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O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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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Op.2

·2·一切都在說去見他

這都什麽跟什麽?

本就不願開始游戲的伊秋頓時滿頭黑線,想毀約念頭爆升。

『請玩家伊秋選擇游戲角色。』

“……”

抽搐降臨伊秋嘴角時,電子音棒讀著催促她做出決定。

“這些身份是你們的劇本師還沒醒酒就編出來的對嗎?你們還能再敷衍一些嗎?”

『不是。沒有。請選擇。』

“餵,你真要和我繼續這樣說話?很累唉。”

『遵照玩家的建議,我不需要太真實的人性化。請選擇。』

伊秋被噎住,卻不想示弱:“我問你,現在算不算游戲中?我的選擇是不是完全自由?”

電子音遲疑一秒後答道:“算。是。”

“那好,既然在游戲中我的選擇可以由我自己決定,那這些選項我都不要——別著急,我會進行‘游戲’,但我是‘伊秋’,我只接受我的名字。”

『需要重新規劃計算……確定不使用模板身份?』

“確定。”

『接受伊秋的意願,取消所有模板角色,玩家身份設定——隨機……』

手機熱到發燙,屏幕上耀眼的光芒幾乎令伊秋無法睜開眼睛。

她擡起左手搭在眼前,只聽見電子音的播報聲突然變得溫柔——

『你和他的一生,開始。』

一切墜入黑暗。

*

伊秋緩緩睜開眼,光線自睫羽間落下,視野中的灰白畫面慢慢被染上色彩。她眨眨眼,靜默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播放鍵,喧鬧的聲音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古老的街道肉眼可見的不平整,絡繹不絕的馬蹄聲混合著街邊的叫賣吆喝漸行漸遠,小孩子在巷弄裏嬉笑著竄來跑去,鱗次櫛比的房子無聲地站在那擁住過往的影子……

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

伊秋拍拍胸口順氣,掌心摸到的是一圈柔軟的絲巾,視線再往下,她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呼吸不暢了——原先輕薄方便的現代裝被這身上上個世紀的西方衣著取代——盡管她沒有在身上的古董裏感受到裙撐的存在,但光從被迫直立的腰上看,裙子裏面肯定穿了束胸。

還是忒緊的那種。

平覆心情,不能激動,不然下口氣又要上不來……

伊秋垂下的指尖比出一個國際友好手勢,壓下了快要沖到嘴邊的賦格。

這已經不能叫“游戲”了吧?有哪家的游戲感觸這麽真實的?

鼻尖微動,伊秋似乎嗅到了面包剛出爐的麥香氣,原本沈醉在伏特加裏的胃瞬間被喚醒,大腦立即得出結論:空蕩的胃完全不介意被面包填滿。

嗅覺、觸覺、聽覺、視覺,伊秋才發現,她是真的答應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

不是平面上的游戲,沒有屏幕的阻隔,是要由她親自去參與的游戲。

——以靈魂,以自我。

惶恐和迷茫油然而生,比起飄在虛空和手機裏的電子音對話,這種後知後覺的情緒似乎錯位了。

陌生的場景,陌生的人群……伊秋甚至覺得連自己都在變得陌生。

伊秋下意識小聲問道:“游戲,你還在嗎?我什麽時候能離開這裏?”

依照已知的相關信息,原本伊秋想著進入游戲後消極處理蒙混過去——反正游戲自己說了,它有終焉時刻,那她完全可以做一個旁觀者,絕不和主角有絲毫聯系,安靜等待終結時刻到來就好。

但現在,和二十一世紀格格不入的一切令她恨不得下一秒就離開。

『伊秋,歡迎來到十八世紀末的波恩。游戲期間,你只要收集到足夠數量的CG,或者在固定節點拿到關鍵CG就能離開。』

“CG?”

『和音樂家的一生相關的記憶碎片,達到要求就會觸發。』

“意思是,我必須和‘他’產生交集?”

伊秋緊咬下唇。

比起得知貝多芬是“他”而言,身處樂聖的誕生地更讓她每一個毛孔都在戰栗。身體的反應太過奇怪,要不是她確信自己對貝多芬的音樂毫無抵抗力的話,她幾乎要認為自己患上了樂聖恐懼癥。

『伊秋,再次重覆,你的選擇是最高準則,區別只在於你得到的記憶碎片的多寡而已。』

『目標人物出現,靜默屏蔽開始——伊秋,游戲愉快。』

電子音瞬間消失,伊秋頓時發現周圍的聲音被放大了。

一束微弱的流光從她眼前升起,她隨著流動的光線轉動身軀,仰著頭看它飛向眼前房子的二樓。那兒有一扇開著的窗,流光就碎在隨風揚起的布簾上。

伊秋的心臟不由地重跳了一拍。

“目標人物出現”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說剛才貝多芬在那裏?

風停,布簾緩緩垂下——

伊秋楞在原地,窗戶後面沒有人。

太好了!

感覺四肢恢覆知覺的少女,抄起腳邊的藤編行李箱,低頭就跑。

沒有任務指引,沒有行動選項,沒有提示信息,沒有存檔……這絕不是什麽攻略游戲!

記憶碎片的CG?

樓上那位,絕不會是虛擬的人物,怕不是就是本尊吧。

貝多芬。

貝多芬。

伊秋越發認為答應開啟游戲就是個錯。此刻她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也無法掌控自身,心中宛若一團亂麻。期待和惶恐化作她的左右腳,一只催促她回頭,一只讓她趕緊逃。

呼吸快接不上了。

頭好像有點暈。

該死,忘了身上還有毫無人性可言的束胸!

“小姐,小心——”

……

伊秋面無表情地坐在費舍爾面包店裏,拿著一塊沾水的手帕擦去臉上的面粉痕跡。她慶幸自己撞到面包師懷裏的面粉袋時穩住了腳,否則摔在地上只會更加狼狽。

看著水盆裏的倒影,伊秋的心漸漸平覆。惶恐和無措並沒有消失,雖站在如此靠近貝多芬出沒的地點,她已經不再如方才那般驚慌。

沒錯,盡管伊秋下了大功夫離開“出生點”,她根本沒跑過一百米。

更有意思的是,她所在的面包店,就在某扇窗戶斜對面的小巷裏。

不是體力不夠,奈何束胸殺我無形。

不是不想離開,奈何老貝磁場太強。

用餘光掃了眼那扇窗戶,伊秋不由地嘆氣。

她在心裏呼喚過好幾次電子音,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平靜下來之後,伊秋開始考慮究竟要如何進行游戲。自由度太高,過於真實的體驗的確讓她不安,逃避似乎沒有用——或許下一次攔住她的就不是一大袋面粉,而是別的、更加出乎意料的東西了。

沒有提示,唯一的指引只有那句“目標人物出現”,難道她必須要象征性地見一面貝多芬之後,才能得到下一步信息?

“小姐,您清理好了嗎?過來吃點面包吧,剛出爐的——算我為撞到您道歉。”

伊秋轉過頭,發現店主捏著胸前的布帽子,緊張地望著她。面包師十指下意識緊縮,指尖的面粉在軟塌塌的帽子上留下灰白的痕跡。

她看向費舍爾身邊的小餐桌,桌面被沖洗擦過,上面還有反光的水痕。餐盤上的面包散發的麥香,似乎還帶著烤爐的暖意。

道歉?

不對,撞到人的似乎是自己來著?

伊秋立馬鞠躬:“對不起,是我慌不擇路,給您填麻煩了。”

費舍爾驚恐到說話都在打飄:“不、不——小姐,您沒錯——錯在我,請您原諒!”

伊秋詫異地看著面包師慌亂地擺手又躬身,剛準備上前想制止他,裙擺從眼底晃過,她停下動作,發現了根源。

這身覆古的裙裝是件精致考究的外出裝,除了細密的花邊褶皺,露出的裙襯是柔軟的雪白——足夠擦地的長度。

電子音似乎說過,身份好像是隨機?

這種奢侈的穿衣法,那家夥到底給她隨機了個啥啊——看看面包店店主的反應,她是被當做不得了的貴小姐了吧?

深吸一口氣,慢步到餐桌前,坐下,抓取面包,輕咬一口。

並沒有太多刮喉的麥麩,口感意外的平和。

目視費舍爾,伊秋的微笑並不作偽:“面包,很好吃。”

面包師的神情終於松口氣,眉目舒展開:“那是,我的面包是全萊茵巷最好的——哦,我是說,您喜歡真的太好了。”

空蕩的胃被面包慢慢填補,得到食物的慰藉後,伊秋徹底放松了。

她吃著面包,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那扇窗。

“小姐您……認識路易斯?”

“路易斯?”

“啊,就是住在那的人——抱歉,我看您一直看對面二樓的窗戶……”

路易斯的話,似乎是“路德維希”的昵稱來著①?

手裏的面包突然就不香了呢。

伊秋努努嘴。

很好,繼目標出現逃離失敗後,阻攔她離開的面包師先生已經主動開始跟她談起貝多芬了。

這算什麽?

絕對自由的游戲雖然沒有任務指向,但隨便一個路人NPC都會提醒她要“認真做主線”呢。

真要去見貝多芬嗎?以什麽理由呢?有那個資格嗎?

伊秋頹唐地放下面包,沒有回應費舍爾的話,右手支在餐桌上,托著臉望向那扇窗戶。她有些苦悶地笑了笑,就她現在的狀態,見貝多芬就是去挨罵。

悠揚的樂音如風而至。

伊秋放下手,微閉雙目,一側耳便探出旋律的來向——小提琴的弦音就是從路易斯的窗戶飛出來的。

悠揚,柔美,沒有太多技巧而言,甚至技法有些刻板生澀,但音色卻像陽光般溫暖,忍不住教人回憶起美好的東西。

“啊,路易斯已經能拉《聖母頌》咯,真是了不起。”

“這是《聖母頌》?這就了不起?”

話音剛落,伊秋突然記起後世最為熟知的兩首《聖母頌》,一個出自舒伯特,另一個來自古諾。游戲背景介紹說過這裏是德國波恩,十八世紀……很好,她問了個傻瓜問題——畢竟這會兒舒伯特可能剛學會走路,古諾還沒出生。

不過,拉成這樣就能算了不起?伊秋對這個時代的音樂技巧表示疑惑——再怎麽聽這都是初學者的水平吧?唉,不對,如果路易斯就是她的目標人物,那四舍五入,她聽到了貝多芬在拉小提琴?

如果這是真的……伊秋拍了拍耳朵,立馬激動乖巧地端坐。

這游戲福利真棒!

“教堂裏就是這樣教的呀?噢,《聖母頌》好像有很多唱法……小姐,請相信我,那裏住著一個大音樂家——我可是看著他長大的,絕不摻假——小夥子那第一次有這種聲音,還是七天前呢,這幾天他都沒拉過曲子。”

“……”

意思是說,七天前第一次學小提琴,練琴不積極,然後今天就能流暢拉《聖母頌》了。

您是lingling再世嗎?

哦,您是貝多芬,那沒事了——不對啊,貝多芬的技能點不是點在鋼琴上嗎?!

拉小提琴的貝多芬。

這和認知不一樣。

好想眼見為實確認一下。

手指漸漸縮緊,伊秋不得不承認,她對那個住在斜對面二樓的音樂家,產生了強烈的好奇。

這好奇已演變成一種壓倒一切的吸引——即使上一秒,她還想著要怎麽逃離他帶來的畏懼。

“路易斯……是不是姓‘貝多芬’?”

“是‘貝多芬’,他還和他的祖父同名呢。”

確認是路德維希·範·貝多芬。

面見樂聖的機會就在眼前!

那就見一面,然後找個借口立馬離開。

提琴聲終止的時候,伊秋做好了決定。

*

真正站在貝多芬家大門前,伊秋發現她的手敲不下去。

要說些什麽?要怎麽雲淡風輕地表示自己只是找錯地方了?要如何才能在那雙擊穿一切的眼睛下鎮定自若?

伊秋十分後悔,她果然一沖動就做出個根本不能承受的決定。

更糟的是,她的腳不聽使喚焊死在臺階上,根本就挪不動。

慌亂糾結中,伊秋聽見門後傳來漸近的足音,她的心臟瞬間跳到嗓子眼,還未實施扣門動作的手僵在半空,眼眸隨著漸深的吸氣變得渾圓。

身體似乎正在不自主地微顫著。越發堅實的心跳證實著她的心情:激動加緊張,忐忑裏帶著期待。

大門謔啦一聲洞開——

伊秋上揚的視線裏只有一團空氣。她歪了歪頭,游戲背景應該是唯物主義的吧?

“餵,這裏!”

男童的聲音帶著七分懊惱兩分不平一分火氣,伊秋低下頭,在腰腹等高的位置發現了一只炸毛的小獅子。

???

我那麽大一位樂聖巨巨呢?怎麽出來的是個小孩子?

問號匯聚的交響樂,又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①:路易斯(Louis)也是路德維希(Ludwig)的法語寫法,意大利語是“Luigi(路易吉)”。貝多芬自己也在樂譜扉頁上簽過“Louis Van Beethoven”。

順帶一提,老貝正經寫字的時候,字很文雅。



你以為的[游戲]:樂聖打開了門,他緊抿著唇,面露被打攪後的不悅。他灰色的眼睛望過來,肅穆的神光仿佛可以擊穿靈魂(以下省略N字)……

然而真實的[游戲]:門後沒有樂聖,只有一只張牙舞爪的小獅子。

伊秋:(撥打315)餵,工商局?我舉報有無良奸商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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