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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如豆柳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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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如豆柳如眉

顧子安個人番外

青青河邊柳,裊裊子規煙。

就在天都淅淅瀝瀝的小雨霏霏微微落將下來之時,將軍府外的青石古道上響起了噠噠的馬蹄聲,揚起了片片泛著濕氣的微塵。

“少將軍,將軍回來了!”

念雙的人影還未出現,她嘰嘰喳喳跟報喜的鵲兒似的聲音便已經傳到了武場。

顧子安止住了手中揮舞的長槍,銀灰色的槍尖如游龍驚鳳般劃開了紛紛揚揚的漫天梨花。

破碎的素色花瓣落在他緊繃的充斥著爆發力的脊背上,即便還是微涼的時節,但高強度的訓練依舊讓他勻稱的肌肉上覆著一層薄汗。

“我知道了。”

他收起槍隨手擦了擦身上的汗漬,從念雙手裏接過幹凈的外袍遮住了半/裸著的精瘦的上身,語氣淡淡得好似回來的不是他那幾年都未歸家的父親,而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念雙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少將軍離開的背影,不穿窄袖的少將軍看著清瘦許多,蘊藏著力量的肌肉被寬大的袍子遮的嚴嚴實實,一眼望去不像個習武之人,倒像是個文質彬彬的翩翩公子。

這……不正是夫人希望的那樣嗎。

呀!念雙突然反應過來,她怎麽忘了告訴少將軍,將軍現在在夫人房裏呢!

*

西廂房內。

柳亦熙背對著顧林青端坐在鏡臺前畫眉,娟娟如煙的細眉自柔荑下緩緩流淌。

“將軍回來怎麽連個信也沒有?”

微暗的銅鏡裏映照出顧林青冷硬肅穆的面龐,他垂眸註視著柳亦熙瘦弱的肩上壓著的繁覆精美的外袍看了半晌,才低聲回答道。

“沒什麽好說的,也沒個準信。”

他本是跟著大軍一並回天都的,昨個兒夜裏不知怎麽的了又獨自一人騎著馬趕了回來,又怕驚擾到她便也沒提前說。

但柳夫人對他的回答似乎並不滿意,手中的眉筆在精致完美的妝容中劃出了一道逾矩的曲線,隨後被狠狠摔在了妝奩上斷成兩截。

似是一聲驚雷轟開了沈悶的壓抑,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澆沒了剛剛升騰起的火氣。

短暫的沈默後,還是柳亦熙打破了僵硬的局面。

“將軍此次回來,是要在天都待多久?”

“約莫一個月吧。”

“呵。”柳亦熙嘲諷地笑了笑,“將軍還真是大忙人。”

“怪不得這城裏的夫人小姐們都說我是守活寡的怨婦,沒了母家早該上山做了尼姑去!”

顧林青擰著眉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麽,卻在聽到後半句話時又重歸於沈默。

他明白,這是橫隔在他們之間的一根刺,永遠牽動著兩個人敏感的神經。

輕輕一撥,就鉆心得疼。

當年陛下要除掉柳家,他本能倚仗著手裏的兵權向陛下進諫,但他卻選擇了冷眼旁觀。

不,不止於此。

就連柳家能將二小姐嫁與他,也都只是利益的權衡,只是他們打錯了算盤沒能得逞罷了。

“對不起。”

他垂下眼笨拙地道著歉,他精通如何行軍打仗,知曉如何任人為善,卻唯獨在感情裏不善言辭。

“我需要的是你的對不起嗎?”柳亦熙完美面具被這短短三個字擊得粉碎,她憤憤地站起身指著顧林青啞聲質問道,甩開的衣袖打散了妝奩上昂貴的胭脂水粉。

“顧林青!”

“我知道我一個庶女配不上你大將軍的身份,你娶我也是被迫的。朝堂上你們男人的事我一個婦人不懂,但我母家的事我沒怨過你一句話!”

她的聲音壓著濃烈的哭腔,已經幾近嘶啞。

“我體諒你的難處,你體諒過我嗎!”

顧林青沈著眉,本就嚴肅的臉上仿佛凝著一層寒霜,變得分外冷峻。他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回答柳亦熙的哪一句質問,又或者是全部。

“我沒有……”

沒有被迫,也沒有忘記。

“滾!”

話音未落,一把小巧的銅鏡就已經劈頭蓋臉地扔過來。

顧林青沒有躲開,銅鏡打在了他的肩上,又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滿是裂痕。

他楞怔地盯著地上的銅鏡,從裂縫中看到了柳亦熙眼底的淚花,燙得他心口疼。

他沈默了片刻,才彎下腰撿起地上碎掉的銅鏡,隨即走出了廂房。

而柳亦熙也早已習慣了,每一次嘶聲力竭不顧一切地進攻換來的只有無盡的沈默。

原是分離的久了,連爭吵也成了一種奢望。

*

庭院裏,顧子安靜靜地站在樹下等待著,好似從未聽見廂房內的爭吵,細細的小雨打濕了他的額前的鬢發。

“父親。”

他微微頷首看著自己四年未見的父親闊步走近,又面色凝重覆雜地停在了三尺之外。

或許真的是許久未見了,顧林青已經不敢相信面前這個及肩的少年是四年前那個抱著他哭著讓他不要走的孩子。

父子相顧,沒有千言萬語,只有滿面沈寂。

難言的沈默在二人之間轉圜許久,顧子安才轉身向廂房走去。

“我不在的時候,照顧好你母親。”

身側傳來顧林青沈悶的叮囑聲讓他頓住了腳步,但他沒有回頭,亦沒有應答。

在他眼裏,他的父親是這個家裏最沒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

“母親。”

顧子安站在廂房外,靜靜等待著柳亦熙收拾好內裏的一片殘局後才推門進去。

“子安,過來讓娘親看看。”

柳亦熙坐在高椅上,剛剛略微散開的發絲又重歸於一絲不茍,臉上厚厚的脂粉讓她似乎成了一尊沒有喜悲的雕塑。

可是脂粉只遮得住眼紅,又怎麽遮得住眼底翻湧的苦淚?

“今日可讀了什麽書,習琴了嗎?”

顧子安一一回答,挺拔的脊背如勁松般剛直,卻在脖頸處突兀地折出一個馴服的弧度。

即便柳亦熙想用經書琴藝洗去他身上顧林青的痕跡,但他們都明白,將軍獨子如何能做一個不習武的文弱書生?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可她不問,他不說,就好似能抹去一分那人留在他們生活裏的影子。

畢竟這人生光陰短暫如晨露,如若真能自欺,又何嘗不是一種幸事?

*

紅燭背,繡簾垂,燈下檀香飄搖。

如風,似夢。

柳亦熙靜靜地坐在喜床邊緣,柔似蒲柳的身姿卻有著不可攀折的韌勁,艷麗的錦繡鴛鴦蓋頭遮住了她的面容。

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可她卻不知道這喜從何來。

阿娘身為妾室沒在府裏體會過什麽好日子,早早地就丟下她一人走了。她像一枚飄零的棋子,無人在意她的悲喜,連她自己也早就不在乎了。

門外響起嘈雜的交談聲,柳亦熙下意識地攥緊了手邊的喜帕。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淡然,以面對未知的一切的磋磨困苦。可當真正面對的時候,她才發現她仍是她。

會惶然,會無措,會在意脊背是否挺得筆直,有沒有露出怯意來?

直到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下,翠色的玉如意挑開了沈重的紅蓋頭。

她緩緩擡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厚重的眼眸。

沈甸甸的,給了飄搖的她無聲的倚靠。

紅幕裏燈影綽約,絳蠟牽絲,迷離神往。

柳亦熙突然有種迫切的想要流淚的沖動,好像漂泊日久的孤舟,終於回到了那個兒時夢寐裏溫暖安寧的故鄉。

“夫君。”

她顫抖著蒼白的唇喊住了雙眼睛的主人,像是在輕聲埋怨。

你怎麽才來啊,讓我一個人,憑白望了好多年的月亮。

*

天邊的晨曦微亮,鳥鳴啁啾。

有多久沒有夢見從前的事了?

柳亦熙靜默地呆坐在床榻上,她凝視著窗邊朦朧的樹影,隱隱綽綽的像是張牙舞爪的魑魅,淒淒哀哀地訴諸於風聲。

枕上未幹的淚痕讓她恍惚,她擡手撫了撫冰涼的眼角。

是淚。

原來這一重又一重的高墻深院,真的能讓林花謝春紅,青娥成怨婦。

……

庭院裏紛雜的聲響聚散,將軍府的牌匾下,顧林青牽著馬遲遲未動。

他抿著唇回望了一眼府門前端立著的柳亦熙,話在心口轉了個圈又變了樣。

“有什麽想要的嗎?”

他摩挲著韁繩上凸起的繩結,沈沈肅穆的黑眸裏藏匿著隱隱期待的微光,轉瞬間又淹沒在柳亦熙長久的沈默之中。

“那……我走了。”

淡風吹散了薄雲,身後的柳亦熙突然出聲喚住了他。

“……聽說南越之地的玉品相極佳,我的妝奩裏還缺一支玉簪。”

語調低低的,有些不自然的別扭,卻清晰地傳進了顧林青的心裏,唇角勾起了一抹僵硬的笑。

“好。”

他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孤寂的背影漸漸消逝在重山之盡。

而在他的身後,柳亦熙就站在原地,久久地等待著。

直到等來了那支並不算精巧的,手工打磨的白玉簪,與之一同的是他的遺物。

輕飄飄的,卻又如山般沈重。

*

漫天都是荒涼的白,讓人無所適從的窒息。

顧子安端端地跪在靈牌前,眼底空空蕩蕩的,沒藏一滴淚。

他想他或許該難過的,該嚎啕大哭一場,才對得起這紛紛揚揚的一片縞素。

可他看著那並在一起的棺木,又覺得沒什麽不好的。

他好似是第一次發現,原來他們都深深地愛著這個他們恨了十幾年的男人。

只是,太執拗了。

執拗到那支玉簪落了地,才知道這麽多的年的磋磨不是不愛,是愛得太滿了。以至於明明是一眼便鐘情的人,卻偏偏陷在了裹挾著虛妄的迷霧裏,半生零落,愛恨交織。

他深深地俯下身,在心底默念著來世的祈願,一滴淚落在了地上,那支破碎的簪子此刻也悄然躺在棺槨之中。

至少,往後的日子,他們都是彼此的了。

*

風揚起了深紅的穗子,顧子安半跪在陰影下平靜地註視著小殿下關切的眸子,依舊是端方雅正的模樣。

可這明明,不是他的樣子。

他該是什麽樣的,他不知道。

父親期望他英武,母親期望他清朗,那些飄渺的愛恨在他的身上凝成了實質。

現在身上的枷鎖斷了,他才恍然明白,原來心上的枷鎖還在。

還要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將那枚玉佩系在了小殿下身上,看著那晃晃悠悠的紅穗,記憶也隨之飄遠。

那是年少的太子拉攏他的那天,在沿街的茶樓上,他從窗欞處探出身向外看去。

“皇兄!”

清逸俊秀的少年郎笑著奔上茶樓,撲進了太子的懷裏。

那一眼,隔著氤氳的茶霧,他的心裏似是翻覆著紛拏的情緒。

怎麽這般矜貴,千嬌萬寵的模樣,只是輕飄飄地瞧上一眼便讓人忍不住心生嫉恨。

他低低地垂下眼,藏起那些悄然升起的晦暗。

下一瞬,耳邊傳來殿下的幹凈柔軟的聲音,像是環佩相擊的叮當聲。

“見過子安哥哥。”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擡起頭,彼時的他還不知曉,這會成為日後他無數個無法言說的紛雜夢境的開始。

少年欺身上前,玉帶在風裏飄揚,他眉目一挑,便浮起一片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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