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凜然風雪入千山

關燈
凜然風雪入千山

從東華門到乾清宮的這條路,黎青雲已經走了十八年之久。

雷霆雨露,榮辱是非,全都嘗了個遍。

因而當這厚厚的一沓奏折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時候,他跪得也異常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黎青雲!你給朕好好……”

紀明修一拍桌子剛提起一口氣,質問的話落在嘴邊還未出口,就被黎青雲堵了回去。

“臣知罪,請陛下息怒。”

…………

滿腔的怒意突然失了洶湧而出的缺口,在心裏橫沖直撞直到胸口悶疼,紀明修這才算是壓下了情緒,瞥了他一眼甩了甩衣袖問道。

“說吧,什麽罪,可都屬實?”

“臣不該惹陛下生氣,陛下生氣肝火郁積,恐傷龍體,此乃大罪。”

啪!

桌案上剩下的幾本書也被紀明修狠狠扔了過去,也顧不上是砸到了肩膀還是額頭。

“呵,丞相還真是牙尖嘴利。”

方才壓下的火氣被這幾句敷衍到極致的話瞬間點燃,理智瞬間被洪流淹沒,紀明修直接繞過桌子將地上的奏折踢到了他面前。

“不知道去了大理寺獄後還能不能有這般伶牙俐齒?”

黎青雲拿起地上的奏折隨意翻了翻,是大理寺呈上來的關於審訊季慶義的口供文書,滿滿當當地記錄了十數頁,上面熟悉的名字寫了一排又一排,都是與他有過私交的官員。

“陛下,臣是冤枉的。”

“冤枉你了?”

紀明修冷哼一聲,斜睨了他一眼,語氣頗為諷刺。

“你敢說這些官員和你不是私交甚密嗎?那個王修不就是你門下弟子,敬你如再生父母嗎?”

“這些人確實在私事上與臣有幾分不足掛齒的交情。”

黎青雲神色淡然一口應下,握著奏折的手都未抖一下。

“是季慶義和臣有私仇。”

私仇?

“是嗎?”

紀明修沈沈的黑眸反覆打量著黎青雲,像是年輕的獵人正在與狡猾的狐貍周旋,試圖從中尋出他蛛絲馬跡的慌亂,畢竟這久積的疑慮絕不是簡單單的一句私仇可以了結的。

然而紀明修並沒有找到,半點也沒有。

黎青雲的神色看起來太過坦然,仿佛他早就猜到了季慶義會這般招供,好似真的坐實了確有私仇一般。

刀劍交鋒碰撞出淩冽的光來,獵人率先刺探出鞘。

“既如此,那丞相就去大理寺獄好好和季慶義敘敘舊日私仇吧。”

“朕倒想知道,是什麽樣的私仇能牽扯出這樣勾結敵國,欺上瞞下,意圖謀反的大罪來!”

候在一旁的程天風上來便準備動手,還未碰到黎青雲的衣角卻見他唇角微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帶著那幾分最具迷惑意味的儒雅的笑意。

只是這笑意在此刻,頗有些危險的意味。

“陛下無據核查,又意欲亂用私刑,是將大玄律法置於何地?”

“公私不分即為失威,人主無威而重在……”

黎青雲玩味的目光在地上的奏折上停留了片刻,擡起頭毫不避諱地直視著紀明修的漆黑的眸子,字字意味深長。

“左右啊。”

沈默在大殿內轉圜良久,一條極細的絲線在硝煙中繃緊、戰栗,等待著迎接它的斷裂。這一次,紀明修寸步也不想讓。

他知道黎青雲咬定了他手中只有口供而無實證,加之名單上這數量驚人的黨幕,才敢這般放肆。

只是。

“證據什麽的,進了大理寺不就有了,丞相不必著急。”

“先斬後奏,可是丞相教給朕的好法子。”

那條絲線似乎已經到了極致。

“假亦假時真亦假,陛下這是認定了臣有罪了?”

黎青雲微挑的唇角終於漸漸繃成一條直線,眼底幽深的晦暗泛濫而生,淹沒了那長久以來的維持的和善模樣。

真要到了徹底撕破臉的時候嗎?

紀明修看著眼前終於亂了陣腳的黎青雲,心底升起一抹難以忽視的愉悅。他揮手遣退了候在一旁磨刀霍霍躍躍欲試的程天風,轉而又不疾不徐地坐回了椅子上。

雖然面色看不出什麽,但輕擡的下巴宣告著他此刻的好心情。

“你我君臣一場,朕當然也不想這般絕情。”

“但此事事關社稷根本,若不能徹查到底,以儆效尤,恐後患無窮啊。”

“不如。”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紀明修凝視著黎青雲的眼裏卻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丞相先在府中好生休養幾日,待一切查明,水落石出。”

“朕自會還丞相清白。”

黎青雲眸色覆雜地看著眼前的小陛下,話頭在嘴裏轉圜一圈卻又被割裂成帶血的碎片咽了下去。

滾燙與冰冷在他骨骼的每一處進行著最原始的交鋒,他以他十八年來的經驗習慣性地壓制著每一寸可能膨起的餘燼,最終化為一個克制的完全挑不出錯的禮。

“臣遵旨。”

就在踏出大殿的時候,黎青雲突然回身,眉目間不見一絲刻意,仿佛真的只是隨口的關心。

“怎得今日未瞧見秋公公在陛下身旁服侍?”

只留了個傻的,半點眼力見也沒有。

紀明修楞了楞神,他本想將秋淩安置在城外,抑或是秋淩想去哪裏都行,但秋淩執意不願離開皇城,他就將人調遣去管理旁事了。

而他又不喜身邊多些陌生面孔,便幹脆讓程天風代勞了,雖然不大熟悉笨拙了些,且程天風如今是禦林軍統帥了,事情也多起來了,但好在看著順眼,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這些彎彎繞繞自然不會與黎青雲細說,便以事務繁忙未能近前伺候搪塞了去。

然而就是這片刻的晃神,黎青雲卻從中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唇角又重新掛上了往日那般如沐春風的笑容。待踏出這一重又一重的宮墻,一封雍州的來信終於遞到了他手中。

薄薄的幾頁紙在他的指尖反覆撥弄,似是把玩著什麽不值一提的玩意兒。

“轉機來得,總是這般喜人。”

*

而此時的朝月宮,迎來了一位稀客。

“何事?”

秋淩並不在意蘇元白極為冷淡的甚至連殿門都不願讓他進的態度,就站在落雪的紅梅樹下,垂下的枝條半掩著他眼底漠然的算計。

“為陛下的事而來。”

又是這句話。

蘇元白皺了皺眉,神經最敏感的一端被挑動了,並不善於察言觀色的他被舊日令人厭惡的情緒包裹。

“我和陛下的事沒什麽好和你說的,請回吧。”

“您和陛下?”

秋淩難掩語氣中尖銳的惡意,他從枝條的陰影中走出,每一步都在肆意挑撥著彼此的傷疤。

“在這件事上,我們之間分得出你我嗎?”

“該分出個你我的,您還不明白嗎?”

直白與覆雜反覆衡量,蘇元白擰著眉頭在雪中垂眸沈思良久,最終還是側過身。

“進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