跟他有過交流。沒想到居然會是這種人」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D:跟他國小同班,他這個人從小就不太好相處,但學習很好。一直都是年級第一」

……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K:我什麽都不知道。」

「記者:什麽都不知道?」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K:嗯,我什麽都不知道。」

「記者:呃……」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K:我可以走了嗎。」

「記者:啊可以,抱歉打擾了。」

「被采訪的同班同學K:嗯,再見。」

視頻最後。

記者手拿話筒微笑面對鏡頭說結束語,她身後,是黑長發穿著高校制服的女生,漸行漸遠的孤獨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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