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Op.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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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Op.25

【黑匣子】

·1782·

『憑什麽這麽作曲就不可以?我覺得它可以就是可以!……好吧, 還是不可以。』



螢火蟲並不現身的夜晚過後,伊秋似乎恢覆了正常。音樂之路還在繼續向前,我們或許比以前更親密。

我沒有去深究她為什麽會生出那樣奇怪的念頭, 她也沒有跟我過多地解釋。我們心照不宣地把不開心的一切都寫在了過去——因為我不會再離開波恩了,所以伊秋沒有必要在因為我不在而胡思亂想。

我覺得我還是能理解一些伊秋的心情, 畢竟她在我面前那樣的哭過……傷心和壓抑是那麽真切, 和我被父親在毒打過後關在小房間裏時的心情那麽相似。

於是我開始註意, 伊秋究竟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她是個很奇怪的人,一點不像我聽人說過的上等人家的小姐。她對漂亮可愛的衣服飾品興致缺缺,卻分外寶貴每一張樂譜。當然,她也會喜歡吃美味的小點和零嘴, 絕對毫不掩飾食欲。她整個人沒有架子, 談吐很親和,整個人很隨性卻又讓人很舒服。

她似乎是個很孤獨的人, 生活非常簡單——只要有架鋼琴, 她就能活下去。對外的交流並不多,說起來,她好像除了我和與我相關的人事有點聯系之外,幾乎不主動出門交際……她似乎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或者說, 她抗拒進入這個世界。

是在害怕受到傷害而封閉自己嗎?

那我的存在, 對伊秋而言一定是個意外——難怪她這麽看重羈絆,又如此恐懼失去意義。

我不願再做過多的猜想。

沒有必要太在意這些, 因為伊秋拯救了我,那我絕不會背離她——雖然我無法形容,但我就是知道, 她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就足夠。

現實也不容我想東想西。

痛苦的、重覆的、像念禱文一樣的日子久違地又開始了, 我竟然對它們萬分懷念。第一天, 有人在我耳邊說我練習曲這裏不對、那裏不好時,我感動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我松了口氣,上帝果然還是會聆聽信徒的禱告的——他盡管未曾特別偏愛過我,但我相信,伊秋的出現和延期的約定,都是上帝對我難得的愛。

這就值得我懷著感恩,在修道院彈響每一次管風琴。

……

伊秋要給我換老師!

我收回她似乎正常了的話——明明她就從沒放棄把我丟出去的念頭,她甚至連鋼琴都想讓別人來教我,這怎麽可以!

所以我不高興,天天去她家裏拉中提琴。

配合我面無表情的臉和目不轉睛地瞪視,伊秋終於向我投降——我只用去跟一個叫乃弗還是內弗①的樂師學習作曲,至於鋼琴嘛,嘿嘿嘿。

果然,當初放棄小提琴曲學拉中提是最正確的事②。

……

我見到了伊秋掛在嘴邊的內弗先生,他是宮廷管風琴師,也是塞萊爾劇團的音樂指導。

她說他註定是我非常重要的老師。當然,我對這個觀點表示懷疑,但遺憾的是,我對這位先生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抵制。

首先是他的職務,管風琴師和音樂指導都讓我感到親切——我的祖父曾經也是那樣的人,他在這個位置上和我爺爺做得一樣好。

其次是內弗這個人本身,他和伊秋一樣,對我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但他總是會思慮好後,再用理性引導我自己去向正確的方向。在這方面,伊秋靠的是某種直覺——或許這是因為內弗先生本身就是法學出身的緣故——這兩種方式我都喜歡。

當然,我跟他的第一面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和諧。

起因是內弗想聽聽我的鋼琴,以我琴技的學習進度判斷作曲課該從那裏進行。老實說,我不太理解作曲和鋼琴技藝之間的聯系,我覺得作曲是一種音樂創造,鋼琴是唱出音樂的工具……但看到我父親不聽催促我快去“表演”的樣子,我真的萬般不願。

是的,送我來得是我父親,伊秋估計正在行館裏悠閑地喝著茶——她說她可以私下向別人引薦我,但登門必須由我和我的監護人一起去。

可最了解我的人不是你嗎?伊秋,我現在會的東西,一大半都是你教給我的,為什麽你要說和我來就不合常理了呢?

我討厭“合理”,我討厭束縛,我喜歡自由。

所以,我決定將我的不快展現在鍵盤上——呼嘯吧,我的琴鍵;宣洩吧,我的手指!

然後,我滿意地看著他們目瞪口呆的樣子——如果被伊秋知道,她一定會輕輕打我的手、薅我頭發、扯我耳朵,插著腰問我是不是又犯中二病了。中二病是什麽病我不清楚,但現在的我心情萬分舒暢。

“很……紮實的技巧,但是不是太……隨心所欲了一些?”我聽見內弗這樣評價,“果然,跟伊秋說的一樣,還是個小孩子,愛發脾氣。”

“是的,內弗先生,果然還您更適合做他的老師。那位小姐還是太稚嫩太心軟一些。”父親的奉承話令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發誓,內弗如果幹說一句伊秋的壞話,我就立馬從這裏出去。

“約翰先生給這個孩子用過《鋼琴演奏法研究》嗎?”

“演、演奏研究?那是什麽——他今後能做的,現在不都已經會了?您只要再教他最後一點點就可以——您僅僅需要把他打造成一個傑出的鋼琴師和管風琴師就好,至於其它的,他自己慢慢就會。”

我要緊下唇,為我父親不知廉恥的話感到羞愧。

他或許一點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在這:我不是來學琴的,我是來學作曲,用另一種方式去接觸音樂的。

父親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伊秋跟我說我能駕馭音符,讓它們遵從我內心的表達,變成烙印上“路德維希”名字的作品存在時,我有多麽開心。

那是一個全新的、未知的領域,自由廣闊到任由我去描繪填色,是真正的我來創造的世界——比成為一個鋼琴師、管風琴師要迷人得多!

“那是菲利普·埃馬努埃爾·巴赫的作品,我知道但還沒有彈過它,只彈過一些另外的‘巴赫’——”我急切地為自己挽回局面,至少我要告訴內弗我的期待,“巴赫一家都非常厲害,伊秋說或許等我學作曲的時候,再由人正確引導我理解它們會更好一些。覆調作品她教過我怎麽彈,但規則的東西讓我去請教真正的作曲老師。”

內弗笑了,他不再看我父親,彎下腰摸摸我的頭。他告訴我他對我很滿意,伊秋把我教得很好,鋼琴就讓她繼續教;從明天起,他會教我和聲學,簡單的對位、模仿和賦格,再加上管風琴演奏。

我對內弗先生的好感瞬間拉滿。

伊秋果然沒有看錯人!

……

內弗先生已經催促我好幾次了,他要看到“教學成果”——我覺得一定是伊秋透露給他的,不然他怎麽會用控訴的眼神看著我?

那眼神仿佛就在說:我不是你的作曲老師嗎,為什麽你寫了練手的曲子我卻不是第一個知道的?我恨不得直問:內弗先生,您的工作難道不忙,還能在意這些小事?

但我沒有膽子當面對內弗先生辯駁。

被他用語言暗示、眼神明示後,我大概明白當時我用中提琴追著伊秋跑,是一種多麽可怕的噩夢般的行為——和當初伊秋一樣,我也只能投降,然後老實上交了我第一本正式的、寫著玩的作品。

心情是忐忑的,但又有些自豪和期待——我的父親為這幾張紙,難得地誇耀了我很多遍。

我有一些飄飄然,雖然我知道它不會那麽完美,那又有什麽關系?至少我的嘴角不自然翹起,等著聽老師誇獎我的話。至少這一秒我認同我是個孩子,哪有孩子不喜歡聽人誇?

“嗯,寫得不錯,非常可愛。”

“因為它是c小調,優美的調式。”

“為什麽c小調是優美的呢?”

“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歡,像命運一樣。”

內弗讓我彈彈看,我照做了。

聽完我的演奏後,他沈思一會後問我寫下它們的時候是什麽感覺。我也想了會,答道聽起來悅耳。

“路易斯,我知道的,你當時什麽都沒想。整個曲子最好的地方在主題——德萊斯勒進行曲③,但它不屬於你。原本曲子裏的東西,在你的變奏曲裏變得空洞……不過你還是個孩子,我以前也寫過很多沒有意義的東西,它們有得或許還沒你寫的好。”

內弗的話生生撕扯著我的神經,我臉色灰白,站起來用顫抖的手抓緊樂譜,直接往門口走。

“路易斯,你這是幹什麽?”

“我不要上課,我去找伊秋,我要讓她彈奏——她會告訴您,您是錯的!”

“又在發脾氣,我的門都哀嚎了,別犯渾!”

我們在門把手邊拉扯,誰也不讓誰。

我無意間跌倒在地上,委屈一下子上來,幹脆躺在地板上哭起來。

聲音驚動了隔壁的伊秋。最近一直是她送我過來上課,她會陪在內弗妻子那,和她聊天做手工。

我仿佛找到了依靠,爬起來抱著她開始控訴起某個豪不溫柔的老師來,請求她幫我打倒壞蛋,還我公正。

然後,伊秋給了我相反的答案。

用演奏,用耐心,將我那一點點自鳴得意擊得粉碎。

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

但我發誓,我一定能做出配得上你演奏的曲子。



叮——

記憶回收:

【NE:作曲家的第一步】

·21·作曲的意義

即使貝多芬還年齡尚小,但他內在的天份是無法壓制住的。伊秋深深感到自己身上的責任——絕對不能剝奪偉大的作曲家的成長空間。不僅對鋼琴而言,更是對他作曲的引導。

現代不比古典時期,音樂家的職責劃分得更明確,創作和演奏分化為兩種不必同時具備的、獨立的技能,擇一專精才是普遍選擇。兩邊都是深邃的天空和大海,而人有限的精力無法對抗無限的廣袤。

貝多芬是註定要成為作曲家的。在教過他這幾個年頭的鋼琴後,伊秋很難不發現他身上的神奇之處。很多時候,尤其小獅子獨處時,都會無意識哼著莫名的曲調。在這些哼唱裏,甚至有他未來偉大作品的一兩句雛形。

他仿佛天生就早已明了音樂的奧秘,但在他睜開眼時,上帝把它們蒙上一層輕紗。

他學會一樣東西,就和掀開紗帷一樣簡單——除卻帷幕後,窗外的景色,早就是他烙在心間的峰巒與田野。

伊秋也開始逼著自己去適應這個時代的音樂。她開始閱讀文獻和高銷量的曲譜,努力抓準這個時代的演奏風格,學習屬於十八世紀末的樂聲。

本以為不會用上的行李箱的第二封信也派上了用途,她向克裏斯蒂安·戈特洛布·內弗推薦了小貝多芬,希望他能教他作曲相關。作曲這條路她插不上話,理應把職位交給最合適的人。

老師找好了,小家夥又開始鬧脾氣——那個小混蛋整整在她耳邊拉了一星期的中提琴,伊秋直到現在耳畔都還能回響當時提琴聲嘶力竭的聲音。

好說歹說,終於把他送上了作曲的正道。

這天,伊秋正順道陪著貝多芬去上作曲課,她在隔壁和內弗太太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討論最近的流行劇本。

內弗太太是位溫和且對音樂有著獨到見地的女性,她也很喜歡小貝多芬。伊秋時長也會和她說說教學裏的趣事,逗的她朗聲大笑。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很愜意美好,或許建立新的羈絆也不是壞事。

然而,美好的下午被隔壁的吵鬧打斷。

兩位女士放下茶杯和毛線,一起去到事發地點。一開門,伊秋就被哭鼻子的小獅子報個滿懷。

“伊秋,你去彈我寫的曲子——不管我又沒有表達我的內心,我寫的東西就是有意義的對不對!”

小貝多芬啜泣著遞上他捏得皺巴巴的作品,一邊指向鋼琴,一邊不服氣控訴著瞟向內弗的方向。

伊秋在進門的那刻,已經分出一只耳朵,聽內弗婦人拉起自家丈夫的說話,弄清了來龍去脈:小孩子的自尊心,從沒碰過釘子的小天才被直接的現實打倒在地,鬧起脾氣不想接受而已。

她和內弗互換了眼神,然後順著貝多芬,拿起曲譜捋直紙張後,坐到了鋼琴前。

字跡很可愛……伊秋想起曾在博物館見過的樂聖手稿,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加上根本不好分辨的薛定諤符頭,對現在這只連音符尾巴都一筆一劃好好寫的小獅子,感到十分難能可貴。

音樂家的手稿就和醫師的處方箋一樣,堪稱亂碼傑作。願意好好寫不給抄譜員帶來麻煩的作曲家,實在是鳳毛麟角。手稿上大大草稿、塗改簡直是太正常不過。至少眼前的譜面,是幹凈清晰的,伊秋的眼睛不會因為看不清音符而痛到流淚了。

柔韌的手指在鍵盤上輕盈地起伏著。這是一首明顯的變奏曲,旋律和伴奏並不難。加上和小貝多芬相處已久,即使幾乎沒有什麽演奏批註,伊秋已久能猜到他想要的那種音樂效果。

這首曲子怎麽說呢,絕對算不上高明,但青澀可愛,也有部分激情和絢爛。但整體配在一起,感覺換了無數次呼吸,有些空洞和機械。伊秋甚至聽某幾節旋律,會有打開了紅白機的違和感。

彈過之後,沒有過多的回味。伊秋收回手,沒有發表見解。

她想了想,隨手彈起莫紮特的《C大調變奏曲》來。瞬間,童稚的活潑,純潔的愉悅,浪漫的夢幻,在室內撒下一片銀河。

對比差距過大,幾乎無傷碾壓。

至少伊秋轉身的時候,小貝同學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已經不作聲了,站在那靜靜發呆。

“曲子……是不是被人改過,路易斯?不過缺失的那部分影響也不太大,因為我在曲子裏讀不到你的感受……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寫它,不明白它誕生的根源,所以不能賦予它色彩。我很抱歉,路易斯,我只能把它彈得不夠有趣。”

“但相反,同樣是主題變奏,但莫紮特的音樂卻能告訴我,他希望這裏是藍色還是紫色,是該留下金色的點綴還是落下白色的閃光……當然,那是大師成熟的作品,你們本不應該拿來一起比較。但我想,你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伊秋把貝多芬推到內弗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仔細聽聽老師的建議。如果他真的讚揚你這曲子寫的好,才是真正的不懂音樂呢。你才走上這條路,不可能一步就到終點。我很期待聽到你內心深處的音樂,需要我用上全部的心神去揣摩、用上畢生的技藝去演繹得真正樂章。加油吧,男孩。”

內弗也走上前去:“我要跟你道歉,或許我應該在耐心一些——但我舍不得你揮霍自己的天賦。路易斯,你會成為真正的作曲家,但打需要你找到自我,約會用音樂表達你內心深處的東西。如果你只因為喜歡就去作曲,因為覺得好聽就選擇搭配某種和聲,那和喜歡美麗詞匯的人,用它堆砌一首詩不是一樣嗎?”

“伊秋,你覺得我的變奏曲,也是沒有存在意義的?”貝多芬扭過頭,期盼在她那找到一點回應。

“路易斯,你吃過烤雞對吧?雞肉很美味,但總有一些部位不怎麽可口——但少了它們,或許烤雞也就沒那麽好吃了。”伊秋笑著說道,“或許這個比喻並不準確,我只想告訴你,你的變奏曲是有意義的。”

“但這個意義是對你自己而言的——它是你的第一步,是你會不斷進步,證明自己擔得起‘作曲家’稱號的基石。路易斯,就和那些小小的練習曲一樣,他們或許枯燥乏味,最後匯聚成的是你本身。”伊秋摸摸他的頭補充到。

“對,路易斯,你無法想象,我和伊秋會有多期待,你在某天會拿出一首讓我們頭皮發麻的曲子。”內弗也用期待的目光鼓勵他。

“對不起,老師,我不應該隨便發脾氣,我們繼續上課吧。”貝多芬真誠地和內弗道歉完後,他直楞楞地站在伊秋,抿緊唇捏住外套的下擺,鄭重地向她許下一個承諾,“伊秋,我一定會寫出配得上你鋼琴的作品!”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突然間亮了一個度。

伊秋恍然發覺,眼前的孩子,竟比外面的太陽還要耀眼。



叮——

CG掉落:

【HE:作曲家的願望】

作者有話說:

①:內弗,指克裏斯蒂安·戈特洛布·內弗,貝多芬在早期實最優秀也是最具影響力的一位老師。

乃弗是小貝多芬故意念錯老師的名字,故意把他的名字裏的長音念成了短音,孩子氣的行為。

②:學拉中提是最正確的事,這並不是一句調侃,也是貝多芬的薪資正確解讀。

貝多芬的確算最早靠出版作品維持生計的作曲家,但在他能寫作之前,很難想象,他竟是靠在樂隊中拉中提琴以及在需要時去演奏鍵盤為生的(中提琴站起來了!bushi)。

③:小貝的這手曲子是他編號WoO.63的一首變奏曲,也是他出版的第一首曲子。

*

【小劇場·有其師必有其徒2.0】

又某天,年幼的李斯特正在鋼琴前聽車爾尼老師講那過去的事情。



[車爾尼]:(意味深長)蒲芨啊,我的老師當年是個即興大師,貝多芬在鍵盤上就跟天神降臨一樣……

[李斯特]:(非常激動)那老師您呢?

[車爾尼]:(悠悠嘆氣)我就不太行了,只能把老師給我個旋律做個全部調式的變奏而已。

[李斯特]:(星眸璀璨)老師和大師真的太厲害了!



多年以後,在法國沙龍,青年李斯特直接把即興玩出了花。

[李斯特]:((ω< )★)我的師承告訴我,身位鋼琴家,即興有手就能隨便彈。啊,弗裏德真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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