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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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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凡

阮玲瓏得了閑就來蘭猗閣。

先前在梨婳堂,因著臺上扮相,總也識不得蘭橈真容,如今人到了蘭猗閣,蘭橈臉上仍是戴著面具,阮玲瓏纏了他兩年,蘭橈也不肯露個臉讓阮玲瓏瞧一瞧。

有阮玲瓏照拂,蘭橈並沒有吃什麽虧,但日子卻並不望著阮玲瓏過,蘭猗閣該教習的歌舞,蘭橈照舊要學。

依著梨婳堂的好根基,蘭橈歌舞雙絕,得了個“金蘭公子”的名頭,整個蘭猗閣都知道蘭橈是阮家公子看中的人,等閑也不會有人來招惹,直到半路殺出個俞鎮西。

那一日,蘭橈唱的是《翠蘿寒》。

說的是山谷裏本長著一株仙草,自在逍遙,有一個書生誤入山谷迷了路,日中太陽高,書生幾乎渴死在谷底。

仙草幻出人形餵了他清露,正準備離開卻被書生扯住衣袖,問活命之恩以何為報,仙草唯恐露了行跡,急急逃走,那書生卻不肯死心,此後日日在谷口徘徊。

仙草不免動了凡心,再次幻出人形,指著那株草道明原委,書生便小心將仙草連根拔走,移栽盆中。

起初,日日悉心照料,仙草過得很快樂,時日久了,沒了山谷的靈氣滋養,也不肯吸取書生元氣維持,仙草便再也無法幻出人形。

大千世界,紅塵滾滾,人心最是無常,書生逐漸將仙草遺忘,最後一日,仙草斷根,一縷殘魄飄到山谷,灰飛煙滅。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情根深種早,流光把人拋……”

最後一句唱完,蘭橈收扇,右手往前送,朝內劃半圈,左手跟上,手指壓住,行雲流水,姿態曼妙,是從前梨婳堂早已純熟的動作,此刻是無意為之。

俞鎮西此後每每感嘆,這輩子再沒有見過有人拿扇子能拿得蘭橈這樣好看。

俞鎮西大踏步走進蘭猗閣,大咧咧坐下,大咧咧盯著蘭橈看,那模樣要多傻有多傻。

阮玲瓏很不高興,茶盅子磕在桌上一聲脆響。

蘭猗閣的當家媽媽名喚仙綠,一早看見情況不對,笑得跟花兒似的扭著小腰就湊過來了。

“喲,今兒的茶不好,惹了阮公子生一回氣,奴家的罪過。”

隨即沖身邊人吼了一嗓子:“蠢材,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換了新茶去,要這個月才得的碧鑲金。”

又招呼俞鎮西:“這位爺,面生得很啊,可有入的眼的美人兒沒有?”

俞鎮西仍是盯著蘭橈不放,眼看著蘭橈上了樓,衣角都看不著了才終於回轉頭來,對著仙綠說了一句:“若是有,該如何?”

仙綠瞧著這光景,心裏有了九分的數,喜滋滋對著俞鎮西笑。

“這個好辦,好辦,我們蘭猗閣雖是區區小地方,也有自己的規矩,金蘭公子是我們蘭猗閣的招牌,素日裏,金十兩手談一局,金百兩清歌一曲,不知爺作何打算?”

阮玲瓏笑了一聲:“即日起,蘭雅初本公子定下了,你每日著人去玲瓏閣支東西,本公子哪一日沒了興致,哪一日便說。”

仙綠樂得擡高蘭橈身價,生怕沒人來搶來搶,笑得嘴都合不攏就應下了。

俞鎮西回頭喊孟疏星,還未開口孟疏星便堵住他的話頭:“將軍,南邊所繳盡數入庫。”

俞鎮西再開口:“那——”

孟疏星急急說:“我家也沒有啊,一天!一百兩!金!”

俞鎮西不死心:“那——”

孟疏星扶額:“將軍,那是阮家,小小一座玲瓏閣,掌著七成的珠玉生意……”

俞鎮西終於不做聲了,和阮家拼財力,實非良策。

於是乎,入夜後,俞鎮西悄悄摸進了蘭橈的房間……

蘭橈沐浴更衣罷,摘下了面具,頭發披在肩上,袍子松松的。

風吹進來,燭光閃爍,蘭橈起身關窗,回身走到桌前,俯身準備滅燭就寢,耳聽得一聲“果然”。

蘭橈偏頭,看見俞鎮西端坐在桌前看自己,臉上盈盈在笑。

蘭橈不驚不擾:“果然什麽?”

俞鎮西笑說:“我白日裏見你收扇,很美,現在見到你,果然更美。”

蘭橈不免好笑:“見也見了,公子回吧。”

俞鎮西似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公子?真是從未有人這樣叫過我……你這樣叫我,很好聽。”

蘭橈不與他計較:“回吧,我要睡了。”

俞鎮西涎著臉皮:“既如此,不如同睡?”

蘭橈皺了眉,蘭橈一皺眉連帶著俞鎮西覺得自己心裏也皺成了一團。

“好好好,不睡,不睡,陪我喝杯酒吧,辛苦跑了一程,討杯酒總不該跟我計較吧。”

蘭橈笑:“好啊。”

痛痛快快給俞鎮西斟了酒,手臂擱在桌上,偏著頭,托腮看著俞鎮西喝。

俞鎮西先是楞楞看了蘭橈一會兒,又定定看著酒杯,擡頭笑看蘭橈:“既是你替我斟的酒,便是毒酒也喝得高興。”

舉杯一飲而盡,蘭橈笑得開懷,數著數等俞鎮西倒下去。

俞鎮西卻戀戀看著蘭橈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忽擡手將蘭橈拉到自己眼前,捏住蘭橈下頜,吻上蘭橈的唇,將酒渡了過去。

俞鎮西吻得霸道,蘭橈抵擋不住,一口酒盡數嗆進了喉嚨。

俞鎮西松開蘭橈,看著蘭橈咳得臉色嫣紅,他舔了舔唇:“果然好酒。”

蘭橈氣得不輕,拔出桌下長劍,看準了俞鎮西便刺,俞鎮西似是料到如此,閑閑地擋著。

蘭橈越鬥越氣,終究不敵迷藥,被俞鎮西一把攬到懷裏,蘭橈徹底暈過去之前,聽見俞鎮西撫著自己的頭發模模糊糊說了一句:“……好不好”

什麽……好不好?

不及細想,劇痛自四肢百骸襲來,不是螞蟻啃噬的綿密酸痛,也不是巨石砸擊的鈍痛,是要將人神魂與肉身活活撕裂開來的痛,南窗草的藥效發作了。

蘭橈整個人蜷縮在榻上,痛得像油鍋裏的蝦子一般翻騰,沒有一處可落腳,茫茫一片,痛連著痛。

他想起小時候師父帶著他練功,半個身子幾乎折過去,痛得他筋骨似要斷裂,都不及現在分毫,腦子裏嗡嗡作響,神識飄忽,耳邊極遠的地方有人在輕聲唱,在唱什麽?

蘭橈辨了又辨,“……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怎能夠成就了好姻緣,死在閻王殿前也由他……”

這是什麽……

“怎能夠成就了好姻緣……死在閻王殿前也由他……”

想起來了,是《思凡》,是蘭橈跟著夏長松學了七年的《思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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