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36

關燈
P-36

斑駁的樹蔭下,沈默在持續地蔓延。

“……那你怎麽能判斷,你對他是喜歡呢?”

張兮那雙孤寂的眸裏,隱約像是多了點兒其他情緒。

像是可憐,又像是同情,甚至還模糊透露出一種“兔死狐悲”的哀。

黎言許眼睛不遠處的紅磚色跑道,緩慢地吐出了一個詞:“欲。”

怕自己沒解釋清楚,黎言許又詳細說明了一下,“我對他存在很多欲望,分享欲、占有欲、探索欲,以及,性幻想的欲。”

大概是沒想到黎言許說得如此露骨,張兮害臊地咳了兩聲,“呃,其實,你並不需要解釋得這麽詳細。”

黎言許倒不覺羞赧,他坦然大方,反問:“難道你對他沒有這些欲嗎?”

張兮抿嘴,點頭,可他明顯不想多聊自己和朱致淮的事情,“那你,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呢?之後又準備怎麽辦呢?”

張兮的前一個問題,黎言許可以回答。

--

黎言許之所以會那麽快意識到自己對石巖溪的感情是喜歡,或許要將部分原因歸咎於他得知“張兮和朱致淮彼此相互喜歡”的這件事上。

該怎麽說呢。

“見到兩個陌生男人接吻,並意識到他們可能是同性戀”,和“發現自己認識並有點交情的兩個男性朋友在一起了,他們不僅是同性戀,還疑似出櫃失敗”,二者帶給黎言許的刺激程度是不同的。

前者,雖然黎言許曾物理近距離地目睹這件事,但可能因為接吻的兩個當事人對黎言許來說是陌生人,所以在稍許震驚之餘,黎言許能夠客觀地吐槽:他們選擇接吻的場合不太好。

追根究底,還是因為物理的近距離不代表心理的近距離。

但張兮和朱致淮這件事,雖然黎言許不曾目睹過他們進行什麽過火的親密舉動,但黎言許看過他們相互喜歡時的狀態……

這次,黎言許再難以保持絕對的旁觀者姿態,他會忍不住對朱致淮和張兮投以同情,並忍不住開始探究一些稍顯嚴肅的問題:

究竟什麽樣的感情,應該被定義為“喜歡”?

而“喜歡”本身,是否存在對錯?

如果“喜歡”本身沒有錯,那對同性別的人產生“喜歡”這種情緒,這時候,“喜歡”是錯誤的嗎?

按照朱致淮父母的想法,他們的孩子沒有錯,錯的都是張兮。

所以,在同性戀的“彼此喜歡”裏,存在“一方的喜歡是錯誤的”這種選項嗎?

如果真的這樣,那又是誰來進行判斷的呢?

而假設,假設他也喜歡上了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剛好也喜歡他,那在這種情況下,他是有錯誤的一方,還是沒有錯誤的一方呢?

……

或許是囿於對張兮以及朱致淮現狀的唏噓,也或許是因為第一次直面地感受到在現實生活裏“同性戀面臨的問題”,在張兮和朱致淮這件事發生後,黎言許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睡眠質量並不好。

甚至有些時候還會出現,明明他有困意,但就是睡不著的情況。

他們年級的這件事鬧得挺大,有一次周末回家,黎言許發現自己的父母也在聊這件事。

怕這種瑣碎事聊了會讓老一輩的爺爺奶奶奶增添困擾,所以黎媽媽和黎爸爸是背著爺爺奶奶聊的。

至於他們的態度,黎言許觀望不太出來。

只是在談到學生及其他們的家長時,黎媽媽和黎爸爸都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大概是覺得,在這個故事裏,一方家長選擇到校逼問另一個學生的做法欠妥,之後或可能非常影響兩個孩子的心靈。

黎爸爸和黎媽媽在聊這種事情時,沒完全避著黎言許,而按黎言許早前定下的學習計劃,他其實早該回房間刷題去的,可是,偽裝成要喝水的模樣,黎言許在客廳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他逗留時間的長度,則剛好卡在黎媽媽和黎爸爸將那個話題結束掉。

黎言許不太懂自己為何很在意自己父母對這個問題的看法,當晚刷題的時候,他的狀態也很糟糕,卷子攤在面前,提筆一個小時,他卻只做了兩道選擇題,並且兩道選擇題裏,有一道題還因為數據看錯而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按照這種答題效率和答題正確率,一年多以後,他大概根本不會和那個名聲在外的大學產生交集。

而那個他志氣滿滿用摩斯密碼拼出來的、給石巖溪的留言,最終只能成為“美好但遺憾的留言”吧。

黎言許自暴自棄地想。

石巖溪。

腦袋裏僅僅是閃過石巖溪的名字,黎言許的思維就不可控地發散開來。

所以,如果是石巖溪遇到這種事,他大概會有什麽反應呢?

他那麽乖的人,在知道自己的同學是同性戀時會有什麽想法呢?

在面臨自己學習學不進去的情況下,他又會有怎樣的解決方法呢?畢竟他可是一個早早就確定好自己想要報考哪個大學的人啊。

回憶著小時候對石巖溪的印象,再回想起自己近期和石巖溪的接觸,黎言許的思維又再次跳脫了。

……無論怎麽想,他都不是很想體驗一種到哪都找不到石巖溪的這種事情了。

——而如果能和石巖溪考到同一所大學,哪怕不同系,但因為是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校園裏,見面的概率……

不,如果上大學後,石巖溪還是沒想起自己,那就自己主動地去提醒他吧。

又確定了一番自己很想和石巖溪考到同一所大學的想法後,黎言許再次提起筆。

給自己設置了一個番茄鐘,黎言許在內心告訴自己,先讓自己再嘗試學習二十五分鐘。

如果在這個番茄鐘裏,他依舊不能沈下心學習,那他今晚就放棄學習。

——雖然今晚放棄學習也沒什麽大不了,有極大概率並不會讓他的高考成績多一分或少一分,但學習這件事,或許也適用“量變引起質變”的這條規律,所以,哪怕概率小如火星撞地球,他今夜的學習對未來的高考還是很重要的。

誇張地設想今夜的學習對他來說有多麽重要雲雲,哄著自己,黎言許當晚完成了那套卷子。

除了最開始那兩道心不在焉時寫的選擇題,黎言許沈下心答卷後,整張卷子錯誤率不高,甚至就連錯題集都沒什麽必要做。

就是時間方面,他還安排得不是很好,放在考場裏,他可能就來不及完成最後一道大題了——哦,不對,如果算上那兩道花了他一個多小時的選擇題,他可能來不及完成大半張卷子。

完成了學習計劃,因為沒什麽困意,黎言許抱著可以刷點搞笑視頻讓自己放松下的心態打開了平板視頻軟件。

但今夜不知道怎麽回事,推了兩個搞笑視頻後,大數據的“猜你想看”裏出現了一個推薦經典同性電影的視頻。

黎言許:“……”

細思極恐。

可是,本來想按下“不感興趣”的指尖,黎言許錯手還是點擊了進去。

雖然查找過相當部分的性少數群體資料和紀錄片,並尤其對男同性戀群體格外關註,但相關的和男同相關的電影以及電視劇,囿於時間和各種因素吧,黎言許始終沒去看過。

他莫名有點抗拒去觀看這種電影,雖然他甚至都說不清楚為什麽。

可是,在朱致淮和張兮的事件發生後,在今晚,黎言許卻陡地沒那麽抗拒了,於是,他輸入了那個視頻推薦名單裏最經典的那部電影。

於是——

房間內的燈光調暗了,平板亮著影影綽綽的燈光,黎言許縮在自己的被子裏,旁側放著一盒紙巾。

壓抑的、沈默的敘事,讓黎言許看到後面眼淚止不住地流,他想喟嘆些什麽,但又很無奈地發現,或許故事主人公這種悲傷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

一整個晚上,黎言許的情緒幾經波折。

去洗手間洗了臉,關了燈,很快,黎言許就睡著了。

今夜,黎言許的睡眠質量依舊沒那麽好。

他做了一連串的夢,夢境經常在切換,時而像現實,時而像他睡前看過的那部同性電影畫面。

裏面的角色也像是徹底突破了各個次元。

黎言許夢到,大年初三夜,他看到兩個男人在樹幹遮蔽的地方接吻,貓被嚇得跑遠。

可是一個眨眼過後,事情的發展就和之前大不一樣了:

原本自己站著的位置上,那兩個男人插兜站在那裏,而自己,才是那個躲在樹幹遮蔽處旁若無人接吻的主角之一。

至於跟自己接吻的人,黎言許並沒有完全看清他的臉,只是知道,對方的那雙眸很黑,也很亮,似瑩亮的月光,而他曾為了找尋這抹月光,花了很多時間。

或許是察覺到了黎言許的不專心,眼前人攬上他的脖頸,於是他們的呼吸再次逐漸靠近——

然後,場景換了。

黎言許出現在教室裏。

他坐在座位上,覺得稍微有點冷。

可是他往窗外看去,卻發現窗外艷陽高照,鳥兒高飛。

不是上課期間,周圍的同學看著他小小聲地議論著什麽。

就在黎言許感到疑惑時,朱致淮和張兮匆而急地跑進教室,激動地朝他吼:“你媽媽和爸爸都來學校了,據說現在和……在老師辦公室裏!”

當黎言許像風一般跑在去辦公室的走廊時,他卻像是突然失憶了,很努力也想不起來,剛剛在朱致淮和張兮嘴裏出現的那個名字是什麽。

他不清楚,現在究竟是誰和他的父母在辦公室裏,但一種潛意識告訴他,那個人很重要,所以他要跑起來,跑去阻止他的父母,跑去見他。

老師的辦公室裏,他的媽媽一反以往溫柔講理的模樣,爸爸也嚴肅著一張臉。

黎言許的心臟像被墜了一塊石頭,很沈、很深地下墜,然後,他開始頭暈、抽搐、呼吸困難。

在艱難保留著意識的時刻,黎言許和一雙熟悉的、經常讓他魂牽夢繞的墨黑眼睛對望。

“不要難過。”黎言許想對那雙眼睛說,但直到最終,他都不明白自己有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

——場景又更換了。

雲懶懨地團在天上,稻草於田野肆意地生長。

在一處山坡上,那雙眼睛盯著他,逼近他,似乎是在逼問一個答案。

或許是遲遲沒有等來自己的回應,那雙眼睛爬上了痛苦、掙紮、沮喪、悲哀等情緒。

“算了吧。”

其實,那人並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似乎在傳遞這樣的訊息。

解讀出這種情緒的黎言許心慌又心焦。

其實,他還是沒有做好完全的心理準備,但是潛意識催著他,再不挽留,你真的就要失去對方了。

所以,他著急忙慌地扯回那抹即將離去的身影,以一種要將對方揉進自己骨骼的力道,緊緊地抱住他、擁著他,發狠地用唇咬他。

“我喜歡你,我愛你。”

他嘶吼著、發洩似地,將埋藏在自己內心始終不敢傾訴於口的秘密吐露出來。

於是,團睡著雲似乎驚醒了,風卷起花兒。

再然後,他們雙雙臥躺於草地上,發狠地接吻、以一種恨不得將對方“拆吃入腹”的方式糾纏……

……

可能是昨晚按空調遙控的時候沒註意,按了定時模式,後半夜,房間內沒空調,黎言許被空調被捂得大汗淋漓,他被熱醒了。

發懵的大腦被那場旖旎的夢拽住。

遲緩地,黎言許感覺到了身體的黏和濕。

意識到的那刻,黎言許僵了一下。

反應。渴望。欲念。

腦內的詞每多蹦出一個,黎言許的眸色便沈一分。

時間有點早。

但顧不得那麽多,黎言許拿了套換洗衣物,準備去洗個澡。

蓮蓬頭在持續地噴灑出熱水,黎言許的思維像是還被困在夢裏那雙墨黑的眼睛裏。

而後,一筆一劃地,黎言許在浴室內沾了水霧的磨砂玻璃上,斷斷續續地寫了幾個詞。

喜歡。

男生。

以及,石巖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