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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煙落日孤城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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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煙落日孤城閉

悠悠黃沙漫天,四月的春風還未吹及這片沈睡的黃土地。

甘涼古道上,悲愴高古的羌笛胡歌直沖雲霄,茫茫落日映照著遠處沈默聳立的孤城。

“哎,你聽說了嗎?今年的新科狀元竟是個階下囚!”

一個面色粗糙的大漢倚在搖搖欲墜的吱呀呀作響的木門上,端起腳邊缺了個口子的茶碗猛灌一口,和蹲在另一個墻角的中年男人閑聊起來。

“自然,這麽大的事,我就是那深山裏不食糙米的野人也是合該知道的。”

男人手裏的茶水濺落了些許在地上,頃刻間就被風沙掩埋。

“要我說,那狀元可真是瘋魔了,十年寒窗苦讀好不容易熬出頭了,竟落得這麽個下場。”

“誰說不是呢,金鑾殿上就敢洋洋灑灑地大罵當今聖上,說陛下昏庸無能,任用奸邪小人,社稷動蕩至此,皆因陛下所為讓天神共憤,大難將作。你瞧瞧,這是一個狀元該說的話嗎?”

“老兄,慎言吶!”

男人搖了搖頭,湊近大漢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我聽說,聽說的啊,你可莫要與旁人胡謅了去。”

“那位狀元犯的可不止是大不敬之罪,據說殿試之後聖上惜才,想要見見這位狀元郎,卻沒想到他竟膽大包天竟敢行刺陛下,這不當天就被拉出去問斬了,那城門的血濺的有三尺高!”

“什麽?竟是這般嗎!”

大漢被驚得目瞪口呆,沈默了片刻後才唏噓嘆氣道。

“陛下仁善啊。”

“話說,咱這位狀元郎叫什麽名字來著?”

“好像是什麽……許言,聽著名字文文氣氣的,誰成想是個瘋子呢?”

“害,誰說不是呢?”

瘋子?

坐在角落的青年聽著兩人的交談差點笑出聲,或許是吧。

一個文弱書生舍了高官厚祿、似錦前途,孤身一人前往前線,聽起來確實挺瘋的。

許言起身結了茶水錢,時間可不等人。此處距離軍營還有約莫百裏路,他得趕在日落前到達。

噠噠的馬蹄聲揚起了塵沙一片,許言回頭再看了眼身後破舊的,勉強看的出模樣的茶水鋪子,而他的身影也漸漸模糊在了茫茫大漠之中,化為此處天地的一粒微塵。

*

“見過參軍。”

“嗯。”

快入夏的北疆終於有了些暖和氣兒,許言自己也沒想到他這身子骨看著單薄,卻沒想到還挺耐折騰的,來這兒一個多月了忽冷忽熱的也沒出什麽毛病。

或許本身就是糙命吧,他自嘲地笑了笑掀開了軍帳,隨即在桌案上攤開了筆墨開始寫下一封軍書。

一封不過六部,不過三省,將會直接送入勤政殿的軍書。

說來也是好笑,他從天都啟程時,陛下對他千叮嚀萬囑咐,說顧子安為人過剛易折,且膽大妄為,讓他務必要看住顧子安,有什麽問題一定要先書信於他。

他那是還當是真如外界傳言那般,顧將軍狼子野心與陛下不和,陛下才這樣提醒自己。因而他來軍營時還特地未報陛下交予的信物,而是以謀士投奔之名入的參軍。

但就這一月多來的觀察來看,他哪裏還能不明白,這還真真是自己想多了。

將軍雖行事專斷了些,但還不至於剛愎自用。但他事事總是沖在前頭,半點也不惜命,想來陛下也是猜到將軍會如此,才讓他多看著些。

但不管怎樣,對於大玄的任何一個子民而言,陛下與將軍和睦都是一大幸事,這個處於內憂外亂中的國家已經經不起內耗了。

只有那些陰溝裏見不得光的蛇鼠之輩才會希望這天下大亂,他好能達成他那不可宣告的目的。

許言想起一路上的所見,眉眼間泛著凜冽的冷意,血與火的歷練已經開始在他的身上刻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此處沈舟,彼岸渡船,生死或就在這一瞬。

*

“顧子安也真是的……”

紀明修有些好笑地看著桌案上兩封軍書,大致內容沒什麽出入,只是顧子安遞上的那封多是報喜不報憂,因而省略了不少細節。

倒是許言厚厚地寫了一沓,從天都寫到雍州又一路寫到了北疆,更是列了不少看起來頗為可行的興邦之策。

他本是想利用今年春闈選拔一批官員放進六部裏慢慢培養,許言的才情政見都是一流,他早就開始關註於這個四處流浪的書生了,但任誰也沒能想到許言見他的第一面竟是自請去前線。

“陛下,此次與匈奴的戰爭不是軍民之戰,而是將帥之戰啊。”

這句話說到了紀明修心坎上,如若許言真有本事搞掉匈奴的戰神呼蠻圖,憑借大玄的兵力,此戰必勝。

或許顧子安不會同意用這樣的方式,但……他不會拒絕。

因此即便希望渺小,但他還是做了這樣一場戲,近乎用上了他在前朝積累的所有關系才將許言送去了北疆。

這樣誘人的條件,足夠他去賭一場。

“唉,當皇帝好累啊。”

紀明修合上軍書,將其收進密封的檀木匣子中,隨即放任自己躺在了蘇元白腿上,享受著當朝國師的服侍。

自從蘇元白開始接手實務後,就沒了往日的清閑。雖然還住在皇城內,但朝月宮畢竟離乾清宮有著不近的距離,他見國師的次數自然也少了許多。

“如若陛下願意,您也可以不必這般勞累。”

蘇元白輕柔地按摩著,絲毫不覺得自己搶了秋淩的活,只是像話家常般隨口說道。

紀明修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深意,他驀地睜開眼,銳利地審視著蘇元白眸色清澈的眼睛,試圖從中尋出野心勃勃的蛛絲馬跡來。

自上次黎青雲提過兩句後,他便讓秋淩去查了當年蘇元白辭官入太子師一事的詳情。雖已是前朝之事鮮有人提,但幸而並不是什麽諱莫如深的秘聞,稍一打探便可得知。

紀明修不知道為何蘇元白從未在他面前提過此事,也沒拒絕他安排的官場諸事。但既然國師自己都不願說,紀明修也只能裝瘋賣傻,只當什麽也不知道。

更何況,他就算真的早已知道又能怎樣呢?

他還是會啟用蘇元白,這是他不會後悔的抉擇,即便國師會怨他……

但此刻蘇元白只是平靜溫和地回應著紀明修的審視,坦然地將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奉上。

像是薄薄的雲舫裏包裹了熾熱的火焰,這樣的眼神讓紀明修滿心的疑慮變得不知所措,無處安放。

他側過頭笑了笑,又合上眼略帶自嘲道。

“朕不過是說笑罷了,誰還不是這樣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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