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N-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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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43

列車窗外框出的景,是靜止的高鐵站。

將座位前的小桌板放下,石巖溪將背包裏臨時被塞進去的那本小說拿出,放在桌面上。

這是本讓石巖溪逐漸眼熟的小說。

此前,石巖溪在圖書館曾在黎言許的手上看過它;

昨天,他在這本書的扉頁看到了黎言許寫給他的小卡片;

而在幾個小時前,黎言許則以“昨晚不小心將書落下,今早想要將書拿回來”為借口敲開了他寢室的門。

只是,待石巖溪真將這本小說從書架拿下來時,黎言許又莫名其妙地落下一句,“算了,這本書還是給石巖溪你帶著吧……搭高鐵的時候可以看。”

石巖溪沒有說的是,這本小說所講述的故事他之前已經看過了。

而黎言許似乎也並沒有想起來,昨天他和石巖溪粘膩地、囫圇地看完了經過這本小說改編的電影。

又或者,他們只是默契地都沒提起這件事而已。

沒有推拒,石巖溪默默將那本書攏在懷裏。

瞥了眼看上去已經裝得很滿的背包,黎言許遲來地發出擔憂,“這本書,會不會不太方便攜帶?”

石巖溪回答得特別篤定:“不會。”

就像是害怕黎言許臨時改變主意,石巖溪甚至還很不必要地將那本書攏緊了一些。

之後,為了在背包裏給這本書挪出位置,石巖溪將原本放在背包裏的一兩本很厚的筆記塞到了行李箱中。

將背包拉開,從裏面將一兩本很厚的筆記本拿出來,打開行李箱,費勁地將筆記本塞進去,再費勁地將箱子闔上——為了多帶一本書,石巖溪不得不做一些看上去瑣碎又多餘的事情,但他卻不嫌麻煩,眉眼始終溫柔帶笑。

將背包一齊擱在桌面上,坐好後,石巖溪便立即拿起手機給黎言許發了兩條信息。

【溪邊石頭】:我已經上車了,現在車廂內的人不多。

【溪邊石頭】:[圖片]

石巖溪原本以為黎言許不會回覆得那麽快,畢竟兩個小時後黎言許也要趕高鐵了,現在他指不定要收拾行李或打掃下宿舍的衛生。

只是,出乎意料地,黎言許幾乎是秒回,就像是他守著手機等待著石巖溪發消息那樣。

【07】:[收到]

【07】:我差不多也要搭車前往高鐵站了。

秒回,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能反映什麽。

只不過,可能是因為給他秒回的人是黎言許,石巖溪那種因為被對方及時回覆而產生的傾訴欲被極大滿足的感覺,前所未有地強烈。

抿了下唇,石巖溪克制著,想讓自己的情緒稍微變得“矜持”、“平淡”一些,但他此時此刻的情緒似乎斂收不了一點。

不一會兒,他那不怎麽“平淡”和“矜持”的笑意便從眼角洩出,映在旁側的玻璃窗上。

餘光註意到自己的倒影,石巖溪和玻璃窗的自己對視。

倒影中的石巖溪戴著帽子、口罩,他幾乎將自己遮掩得嚴嚴實實。可那雙帶著打探視線的眼神,那輕易難以從眼底抹去的笑意,任誰來看,或許都會猜測倒影中的這個人心情極其愉悅。

盥洗的時候,石巖溪偶爾也會照鏡子,但多數情況下,他看到的都是自己平淡、且無波無瀾的一雙眼睛——而這似乎也是大部分情況下個人獨處時所擁有的狀態:沒有所謂的大喜大悲,沒有太多的怒與樂,有的只是像死水一般、很難泛起波瀾的平淡情緒。

所以此時此刻,玻璃窗倒映出來的人影對石巖溪本人來說亦有點兒陌生。

原來這就是他和黎言許在一起的模樣。

石巖溪後知後覺。

陌生,但不討厭。

顧慮著黎言許也要去趕高鐵,石巖溪克制著最終並沒有給對方發送太多消息,退出跟黎言許的微信聊天界面後,石巖溪又給石女士發了條報備信息,說自己已經搭上高鐵了,下午的時候就能到廈城。

列車開始行駛,窗外的景開始飛逝。

發送完了消息,石巖溪就關閉了手機,拿起放在案桌的實體小說隨意翻了翻。

人雖然坐在車裏,但石巖溪的心卻並不是都在。

他在想自己昨夜做的那個和列車相關的夢,在回顧早間時候和黎言許的相處。

可能是這個緣故,石巖溪書看了一會兒就有些走神,就在他想著將書闔上睡一會兒時,他註意到了小說印刷文字旁零星的一些塗鴉。

石巖溪陡地意識到,這或許就是黎言許再次將這本書落下的真實原因了。

於是,石巖溪接下來的乘車時間便不再無聊了。

他一邊翻看那本小說,一邊關註那本小說側頁的塗鴉。

第七頁的時候,黎言許在側邊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前兩個詞大概是和小說內容有關的:虛榮,暴發戶。

只是寫完了這兩個詞,空開點兒距離,黎言許又寫道:他沒回頭。

第十九頁的時候,黎言許在最上方寫:

表白墻,有人向他表白,心煩。

第四十八頁,黎言許在邊側空白處寫:

環境描寫有點多。

然後他畫了一顆石頭。

第六十一頁,黎言許在那個翻譯本的“笨蛋”二字圈了下,然後寫上:他也是。

第八十七頁,黎言許在一段小說中的景色描寫旁邊畫了個紙飛機以及一塊石頭。

第一百零三頁,照例是在一句對小說內容的評價過後,黎言許陡地空開一行,寫上:他記性好差。

第一百三十四頁:

主角外貌描寫,覺得翻譯得過分“雅”了。

他,今天的頭發有些翹。表白墻,煩。

……

第一百七十七頁:

純粹與世俗。

表白墻,煩,但他的照片很可愛。

第二百零一頁:石頭,山石,石巖溪。

乍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側邊的空白處出現時,石巖溪的心禁不住一跳。

或許這種比喻不太準確,但石巖溪在某個瞬間,竟開始覺得,黎言許在書側做的筆記,像極了一封寫給他看的、極具有黎言許風格的情書,而他看得既羞恥,又在某些瞬間感覺到了一種隱秘的快樂。

第二百二十七頁:

看得有些煩躁。

東區食堂,石巖溪,遇見。

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於筆記或中出現,石巖溪總是要忍不住悄悄驚訝:因為黎言許所寫下的“石巖溪”三字,看起來寫得特別流暢,就像是寫過了很多次一樣。

……

第三百零七頁,也就是全文的結尾章。

空白的頁面很寬,黎言許這次寫了很長的一句話:

石巖溪,什麽時候我們能迎來結局呢?

在將一整本小說粗略翻看完的時候,列車差不多就要到站停靠,石巖溪垂著眼,緩慢地將書闔上,又緩慢地將書放回背包裏。

將背包的拉鏈拉好,石巖溪隨著其他要下車的人潮站起。

或許是沒註意,石巖溪拎著包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踉蹌,讓石巖溪稍微從那種失神、恍惚的狀態裏清醒過來。

其實,那本小說的書側筆記通篇都未曾提到“愛”和“喜歡”的相關字眼。

可那些不曾以文字表示出來的“在意”和“愛”,卻通過那些被鉛筆寫下的只言片語,穿透時間徹底傳遞給了石巖溪。

原來,黎言許偷偷喜歡他好久了。

這似乎是第一次,石巖溪直接地感受到除家人外其他人投註於他身上的、“長”而“久”的濃烈情感。

這種濃烈的情感讓石巖溪陡然升起了一種強烈想要和黎言許見面、擁抱、接吻的欲望。

明明他們二人之間分別不過幾個小時,但石巖溪已然開始有些思念黎言許了。

於是,拎著行李箱匆匆從列車走下,石巖溪甚至都等不及走出高鐵站,就撥通了和黎言許的語音通話。

只是,在他按下語音通話申請按鈕的當刻,石巖溪陡地又有些懊悔起來。

黎言許昨天為了哄他睡覺,睡得很晚;

今天為了給他帶早餐,黎言許又起得很早。

此時此刻,黎言許會不會正在車上睡覺呢

如果是這樣,那他這通語音打過去會不會打擾到對方?

越是思慮,石巖溪就越是覺得自己的這通語音打得不是時候,而就在石巖溪準備按下掛斷鍵時,那邊就如同秒回信息的操作那樣,秒接了石巖溪的語音。

語音裏,黎言許的聲音再熟悉不過,“怎麽了?”

只是,他的聲音聽起來音量不高,而且有些啞。

石巖溪試探著問:“你在睡覺嗎?我吵醒你了?”

語音裏,黎言許的聲音稍微沒那麽啞了,“本來就沒睡著,只是瞇會兒眼。”

所以,黎言許剛剛是真的在睡覺。

石巖溪將信將疑:“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列車上很吵。”黎言許似乎有些無奈:“所以你怎麽了?”

話落,石巖溪似乎真從那邊聽到了乘客說話的聲音。

只是,無論是真是假,石巖溪覺得,自己此刻的心都軟得一塌糊塗。

過分濃烈的情緒像是堵在了石巖溪的喉嚨底,故而,石巖溪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有些滯澀。

“黎言許,我好喜歡你啊。”

語音那端,黎言許像是楞了一下。

這次,他並不再只是別扭地回覆一個“嗯”,他先是嚴肅地說:“我知道,你已經跟我說過了。”

稍頓了一下,黎言許才輕語道:“我也是啊,石巖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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