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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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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落葉歸根

天氣越來越熱,姥姥吃完午飯曬了會太陽,瞅瞅樹蔭下有對小情侶正在親熱,草叢裏蹲只黑貓舔爪,有個快遞車停在門口,卸貨的快遞員一不留神把包裹全散出來,叉著腰嘆氣。

姥姥覺得沒啥意思。於是讓女兒葛金秋攙扶著坐回屋裏。

這幾天越發越懶了,連眼皮都懶得擡。

葛金秋見狀問,媽你想看電視嗎?

姥姥點頭,偏著身子倚在墻側。

電視裏放新聞聯播,正播報科技發展新成果,說是國家在電化學儲能技術領域有了突破性進展,在能源革命的大潮中,儲能技術是至關重要的一環,此項突破填補了我國在這一領域的空白,為中國成為全球最大電化學儲能市場打下基礎……

後面是記者對科研團隊代表的采訪。

姥姥愜意看著電視,說真好,這不是小玉對象嗎,瘦了。

說完就昏睡過去。

這邊,楊之玉和榮善衡買完家具,找了個路邊攤吃板面,楊之玉看著榮善衡碗裏滿滿的幹辣椒,說我記得你貌似不太能吃辣。

他的面已經吃下去小半碗,一邊吃一邊擦鼻涕擦汗,笑說我現在很喜歡吃辣,喜歡嘗試刺激的東西,我還學了抽煙,但沒上癮。

楊之玉垂了眼,不想接他的話,她需要放下對他的關心。女人多情敏感,這是優勢,但在感情裏卻容易成為弱勢,一步做錯,覆水難收。

“一會吃完飯,你打車回去吧。”她從布包裏拿出濕紙巾,抻出一張擦嘴上的辣椒油,又用另一面擦擦手,“我得算算今天你的支出,稍後把錢轉你。”

“之玉,你就當我是個普通朋友,你搬新家,我怎麽著也得包個紅包,這是暖鍋的錢,你得收。”榮善衡同時接過楊之玉遞過來的濕紙巾,學著她擦嘴擦手。

“我又沒打算邀請你。”楊之玉挎好包準備走了。

他也起身問:“那你打算邀請誰呀?何諾舟還是齊震,或者黎瀟,戚美熹?”

楊之玉笑了:“我認識的又不止這幾個,我在星城的同學多的是,隨便叫叫就能湊一桌,況且你說的這幾個,我一個都不會叫。”

他不放棄:“我最近學了很多新菜,在老家做給我爸吃,他那麽刁的口都說好,我覺得我可以勝任你的廚師,你一下子叫這麽多人,總不能請人家吃外賣吧!”

楊之玉有點累,和他揮手說拜拜。

榮善衡看著她的車疾馳而去,落下的煙塵都帶著煩躁。

他心裏怎能不清楚,之前對她的愛是不純粹的,現在就沒有理由要求她也純粹。

榮善衡看得明白,楊之玉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但這善良不是誰給她的枷鎖,而是她自己選擇的一種生活方式。她會選擇原諒何諾舟和她母親,竭力幫助何諾舟實現農科院項目的夢想;知道齊震心悅於她卻也大方相處不扭捏;就算黎瀟曾事事針對,她也選擇捐棄前嫌,這不是聖母、不是心軟、不是懦弱,因她只是一個來自農村受農民堅韌性影響又在新時代成長的都市自勵女性,她有文化有涵養,同時也帶著家庭和社會賦予的傳統樸素的特質。

她的心始終是寬敞的,所以,她會生他的氣,但肯定能夠理解他的脾氣和行為。

榮善衡全都看在眼裏,也知道她需要怎樣的愛。

更知道,自己必須等她。

剛下高速,眼看快到家,楊之玉就接到葛金秋的電話,她吞吞吐吐唉聲嘆氣,說你姥姥病重,你盡快找個時間回趟家裏。

楊之玉沒猶豫,直接開車重新上高速,往東塘方向。

到了家,葛金秋開得門,她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楊之玉問姥姥現在怎樣了,葛金秋說一會醒一會睡,剛睡了。

楊之玉坐上床,握住姥姥的手,她的手皺皺的,顏色很深,上布滿了彎彎曲曲的靜脈,像山川河流。她的指甲被剪得t平整,媽媽照顧得很好,常給她剪指甲,洗澡,她身上沒有老人味。姥姥那時常說,我生的閨女好啊,不嫌我累贅。

葛金秋說找醫生看過了,結合前段時間的體檢報告,說是器官正在衰竭,加上肺部感染,情況不太好。

楊之玉心裏難受,姥姥睜了兩次眼,都沒認出她來,眼仁兒在眼眶裏打轉,目光渙散,嘴巴變得很小,嘴唇幾乎和皮膚一個顏色,嘴裏面沒有牙了,空洞洞的很難講話。

她實在受不了,轉身出去,在陽臺上站著哭了會。

葛金秋遞個毛巾給她,說別哭了,幫我給你姥姥擦擦身子吧!

姥姥也醒了,嘴裏嘟囔什麽也聽不清,楊之玉幫助她翻身,給她擦後背。她記得,姥姥體型胖,沒想到後背能透出骨架的輪廓。

“媽,小玉回來了,孩子著急來看你,你得快快好起來,小玉的房子也下來了,等她裝修好了,咱還得去瞧瞧呢!”

楊之玉轉臉看見葛金秋已經淚流滿面,聲音打顫。

姥姥的腰和屁股上有褥瘡,楊之玉看著心疼,問這個怎麽還沒好,葛金秋說老躺著就難好,得天天上藥。

楊之玉拿了碘伏,塗抹在瘡面,瘡面並不大,但仍觸目驚心。

“姥姥,我請假了,請了好幾天呢,我就天天陪著你,給你上藥,翻身,給你講我們單位的糗事兒,可有意思了,對了,我還給你唱歌哈,你最喜歡聽我唱歌了,我小時候還去姥姥家村裏的小賣部唱過,你還記得嗎?”

姥姥哼了聲,人家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呢,楊之玉笑話她,你就是嫌我來晚了才不理我吧?

說完哭了,忙下床去洗臉。

又過了兩天,姥姥的狀態越來越不好,只和楊之玉說了兩次話,每次都是吐幾個字,楊之玉聽著像叫自己名字呢,便答應著。

這期間,親戚朋友陸續過來看過,算是最後的告別。

楊之玉聽見她父母和三個舅舅在客廳商議如何料理後事,大舅囑咐說得馬上買孝布和衣服了,還要聯系村裏治喪的人,姥姥須回村裏辦葬禮,落葉歸根,得按照村裏傳下來的老規矩辦,這兩天還得趕緊把姥姥姥爺的舊屋收拾出來……

這些事一張羅,說明姥姥大限將至,雖然不想承認不想面對,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態,楊之玉必須接受姥姥就要離開的事實。

“陪著你姥姥,送她最後一程吧!”

葛金秋拍拍女兒肩膀,楊之玉眼淚嘩嘩流下來,使勁捂住嘴不讓姥姥聽見哭聲。

後面兩天,她陪著媽媽給姥姥買了身好看的衣服,媽媽難得舍得花錢,說你姥姥最喜歡漂亮,年輕的時候在公社幹活不興穿得花裏胡哨,上了歲數又怕穿太艷被人笑話,你看著她挺樸素,其實她可喜歡花了,舊屋小院裏都是她種的花,我們就給她買幾件帶花的衣服吧!

家裏親戚都在準備姥姥後事,仿佛大家都在等那一天。這是種很糟糕的感覺,對於親人來說特別煎熬。

又熬過一天,姥姥忽然轉好,大便也拉出來了,葛金秋誇她真棒,排洩通暢有利於恢覆。楊之玉發現她身上的褥瘡也幹巴了,連藥都不用上了。

正當楊之玉懷疑姥姥是不是要好轉時,葛金秋卻搖頭,眼裏泛淚,說不出話來。

下午的時候,姥姥忽然起精神了,竟然喊了句“小玉”!

楊之玉興奮坐她跟前,把臉貼過去,開心問姥姥你要說啥呀?

“……不怕……回家……有姥姥……”

她看見姥姥的眼睛裏閃著光,想起自己小時候,每一次受委屈,姥姥都會挺身而出,她想起被掄的楊素鳳,姥姥一直都默默保護著自己!

姥姥又對媽媽緊貼著說了幾句,葛金秋強打笑容說媽你就放心吧!

然後叫楊之玉唱首歌給她聽。

她的眼睛望著窗戶外,手被楊之玉握緊,聽見外孫女唱起了熟悉的旋律:

“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夏天的午後,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像這樣唱的。天黑黑,欲落雨……”

外面真的開始落雨,天也陰沈下來。

葛金秋坐在一邊,看見母親的瞳孔散了,叫了聲:“媽媽……”

幾個舅媽手忙腳亂地為姥姥穿上新衣服,衣服上黑底金線描畫的牡丹花特別好看。

而葛金秋再也喚不回自己的母親,她抱著楊之玉抽噎,哭不出聲音來,只說:“小玉啊,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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