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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旗獵獵翻青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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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旗獵獵翻青漢

紀明修到底身子骨弱,這麽一番折騰後,困得幾乎睜不開眼。

“睡吧,陛下。”

顧子安小心地抱著人沐浴擦洗後,又耐心地裹緊了被角,心裏是說不上的妥帖溫暖。

就這般心滿意足地守了好一陣,他才從軍帳出來,卻發現許言還站在外面,焦躁地踱著步。

“將軍。”

許言看見顧子安出來,快步走上前,連禮也來不及行,壓低了嗓音質問道。

“裏面的人,是陛下嗎?”

顧子安挑了挑眉,回頭看了一眼營帳反問道。

“你一直在這?”

“什麽?”許言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一張老臉刷得紅了,支支吾吾道,“沒有……我站得遠,什麽也沒聽到!”

好在他沒被顧子安帶偏,很快便回過神來,又低聲質問了一遍,語氣實在算不上好,甚至稱得上是逾矩的責問。

“你莫要打岔,到底是不是陛下!”

顧子安看著眼前急得快跳腳的許言,神色莫名地瞇了瞇眼,沒有說話。陛下不信他,卻信許言的話。雖說他答應了陛下不罰許言,但小小的給個警告總是可以的。

“你!”

許言被顧子安近乎默認的態度氣得兩眼一抹黑,什麽尊卑都顧不上了,指著顧子安的鼻子痛罵道。

“顧子安你真是膽大包天!”

“那可是陛下啊,你竟敢!你竟敢!”

許言感覺自己快被氣得背過氣去,他扶著胸口又驚又怒,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嗓音。

“你怎麽能,這般折辱於陛下!”

什麽折辱,顧子安皺眉不語,心道許言好歹是登科狀元,說的這都是些什麽話。

另一邊許言還在氣頭上沒緩過勁來,嘴上數落個不停。

“那日我還當你是剛從昏迷中醒來,昏了頭才做出那種大逆不道之事,虧我還費勁了心思幫你隱瞞。”

“你怎麽能為了一時爽快做出這種事?”

“你這樣如何對得起顧家滿門……”

許言回頭瞥見顧子安愈來愈黑的面色,漸漸噤了聲。

顧子安再怎麽說,如今也是手握三軍大權的元帥,就算真要對付他,也該徐徐圖之,絕不能逞一時之快。

想到這,他又軟下了聲音,好生勸慰道。

“陛下是年幼式微,可他畢竟是天子,就算你憑借著一時戰功得了手,那日後呢?你不為自己考慮,也合該為顧家的聲譽考慮啊。”

“況且這次你受傷,陛下不管不顧地就獨身一人來了北疆,可見陛下是個心腸軟的。你好生給陛下道個歉,說你只是一時迷了心竅,只要你誠心實意,陛下定然能看到你的悔過之心。”

“你說呢,將軍?”

許言說這話的時候,心都在滴血。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和那些結黨營私、欺上壓下的奸臣沒什麽區別。

只是可惜顧子安並不是很領這份情,他只不過是沈默了半晌,誰知道許言自己在一旁腦補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只要知道許言對陛下沒有旁的想法他就放心了,其他的他也懶得管。

他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許言,低聲警告道。

“不要去陛下面前亂說,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

方才就是因為許言冒冒失失地闖進來,他摟著陛下哄了好一會兒,陛下才相信許言沒看到什麽。若是真讓許言捅到陛下面前,陛下知道了指不定要羞成什麽樣,估計有好幾天他都上不去陛下的床了。

“……屬下遵命。”

許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顧子安,沒再說話。轉身離開的時候,他的唇都還在顫抖,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他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顧子安自己怎麽選了。

*

黃昏時分,天邊忽明忽暗,卻見一輪朗月入懷。

前幾日的舊雪未融,被清冷的月光映照著折射出斑駁的碎光。

顧子安踏著積雪上的腳印,找到了獨自一人賞月的紀明修。

陛下鮮少穿圓領窄袖,一條紅色的革帶系在腰間,更顯得纖細單薄。

“怎麽出來了,還穿的這樣少?”

他將手中的大氅抖開從身後披在紀明修身上,輕輕環抱住陛下,落下一個清淺的吻。

之前雖是大勝,但他昏迷了數日,慶功宴也就一直壓著沒辦。況且原本軍中規制有限,也辦不了多大,只是陛下覺得這場仗也打了許久,如今戰局已定,也確實應該讓將士們好好慶祝慶祝。有了陛下口諭,這幾日全軍上下便都在忙這件事。

“我在宴會上,他們總是不太自在。”

紀明修不回頭也知道是誰,他借著顧子安扶著他腰的力道向後靠了靠,隨口找了個托詞。

其實也不完全算托詞,只是不太自在的人是他罷了。即便他已經做了一年的皇帝,大大小小的宴會也參加了無數,但還是不喜歡那樣的場面,嘈雜而迷亂,總是讓他忘記自己的名字。

“那你呢,你可是主角,怎麽也溜出來了?”

他借著不勝酒力的由頭先離開了,總不能顧子安也說自己不勝酒力吧,誰信吶?

“我不是。”

顧子安將人摟緊了些,埋在肩頭悶聲地否認道。

遠處的宴席漸入佳境,與此刻的寧靜既割裂又交融,讓他無端回想起離開天都時的那次月夕宴。

風景依稀似舊年,只道是人非。

是淒淒切切,還是纏纏綿綿?

他突然好開心,那時的他無法想象今日的他可以這般溫情地懷抱著陛下,近乎夢一般輕盈。

紀明修擡頭神色莫名地斜睨了一眼顧子安,那眼神明晃晃地寫著,你在傻樂什麽?

“沒什麽……”

顧子安笑了笑,話音未落,卻被腳下的一聲貓叫打斷了。

他低頭瞥了一眼,一只黑不溜秋的小貓正繞著陛下的腿打轉,親熱地蹭來蹭去。

“好可愛!”

紀明修俯身輕輕抱起小貓,無師自通地挼起柔軟的小肚肚來。

他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活生生的小貓咪。小時候聽宮人們講,是因為他母後不喜歡貓,父皇便下令天都城內不許任何人養貓。

“它叫小黑,大約是之前邊境附近的人家養的貓,因為戰亂便丟棄了,它就跟著軍隊混吃混喝。”

顧子安看著在陛下懷裏撒嬌打滾賣萌的小黑,心裏有些吃味,這小東西平日裏傲得很,軍營裏的將士們想擼一把都要看它心情,怎麽這般會挑人,就知道勾著陛下。

“好了。”他伸手拎著小黑的後脖頸將它從陛下懷裏提溜出來,面不改色義正言辭地說道,“它平日裏幾乎不洗澡,臟得很,陛下別摸了。”

小黑好似聽懂了顧子安在埋汰它,轉身就給了他一爪子,隨即靈巧地鉆進夜色裏消失不見了。

“怎麽樣?沒事吧?”

紀明修趕忙拉起顧子安的手,手背處有三道不甚明顯的抓痕,好在只是破了點皮沒有流血。

他看著這抓痕,心裏是說不上的別扭,好似哪裏不太對,卻又怎麽也想不起來。

“沒事的,小黑還算有點良心。”

顧子安看著陛下一臉著急地盯著他這點小傷看來看去,心底暖意更甚,隨即回握住紀明修冰涼的指尖,放在嘴邊輕輕哈氣。

許是這會兒的氛圍實在是太好了,溫柔的像一潭深深的沼澤,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顧子安突然有了將一切攤開的勇氣,他垂眸看著陛下纖長的睫羽,試探性地開口。

“臣瞧見今日宴席上,陛下和幾位校尉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是嗎?那……可能是我們有緣分吧……”

紀明修沒有擡頭,含糊地隨口應道,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顧子安不可能不知道他這幾日在做什麽。

一見如故?

他的眉眼冷了幾分,眸光間的柔和一點點褪去。

他知道顧子安是在試探他,可是他又何嘗不是下意識地避著顧子安。

權力是一柄利劍,握緊它,風霜滿地;松開它,鮮血淋漓。

“是,朕與幾位校尉,一見如故。”

紀明修垂眸抽回手,退開了半步,淺淡的唇色此刻更顯得蒼白,在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裏,竟顯出些許絕情的悲涼來。

君不君,臣不臣,傷人傷己。

他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他相信顧子安能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況且,這是最好的結局不是嗎?

“陛下。”

顧子安上前從背後環抱住紀明修,他看著陛下眼底的溫情一點點冷成堅冰,便明白自己猜對了,可是這件事不說開,就永遠是陛下心裏的一根刺。

“您看到那面長旗了嗎?”

紀明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立在整個軍營正中央的軍旗,赤底上印著玄龍,在風中獵獵飛揚。

他聽許言講過,顧子安每次上戰場都會扛著這桿長旗,唯旌旗在望,方車馬縱橫。

“這是您的三軍。”

顧子安的聲音散在風裏,隨風飄飄落落,像一顆堅韌頑強的種子,種在大漠孤煙的萬裏河山裏,填平了那些風聲鶴唳的溝壑。

“這四萬萬將士都是您手中的利刃。”

“我也是您手中的利刃。”

“只為您。”

“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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