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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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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珠

“紅蓮初醒兮,夜露凜,迎風搖曳兮,魚戲影……”

老人家低沈的聲音如同破碎的冬風,粗礪嘎啞,聽得少年不耐,壓低著聲音說道:“……公公,說了多少回,您老人家往後別再唱曲兒了行不行?”

老人家囁嚅著,帶著些委屈:“是,小主子……可小主子您睡不著啊……”

“我睡不著,自有玉兒唱給我聽。”說到“玉兒”這兩個字,不自覺露出笑意。

玉兒聽到此處不免“噗嗤”笑出聲來,少年本就蹲在近旁瞅著玉兒的小臉目不轉睛,此刻瞧見他醒了,這才動作輕柔將人撈到懷裏:“玉兒,吵著你了是不是?”

玉兒習慣地伸手摟住少年脖子,把小腦袋埋在他頸窩,輕輕搖著:“並沒有。玉兒睡得很好,珠兒哥哥今日見了什麽好景致?”

唐佑珠摟著玉兒,興高采烈講起外面的世界。

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魚兒從水裏躍起,漣漪破碎開,蕩漾一池的月華,風吹樹葉沙沙響,鼻尖聞見桂香,草叢裏昆蟲作祟,靜悄悄蹦出一只大螞蚱……

說到末了,唐佑珠捧起玉兒的小腦袋,望進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玉兒,你的眼睛這樣好看,外面那麽多好玩兒的,真想帶你出去看一看。”

張公公在一旁,默默嘆了口氣。

眼下宮中得寵最盛者乃慶德宮昭瑞皇貴妃萬氏。

萬氏四歲入宮為婢,因聰明伶俐,模樣秀美,十九歲時得伴太後左右,太後念其心慈,賜予東宮,照顧時年兩歲的皇太子。

十七年後,太子登基為帝,封萬氏為妃,寵冠後宮,無人出其右,如此盛寵之下,仍是不得子嗣,既然自己無所出,自然容不得他人子嗣。

短短七年間,宮中夭折在萬貴妃手上未出世或剛出世的嬰兒,數不勝數。

這一日,皇上行經庫房,管事女官紀氏姿容秀麗,皇上一見傾心,留宿一夜,紀氏身懷龍脈,萬貴妃聞之大怒,派宮人前去墮胎。

宮人不忍,謊稱紀氏身患惡疾,並非有孕,萬貴妃尋個由頭,到底將紀氏打入冷宮。數月後,冷宮中悄悄誕下皇子的消息不脛而走,萬氏派張公公來毒害皇子。

張公公打小跟著先帝在王府,又跟著先帝入了宮,又眼看著如今的聖上長大,對皇家的忠誠使他在六十歲的高壽甘心冒著性命之憂瞞天過海救下了小皇子,悄悄養在密室。

宮裏失子的女人不在少數,萬貴妃數次闔宮搜羅,查探漏網之魚,小皇子幾度危在旦夕,皆是這些從前勾心鬥角的女人們團結起來左右騰挪遮掩才將小皇子保下來,為他取名“唐佑珠”。

期盼著老天有眼,保佑這獨獨的一顆遺珠平安順遂,且看日後萬氏落得怎樣的下場。

唐佑珠是張公公用米粉餵養長大,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困在不見天光的密室,悶壞了可怎麽是好?張公公日夜為此憂心。

那一日,萬貴妃發了好大的脾氣,皆因教坊司歌舞伎樓心月和侍衛有了私情,生下一個粉嘟嘟的奶娃娃。

教坊司掌事心慈,悄悄餵養著這個小嬰兒,萬料不到一向對樂舞不上心的萬貴妃卻忽然到訪,紙包不住火,侍衛被當場杖斃。

萬貴妃掐住小嬰兒舉高,長長的護甲險些劃破嬰兒的臉頰,擡手準備將他摔死在樓心月面前。

樓心月護子心切,撲上去要接住自己的孩子,被宮人按倒在地,掙紮間一頭磕在石上,血濺了萬貴妃一身,萬貴妃心下嫌惡,隨手將娃娃扔給近旁的宮人,吩咐將他扔進護城河裏淹死。

奶娃娃尚不知自己的命運,對著宮人笑得可喜,這宮人一時心軟,用小籃將娃娃裝了,順著河水漂出去,單看他的造化了。

是可憐這娃娃也好,是為了給小皇子找個伴也好,不管怎麽說,張公公撈起籃子的時候,到底救下了這娃娃的命,因這娃娃頸上掛著一塊玉,便叫他作“玉兒”了。

彼時唐佑珠只有三歲,看見公公帶回來一個小娃娃,高興得不得了,一刻也不肯撒手,張公公見他高興,也就隨他去了,七年的時間眨眨眼就過去了。

張公公在這宮裏待了四十多年,犄角旮旯芝麻粒大小的地方他都早已了然於胸,夜裏避開值更的守衛悄悄帶唐佑珠出去透透氣,這算是多年的老習慣了,唐佑珠卻忽然不肯去了。

張公公以為是少年厭倦了,便哄著他說:“小主子,可是花園的景致看厭煩了?過幾日,老奴再帶小主子走遠些吧。”

唐佑珠搖頭,看著睡著的玉兒不說話。過了許久,才悶聲問一句:“為什麽玉兒不可以出去?他要在這黑黢黢的屋子裏待到什麽時候?”

張公公一時無話,下定了決心後,張公公跪在唐佑珠面前,任小小少年怎麽攙扶都不肯起身:“小主子願不願意當皇帝?”

唐佑珠根本聽不明白:“皇帝是什麽?”

“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皇帝不管說什麽,天下的人都要聽,皇帝不管想要做什麽,天下的人也都要幫他做。小主子可願意?”

唐佑珠想了又想,還是問出眼下最關心的問題:“當皇帝就可以帶玉兒出去玩嗎?”

張公公眼裏有些晦澀難明,但還是堅定地點了點頭:“是,小主子當了皇帝,想做什麽都可以。”

唐佑珠很高興:“那很好啊,我要當皇帝,帶玉兒出去玩。”

“好,小主子須牢記,當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想要當皇帝,小主子辦得到嗎?”

唐佑珠看向玉兒:“玉兒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玉兒也不可以。如果小主子辦不到,這輩子就不要再想帶玉兒出去了,玉兒會在這黑黢黢的屋子裏待一輩子。”

唐佑珠很為難。

玉兒是自己一口米粉一口米粉餵養長大的,玉兒說的第一句話也是自己教的,玉兒走出去的第一個步子也是自己的攙著的,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任何東西是不可以告訴玉兒的。

可是現在公公說,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自己要當皇帝,也不可以告訴玉兒,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擡頭看著這黑黢黢的屋子,寸方之地,一片漆黑,豆大的燭火便是全部的光明,玉兒真的要在這個黑屋裏待一輩子嗎?

不要!絕對不要!

“公公,我答應你,公公說什麽,我都聽。”

張公公松了口氣:“小主子,往後要學的東西多著呢,不要吵著玉兒睡覺,且出去聽老奴慢慢說。”

張公公幼時本就是先帝侍讀,又浸淫宮中多年,這大半輩子所見所思之事,一點一滴不遺餘力盡皆授予了唐佑珠,他們所等待的,不過是一線機會,一線讓明珠出世的機會。

至於玉兒,心裏尋思著這孩子今後的命運,張公公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唐佑珠手舞足蹈連說帶比劃著,說到後來止不住哈欠連天,玉郎乖巧地拍拍他的背:“珠兒哥哥可是累了?快歇歇吧,玉兒給你唱曲兒聽。”

玉兒輕聲唱起張公公從教坊司偷偷學來的那些曲子,《粉紅蓮》《多情郎》《魚水謠》《四張機》……

到底流著樓心月的血,張公公唱起來毫無情致的曲子,玉兒卻唱得婉轉多情,就像今夜月光下的那一抹湖水,唐佑珠聽得耳根子都軟了,渾身熨帖舒適。

他因為困意含混不清地嘟囔著:“玉兒,你唱得真好聽,若是哪一日你不唱了,我定要睡不著。”

這一日卻很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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