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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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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夏日晚霞撲進落地窗,猶如一幅被生動勾勒的潑墨畫。

楊之玉坐在倒臺一側,拌著調料,欣賞這日落之景,同時也欣賞著榮善衡在廚房忙碌的身影。

他在洗菜、切菜,還順手做了兩道涼菜,一道鹽漬苦瓜,一道涼拌木耳。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榮善衡說了他學校的事,也聊到家裏的情況,說他爸在老家有個廠子,規模還行,結過三次婚,但都只說了大概,沒細講,楊之玉仿佛並不感興趣。

不過她總能抓到重點。

“所以,你爸這第三個老婆是你小姨,但你小姨不是親小姨,和你媽媽沒有血緣關系。”

“是。”

“那麽,問題就出在你小姨這,她故意讓你奶奶知道你學校的事。她擠兌你,因為她給你爸生了兒子,你就成了她的眼中釘。”

“也不至於,我小時候她對我也挺好的。”

“小時候不作數,小孩哪能看得透大人的伎倆,她對你的好估計是做給你爸看的。”

榮善衡笑:“我和我爸關系很僵,她這麽做沒必要。”

“防人之心不可無,有些人的眼裏只有手段和利益。”

榮善衡沒接話。

“抱歉哈,我這人就這樣,既然敞開聊了,難免把話說重,你要適時敲打我一下。”

“我覺得你說挺好,我願意聽。”

“你爸知道你學校的事後,沒有幫你嗎?”

榮善衡洗菜的手遲滯一下,這個問題有點突兀,因為從小到大,“爸”和“幫”就不可能同時並存。

他覺得好笑,繼續洗菜,說我爸是個很傳統的人,他是有錢不假,但他的錢都是精打細算,用在“錢生錢”的地方,而不是揮霍在我身上,一個他從不待見的兒子身上,本來就看不順眼,學校出事後更覺得他無能和愚蠢了。

“再怎麽說也是親的,可能他的關心不明顯吧!”楊之玉起身轉轉,接著說:“我爸也是個悶葫蘆,對我上學工作的事一概不關心,但總能在關鍵時刻站在身後,支持我的決定。”

榮善衡心裏有點酸,繼續手裏的活,陸續將洗好的菜,化凍的各類丸子、牛肉片擺盤。

他在想楊之玉家裏是什麽樣的生活狀態,爸媽只有這一個女兒,肯定捧在手心,喜歡得不行,不然她怎能出落地如此美好,對人坦誠,大大方方呢?越想越覺得自己配不上,自卑的情緒從頭漫到腳,讓他窒息,鼻子一塞,眼圈就紅了。

許久才回頭,發現楊之玉不在客廳。

突然,書房那裏傳來一聲綿長的:“嗯啊……”

“怎麽了?”

“哎呀,疼疼疼……”

他擦了手過去,楊之玉正坐在他辦公椅子上用手部按摩儀做按摩。

表情扭曲問他:“不是,這玩意兒咋這麽勁大呢?我就想試試……哎呦疼啊……”

榮善衡樂了,要幫她關電源。楊之玉說別,再用會,這種受虐的感覺還挺好。

榮善衡哈哈笑兩聲,瞧她樣子滑稽,問:“是不是特爽?”

“是啊,好久沒這麽爽了!”

榮善衡說足療儀要不也用上?上下齊發力,那樣會更爽。

楊之玉覺得對話有點別扭,搖頭,呲牙咧嘴按下電源,朝他笑:“吃飯吧,我們!”

倆人面對面坐,開始往鍋裏放食材,不一會,小鍋咕咚咕咚就開了,牛肉片變了色,魚丸蝦丸芝士丸也浮上來。

榮善衡耐心用公筷夾菜,叫她“之玉”,而不是“楊編輯”“楊老師”,囑咐她小心燙嘴,尤其芝士丸。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和他吃飯不自在,相反,是非常自在、舒服。雖然不是第一次一起吃,但畢竟環境變了,是溫馨的家,她不覺得對方是陌生的,更像一個老友。

楊之玉讚美他:“你說話讓人很舒服,不急不躁的。”

“是嗎?”

“是啊,沒人和你提過這點嗎?”

他搖頭。

楊之玉笑:“那是他們嫉妒你。”

榮善衡說這有點擡舉他,當然他心裏清楚楊之玉在用這種方式寬慰他,不過他確實不知道,楊之玉是這樣的人,覺得你好就是好,真誠去讚美,不吝嗇熱情,發掘身邊人的優點。她是充滿能量的,給予人希望的。

楊之玉默了會,說:“我還是理解不了,兩個人都不愛了,為什麽要生孩子呢?在我的概念裏,孩子就是愛的結晶,你生下他之前就要做好去愛他、陪伴他的準備,不然就別生。”

榮善衡將涮好的牛肉片放進幹凈盤子,推到楊之玉跟前,語氣淡然:“所以我是個意外嘛,生活裏哪能什麽都順心呢,很多事都是無法避免的。”

他說得平淡,好像不是在說自己。

“你媽一直沒聯系你嗎?”

“偶爾吧,最近的一次是兩年前,她在美國打了個電話給我。以往她回來就約個地方吃飯,給我禮物,給我錢。禮物我留下,錢不要,後來她就不給錢了,只買禮物,再後來就打電話不見面了。”

“如果是我,我就要錢。”

榮善衡朝她笑了笑。

楊之玉嘆道:“好在,你爺爺奶奶對你好,把你教育得這麽優秀。”

“我優秀嗎?”榮善衡挑眉質疑。

楊之玉也挑眉:“不優秀嗎?”

榮善衡笑:“你今晚誇了我不只一句!”他眼睛彎彎,笑容裏蘊著欣慰:“以前不知道,原來你是這樣的性格。”

楊之玉被芝士燙到嘴,顫了下,問:“啥性格呀?”

“就是很好的性格。”

“你這等於沒說。我以前不好麽?”

“以前沒機會了解你,所以拿不準。再說你也不搭理我。”

楊之玉哈哈笑,果然還是聊開了舒服,她不喜歡藏著掖著。

於是順勢問了個大膽的、困惑她許久的問題:

“榮老師,你真的是不婚主義嗎?t”

榮善衡剛塞進去一顆墨魚丸還沒嚼爛,差點噎住,咳了三聲,拿紙擦嘴。

“不是,你別激動,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她尷尬。

“你聽誰說的?”榮善衡整理好自己,“還是你自己覺得?”

“啊……”她斟酌:“有兩條路徑,你聽下:一是我的一個同學認識你的一個追求者,然後我同學說你的那個追求者說你不會結婚;二是我老家一個親戚是你教過的學生,說你們全學院都知道你享受單身狀態對女性無感,但你肯定不是男同。”

“咳咳……”榮善衡沒憋住,臉都咳紅了,猛灌一大口檸檬水,啞著嗓子問:“這都什麽啊?”

他的表情終於豐富起來,楊之玉覺得這樣的榮善衡反而更順眼了。

“我不是要打探你私生活哈,就是覺得你不太像個不想結婚的人,你看你這麽居家,性格也好,還會做菜,形象也不錯,典型的優質婚戀對象,應該對家庭很渴望呀!”

榮善衡聽了,點頭,嘴角一抹暖意:“我當然渴望,所以也很謹慎,總想著一次成功,開始了就是一輩子,不會抱著試試看的態度。”

楊之玉心裏笑,覺得這人還挺軸,當前社會主義條件下的婚戀領域大家都摸著石頭過河,竟然還有極品想直接進入共產主義。

她沒說祝你成功之類的話,因為自己就不相信,只說相遇就是緣分,還是要盡量珍惜,多試一試。

榮善衡垂眸笑笑,長睫毛閃動,放下筷子,問她:“你呢,你就沒有想試一試的沖動?”

楊之玉夾菜,冷笑:“有啊,試過一次,沒成,但那個人又回來了,我想著要不要再試一次。”

榮善衡僵在那。

“我想再試一次,這一次,我想霍霍他,讓他也體會體會遭遇‘渣女’的痛苦。”

“還是別以身犯險吧,畢竟進入一段感情很費神。”他勸。

楊之玉擺擺手。

“你想這麽做,是不是對他還有心思?”他小心問。

楊之玉低頭,她不知道,她覺得沒有了,但是這些日子她老想起小時候那些快樂的童年時光,想到何諾舟的難處,善解人意是她的本能,但在這件事上,絕對不是優點。她清醒卻執迷。

“好奇你喜歡什麽樣的人。”榮善衡抱懷看她,一種難言情緒堵在喉口。

索性,借著這個話題,楊之玉講了何諾舟的故事。

講完舒口氣,又恢覆到庸俗的狀態,打趣總結三點:有錢、開朗、強悍。而何諾舟恰恰全占了。

榮善衡不懂“強悍”的意思,問怎麽個強悍法?楊之玉皺眉說你真不懂?他恍然,這才明白是說性張力,笑問你沒試過怎麽知道何很強悍?

楊之玉說這還用試嗎?五官和身材就能說明問題。

“有時候長相會騙人,肌肉也是一種偽裝,實踐才能檢驗真理。”他辯駁。

“行,那我找機會實踐實踐。”楊之玉嚼著菜,胡亂一說。

榮善衡欲言又止,一種競爭意識沖上大腦,想證明自己的心躍躍欲試。

時間過得很快,吃完飯收拾好,已接近晚上十一點。

兩人意猶未盡,在長桌上煮了茶喝,榮善衡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同楊之玉聊天,他說的少,主要聽她絮絮叨叨。

“你還記得前段時間我開箱錄視頻吧?”

榮善衡一楞,他當然記得,充電器還沒要回來呢。

“買了好多你看不懂的衣服。而我瘋狂買衣服緣於我一同事。她和我一年入職,現在是我領導,長得美嘴也甜,領導喜歡,同事奉承,業績出眾……但不知怎的,她從一開始就拿我比較,總想壓我一頭,我就納悶了,她是覺得我好欺負還是覺得我是個隱患,怎麽就把我當假想敵了?我呢,工作沒她拼命,當然我自認為能力比她強,然後長得也沒她美艷,說實話她那種美我還真欣賞不來!關鍵是我真沒做對不起她的事,可這麽多年了,她還在給我添堵,表面上對我好的不行,背地裏又是一套!”

想到這,楊之玉深深嘆息:“當個好人成本太高了,在工作場中很吃虧,你安分守己、助人為樂、換位思考,然後被人耍、遭糊弄、背鍋。”

“不過話說來,我確實受她影響了,因為她很會打扮自己,而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就是個小土妞,我那時好羨慕她啊,覺得人家怎麽這麽會倒飭?不行,我也得改變,然後就攢錢買衣服、買化妝品、買包……不停打扮自己,上班摸魚基本在逛淘寶小紅書,以至於不僅想穿得好,還想穿得惹眼。”

楊之玉滔滔不絕,榮善衡只管聽著。

“吃和穿,人類最基本的需求,吃飽了不會餓死,這是剛需,但是穿衣服在更大程度上是為了遮羞。也就是說如果你沒有羞恥感,不穿衣服都行。所以衣服又成了幫你保守秘密的武器,同時也成為幫你彰顯身份和價位的標志物。我也是想通過穿名牌把自己從一群社畜裏區分出來,好像自己就不是社畜了一樣,可我發現,我買的東西越多,心裏就越空虛,反而就越沒自信,是不是很奇怪?”

榮善衡說,你消費的過程得到了快樂,但你想持續這份快樂,就必須不斷用商品來填滿,這是個無底洞,久而久之總會有缺漏,出現空虛感也是正常,不用太焦慮。

茶喝差不多,他終於舒了口氣,說:“我收拾好了,準備走了。”

楊之玉腦子一木,只吐出來一個“哦”字。

他這麽快就要走了?

榮善衡過來,輕拍她肩膀:“放平心態,別太在乎她就好。”

楊之玉擡頭,無辜道:“我有密集恐懼癥,不能跟心眼多的人一起玩,已經盡量減少和她的交集了。”

目光交換中,榮善衡將她倔強又清麗的面容盡收眼底,有點心疼。

“你們之間肯定還有彼此在乎的東西,可能你沒意識到,而她意識到了,怕你搶,潛意識裏存在競爭。”

“有什麽可爭的呢?她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部門,不,全社都知道有她這一號人。”

“那你剛說的一人之下,這‘一人’是誰呢?”他問。

“嗯……我們部門總編齊震。”

“男的?”

“男的,四十來歲。”

榮善衡若有所思地點頭:“是不是也挺照顧你?”

楊之玉猶豫,說也不能算是照顧,但確實給她提供了一些工作上的便利,但轉而又說,齊震對黎瀟的幫助更大,是她職場的領路人和導師,不然她也不會有現在的成績,就連她穿衣打扮都是從齊震前妻那學的。

榮善衡背靠桌子,掌心扣住桌沿。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但他沒點出來,只是在心底升騰起一絲絲隱憂。

這個齊震,他聽朋友講過,而那個朋友,就是楊之玉口中的他的“追求者”,也在星城出版社工作。她當時用一種戲謔的口氣告訴他,論年紀長相、工作能力、經濟條件,齊震樣樣優越,典型的中產精英,除此外,他還很會玩,玩得五花八門,尤其會討女孩子歡心,更可氣的是,他剛離了婚,恢覆單身狀態,恰巧在覓食中。

前有何諾舟,後有齊震,強悍的猛獸們已經蓄勢待發,榮善衡覺得自己除了哭,也沒什麽能耐了。

接近十二點時,榮善衡拉著行李箱開了門,在門口囑咐她照顧好自己。

楊之玉忽然想起什麽,讓他等一等,匆匆上樓,一分鐘後又匆匆下樓,把手裏東西塞給他。

榮善衡接過一看,是那個充電器,轉而擡眼,抿唇,看她。

楊之玉笑得諂媚:“希望沒耽誤你太久。”

他握在手裏,也笑了。

“你回去……別太難過,也別自責。”她說。

“嗯。”

聊了一宿,兩個人都有種心照不宣的感覺。

“那我走了。”

“好。”

他轉身的一剎那,也許是背影單薄寞落,也許是自己聖母心爆發,竟鬼使神差想到一句歌詞:“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善衡!”

她叫他名字,擡腳往前一步:“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在家等你。”

他站在那,看見她眼睛裏充滿了信任,不禁心裏泛暖。他明了,奶奶去世,老家親人不待見,學校工作一團糟,這些,都會過去,因為,他做過的事,走過的路,是對得起自己的良知的。

他紅了眼圈,說好。揮手說拜拜,忘記手裏還拿著充電器。

楊之玉突然腦子一熱,指著他手裏的東西,脫口道:“誒,等會!你回老家期間還是別用吧!犯忌諱!快給我,我給你收起來!”

“……”

好在,人家本來也沒帶。

後來,楊之玉在榮善衡床頭櫃找到了那只大玩具,握在手裏確實很大,再把標配充電器和它放一起。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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