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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風雨不勝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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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風雨不勝寒

秋風乍起,寒山微涼。

前些日子還熱得似蒸籠般的天兒,一場秋雨便轉涼了,透過單薄的輕衫直涼到人骨子裏。

這時間過的也是真快啊,好似窗間過馬,日月也不過轉瞬消弭。

勤政殿內,紀明修神色淡淡地靠在金絲楠木的長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幾案上擺著的開得正盛的秋海棠。

而黎青雲就垂手立在一旁,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素白與緋紅交映的畫面,像是在欣賞一副艷麗絕決的工筆。

待到杯盞中的茶水都涼透了,紀明修這才從嬌嫩的花枝上收回目光,輕飄飄地落到了黎青雲身上。

“丞相是有什麽事嗎?”

他已經想不起黎青雲上次來勤政殿是什麽時候了,今日卻突然來訪,是終於坐不住了嗎?

“自然是為早朝時劉大人所諫之事。”

噢?紀明修詫異地挑了挑眉,自他春闈親自選拔了一批官員後,沒等人從翰林出來就擠了不少黎青雲麾下黨羽的官職。反正去年秋裏,他借著出征的由頭查辦了朝中的一眾舊黨,現在空懸之職多的很。

他還當黎青雲是為這事來尋他的呢,滿腹底稿都已經打好了,卻突然無從言表。

也對,紀明修轉念一想也明白了。畢竟借出征之事削弱黨錮的主意還是黎青雲給他出的呢,怕是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早朝的事?”

紀明修坐直了身子打量著黎青雲,那群世家老臣能有什麽事,盯著他的後宮眼睛都不眨一下。父皇喪期未滿,劉李兩家便坐不住了,急著想把自家女兒送進宮來。若是讓他們知曉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這宮裏就已經住進來了一位女子,那群老東西豈不是要氣瘋了?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當回事,他才坐上皇位一年,現今內外局勢又如此動蕩,他有一千種理由拒絕強塞。

可他沒想到黎青雲會如此看重此事,以至於早朝結束後竟一路跟到了勤政殿來。

他後宮納不納妃關黎青雲什麽事,據他所知黎青雲而立之年連妻都未娶,更別提女兒了。

總不能是黎青雲自己要入宮吧?

“唔,畢竟不是小事,多方考量之後再議吧。”

紀明修漆黑清亮的眼眸一瞇,心底再多的胡思亂想也不過瞬爾,他揣摩不透黎青雲的心思,便給出了和早朝時大差不差的模棱兩可的回應。

“陛下不覺得思慮此事為時尚早嗎?”

黎青雲的否定來的太過急切,不覆平日的淡然。這讓紀明修忍不住想要窺探出他的心思來,以便能找出可以掌控一二的權柄來。

“也不必太在乎早不早的,這種事還是要順勢而為,或許是天命為之也未可知。”

“陛下這般心急是已經有了人選嗎?”

黎青雲反唇相譏,平素最會度人心意的他此刻卻格外咄咄逼人,言語間盡是不假思索地頂撞與不敬。

“是何等佳人迷了陛下的心思,連天下時局也不在乎,竟要學那夏桀商紂博紅顏一笑嗎?”

“黎青雲!”

紀明修重重地拍著長桌猛地站起身,仰起頭逼視著面前比他高了一頭的黎青雲,繡著金紋的玄黑色衣擺將幾案上的青瓷凈瓶掃落在地,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滾!都給朕滾!”

紀明修厲聲呵退了殿外聽見聲響想要進屋查看的宮人,方才還開的嬌嫩的秋海棠此刻已經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緋色的花瓣軟塌塌地沾著凈瓶中的水氣被他踩在腳下碾成碎泥。

“這是朕的家事,丞相無權過問!”

“陛下既為人君,還談何家事,一切皆為國事。”

黎青雲明知道陛下會應下此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還是控制不住想要求證,他迫切地希望能從陛下口中得到一句承諾。

這份迫切讓他自己都覺得惶恐驚懼,大抵人總是貪得無厭的。

從前的他只想著能見著陛下一面就好,可日日都能見到了他卻又開始渴望擁有,憑什麽顧子安可以,蘇元白可以,他黎青雲就不可以呢?

他甚至覺得自己發了狂,原本謙卑到微塵裏的感情在暗無天日的積壓下變得混亂又覆雜,可怕又自私。

他想要獨占。

近乎天方夜譚的想法,卻讓他激動到戰栗。

他無法克制地上前一步,他與陛下間的距離被縮得更短了,以至於他可以看見陛下爍亮輕顫的眸子裏映照著他的影子。

大抵是瘋狂扭曲的模樣吧。

這一切都是紀明修從未見過的,甚至是從未設想過的局面。在他眼裏黎青雲向來是深沈而穩重的,即便有再多的陰鷙他都能完美地掩藏起來,永遠以嘴角和善的恰到好處的弧度示人。

他像是一只蟄伏的猛獸,總能極有耐心地等待獵物露出弱點再給予致命一擊。

而不是現今這樣,眼裏的洶湧的怒火幾乎徹底撕破了他往日虛偽的面具,每一絲狠厲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不加半分遮掩。

紀明修莫名有些發怵,對上那雙深邃如墨的眸子竟讓他下意識地想要逃離。

這樣的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燎原之火般一發不可收拾。

他踉蹌地向後退了半步,又跌坐回了圈椅上,方才凝起的氣勢都隨著這半步之差煙消雲散。

“丞相還真是,心懷大義,愛民如子。”

紀明修有些狼狽地側過頭,眉眼間倦倦得像是累極了般不願再談此事。

只是這秋海棠開時十裏嫣紅滿香風,可若一朝雕零紅消香斷又有誰人知呢?

紀明修垂下眼神色冷凝地看著滿地落紅蕭蕭。

花如此,人亦是。

*

月華流瓦,纖雲彌散。

乾清宮內,紀明修側躺在床榻上安然入睡,而睡在一旁充當大型恒溫抱枕的程天風卻幾乎僵直了身子。

自去年除夕夜陛下讓他暖床起,除了偶爾國師會在乾清宮歇息外,他也算是在這龍榻上與陛下同枕了數月有餘。

雖然真的只是在暖床罷了,但他也早已習慣了與陛下這種程度的親近。

只是今日……

程天風微微直起身子,借著帷幕間隱約的月光悄然註視著紀明修沈寂的睡顏。

但很快他就垂下眼,撲朔輕顫的睫毛昭示著他內心的掙紮。

總是要做出選擇的……

在經過一番苦苦的天人交戰後,程天風還是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回身又貪戀地看了一眼熟睡中陛下,許是止風的夜寧靜到好似能包容一切。程天風聽著陛下清淺纏綿的呼吸聲,竟升起一種逾矩的滿足感。

正是這份逾矩讓他有了從未有過的膽量,做出了曾設想過千萬次卻只敢深埋心底的舉動。

他半跪在榻前,俯身在陛下微涼的指尖落下一個吻。

長久而溫存。

*

刑堂裏,陰冷的黴氣和刺鼻的血腥味纏繞著,如噬骨的毒蛇般盤踞不散。

富貴人家豢養私兵並不是什麽大事,但像丞相府這般規模的仍是不多見。

程天風跪在一圈刑具中央,沾血的鎖鏈牢牢禁錮著他的四肢,而他的身上滿是傷痕,幾乎見不得什麽好肉。

“堂主,罰完了。”

“天風。”型堂堂主收起鐵鞭上前一步,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探查的功夫是這一批影衛裏最好的,怎麽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

“既然你這般辜負大人的信任,那此事你也不必再去了。”

程天風耳邊盡是刺耳的轟鳴聲讓他幾乎聽不清堂主在說什麽,額前滑落的冷汗模糊了視線,但他還是艱難地擡起頭看向了那枚證明他身份的腰牌。

古銅色的金屬上清晰地刻著天-風二字。

劇痛讓他失去一切理智,僅憑洶湧的情感占據上風,驅使著這副殘破的血肉之軀。

“不……”

他聽見自己微弱的反抗,孤註又決絕。

“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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