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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萬裏絕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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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萬裏絕人煙

“你什麽意思?”

紀明修驀然擡起頭,緊盯著黎青雲的眼睛,直覺告訴他,這句話並不是黎青雲單純胡謅的。

垂在眼尾的墨發被黎青雲輕柔地挽起,這一刻,他終於將陛下和他一同拉進了陰影裏。

“陛下知道顧林青是怎麽死的嗎?”

顧林青?

紀明修的眼神茫然了一瞬,真的是太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因為大多數時候他更習慣用顧老將軍,亦或是顧子安的父親這個稱呼。

“他……好像是,死於南越之地的疫病……”

紀明修抿了抿唇,語氣猶疑,他那時候只有十歲,偶然在家宴上聽父皇和皇兄提起過一次,記得並不是很清楚。

“疫病?真是個好借口啊。”

黎青雲撫掌輕笑,這還是他和先帝一同想出的好法子呢。

“南越之地蛇蟲毒蟻繁多,屍體身上因毒產生的異狀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微微側首,眉眼含著冰冷的笑意註視著紀明修的眼睛,回憶著那時和先帝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而八月酷熱,屍體容易腐爛,回天都的路程又遙遠,故而只得葬在了南越的蠻荒之地。”

黎青雲的語氣平淡得好似在講述今日都用了什麽膳食,卻讓紀明修如墜冰窟。

“所以……”

紀明修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道,“才會只有衣冠冢……”

旁的他記不清了,但這件事,他尤其清晰。

那是他第一次聽說衣冠冢一事,好奇之下詢問了顧子安,那時候的顧子安還是皇兄的伴讀。

“衣冠冢就是……用貼身之物來代替己身,以永伴與愛人身側。”

時至今日,紀明修還記得顧子安蹲在他面前沈默良久才微紅著眼眶一字一句地說道,明黃的光線在他周身籠罩著一層陰影。父親客死他鄉,母親在葬禮上自盡殉節,一時間他從人人艷羨到一無所有。

但在說出這句話後,顧子安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低頭解下自己身上帶了多年的環佩,轉而掛在了他身上。

“沙場上刀劍無眼,臣也希望……能以此玉常伴殿下身側。”

後來他收到的珍奇玩物、精巧物件數不勝數,但那塊玉佩卻一直被他珍藏在匣子裏,小心收著從未忘記。

如果……真是這樣……

疫病是毒殺的借口,衣冠冢是藏匿罪證的偽裝。

紀明修神色恍然地閉上眼,那他和顧子安又算是什麽?

盡管他不願信,可在心底,他已經信了。

這是父皇能做出來的事。

事已至此,一切的籌謀都交給了人心來決斷,黎青雲看起來反倒更開心了,微揚著唇角,眼裏滿是期待。

“從定遠十年到定遠十四年,臣已經將這五年內所有與先帝商議此事的書信往來都交予顧將軍了。”

“想必,顧將軍會很喜歡的。”

“不可能!”

像是抓住了一線生機一般,紀明修猛地擡起頭來緊盯著黎青雲的眼睛,想也不想地出口反駁道。

“如果是父皇,他不會留下任何可能的把柄!”

凝結的氣氛似是一頓,令人顛簸起伏。

“不錯,這些信確實是臣所寫。”

黎青雲挑眉應下,眼底浮現出讚賞的神色來,能這般快速地抓住問題的漏洞,陛下比他想象中的更成熟些。

他轉身從暗格處取出一沓書信遞給了紀明修,語氣散漫而又尖銳。

“只是真真假假,亦真亦假罷了。一個人的字跡倒是容易模仿,可是他的行文習慣,語氣頓挫卻極難憑空捏造。”

“陛下可要好好看清楚了,這一字一句都是臣一筆一筆按著記憶分毫不差地轉錄而來的。”

當然,僅僅這些還不夠。

黎青雲繼續挑撥著他脆弱敏感的神經,笑得得意而放肆。

“臣給出的只是一份小禮物罷了,顧子安這幾年在邊關接觸到了不少顧林青的舊部。”

“您猜猜,他會什麽也不知道嗎?”

手中的信件被翻來覆去一字不漏地仔細察看,紀明修試圖從中找出這並非是出自父皇之口的證據。

直到一切希望被磨得粉碎,殷紅的眼尾連淚水也幹涸了,空蕩蕩的藏不住心事。

為什麽呢?

父皇明明,對顧子安期許甚高……

黎青雲站在陰影裏玩味地打量著他的痛苦,緩緩揭開了這個塵封已久的真相。

“顧家是將門世家,在大玄四處邊境都有根基,尤以西北為重。先帝還是皇子時,就早已認識到世家權重危及社稷的問題,解決顧家是遲早的事,就連先皇後的楚家不是也未曾逃過此劫。”

“至於顧子安。”

黎青雲看出了陛下想問什麽,對此也是毫無遮掩一一和盤托出。

“那是先帝留給太子殿下的一招棋子,沒了世家做依仗,是舍是留,全憑太子做主。”

“皇兄……知道此事嗎?”

紀明修攥緊了手中的信,指節用力到發白,他顫抖著唇看向黎青雲,像是看向了最後一絲期望。

好在,世事再無常,也留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黎青雲搖了搖頭,他的眼裏似乎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溫情,那是一種如波濤般洶湧的平靜,不同於往日虛偽的溫和。

“此事,只有先帝與臣知道。”

“而且,再告訴陛下一個秘密。”

黎青雲俯下身,輕輕掰開紀明修緊握著的手,白皙的手掌上殘留著深紅的痕跡。紀明修想起黎青雲曾說的不喜他自己傷自己的話,下意識地瑟縮著想抽回手,卻被他拉了回去。

“先帝動楚家,是有昭烈皇後的默許的。”

“怎麽可能!”

那是母後的母家,她怎麽可能任由父皇將自己的母家剝奪實權,拘於楚地,直至於殘陽般沒落。

“先帝即位後曾許給昭烈皇後一個諾言,只要皇後活著一天,他便不動楚家。”

“別怕,我的好陛下,不是你想的那樣。”

黎青雲輕笑一聲,伸手撫平了紀明修緊蹙的眉心。

“昭烈皇後性子淩冽,在戰場上殺紅了眼是常有的事,這個約定不是束縛先帝不動楚家的,是為了讓昭烈皇後收著點性子,莫要動不動就以命相搏的。”

只是……

似是一聲沈默的喟嘆在彼此間轉圜不休,無聲地痛斥著命運弄人。

沒人想得到,這個約定還未來得及發揮它的作用,便永久的失效了。沒有先皇後這副鎖鏈,先帝徹底失去了一切人該有的情緒,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最合格的君王。

是啊,這皇帝的位子,哪裏是人坐的?

紀明修也不禁苦笑,母後她或許是明白的。

從她選擇父皇開始,她就明白,這世間的日升月落,草木枯榮,都是一樣的,終是要走向遲暮的。

楚家顧家,皆是如此。

所以……

紀明修又想起了那夜在乾清宮時蘇元白曾對他說過的那句話。

“先帝與皇後,實為殊途同歸。”

只是他沒有看清罷了。

*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西北的風沙大得很,在滿是蕭殺的戰場上,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硝煙彌漫在四周,黑壓壓的包圍圈中央,成王半跪著用長刀支撐著自己滿是猙獰血痕的身子,目光淩冽地盯著眼前騎在馬上的顧子安。

身下的的土地被血浸透染紅,但他的眼裏沒有絲毫畏懼,甚至還有閑情逸致挑釁顧子安。

“幾十萬大軍殺本王一個,就算輸了也是本王的本事!有種你就殺了本王,不然本王遲早還會反!”

“為什麽?”

顧子安沒有被他拙劣的手段激怒,淬著血氣的黑眸裏沈沈如深淵,他知道成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這一句是他代陛下問的。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要殺要剮隨你便!”

成王吐了一口血沫子,梗著脖子一心求死,等來的卻是三軍久久的沈默。

意識到不回答這個問題,他連死也做不到,成王低垂著眼註視著刀尖上落下的血漬,語氣別扭極了。

“……他若只是我的侄子,我自是他的好皇叔。”

他的語氣驟然高了起來,握著刀柄的手不自主地用力。

“可他是皇上,咳咳……那我便只能是反賊!”

“這大玄的江山,怎能交與他的手裏!”

“總比交在你手裏要好得多。”

得到了問題的答案,顧子安眉頭微皺不欲再與他多言。一個將家國利益拿出來與外族做交易的人,怎麽敢說陛下不配做這天下之主的?

不論他到底是如何自負地以為一切都只是他稱帝的手段而已,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足夠將他釘在恥辱柱上了。

顧子安調轉馬頭,身後的三千鐵騎也整齊劃一地背對著成王,給他留下了最後的尊嚴。

長刀淩空,鮮血飛濺,如昏昏紅日落入黃沙之中。

*

一切,似乎終於塵埃落定了。

飄搖的燈火下,軍帳內的顧子安的陰影被無限拉長。

他久久地註視著眼前的地圖,指尖的厚繭摩挲著那條回天都的路線。

在他的身側,擺放著一個打開的匣子,雜亂地擺放著一些未寄出的信件。

每一封都以陛下開頭,以顧子安敬上作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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