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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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常用漢字,常用組詞有“喜歡”、“歡喜”等。

黎言許第一次接觸“喜歡”這個概念,可能是在他抓周的時候。

聽黎媽媽、黎爸爸說,那時候滿桌的物品,他偏偏什麽都沒選,只自己的左手抓緊右手,坐在角落默默地哭。

不過,可能是彼時年歲太小,黎言許對這段往事沒什麽記憶。

而在他有記憶的那些年歲裏,“喜歡”這個詞的確經常出現在他的生活裏。

它出現在家人好奇的詢問裏。

譬如,“小言,你喜歡哪個玩具?”、“小言,你最喜歡吃什麽水果?”、“小言/言許,在爸爸媽媽裏,你最喜歡誰啊?”

它出現在幼兒園老師的解釋裏。

“‘喜歡’的意思就是,你看到某件事物的時候會覺得它很有趣,會給你帶來快樂的情緒,而如果你是喜歡上了一個人,那你就會忍不住想要靠近TA……”

它出現在小學的半命題作文裏。

那次的半命題要求是:請以“我喜歡的____”(橫線部分補充完整)為題寫一篇字數不少於300字的作文。

幼時的黎言許在面對這麽寬泛的題目時,在橫線部分填了“超能力”二字。

他在作文裏寫,自己很喜歡某某超能力動畫裏的“禁言術”,並且很希望自己可以擁有這種能力,因為這樣,他就可以讓那些他討厭的人閉嘴。

黎言許已經忘了當時老師給這篇作文的評價是“優”還是“良”了,但老師彼時的評語黎言許倒還記得:“文章內容真情實感”。

其實,不僅是寫作時真情實感,黎言許在彼時的生活中,也曾真心實意地希望過自己擁有這種超能力。

它出現在黎媽媽打發時間觀看的偶像劇裏,並且有了很多的變體。

而讓黎言許印象較為深刻的是,初中時期,班裏有個男生用從電視劇裏學來的臺詞準備向隔壁班女生表白,但很碰巧的是,那個女生極其討厭那部劇,所以,男生告白失敗,不僅告白失敗,他甚至還因這事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去談了半節課。

它在極偶爾的情況下,會以情書的形式出現在黎言許的桌鬥裏,或者以短信的形式出現在黎言許的手機裏。

黎言許模糊知道“喜歡”是一種什麽情愫,但他卻莫名悲觀,他經常覺得,目前其他人對他投註的類似戀人間可能會產生的喜歡,都是不持久的。

可能,只要他稍微變胖一點、變醜一點,那些喜歡就會沒了支撐點,搖晃著倒下。

抱著這種情緒,黎言許從不會觀看或是回覆那些情書或短信。

情書他會堆放在他們年級的失物招領處,短信方面,他則設置了騷擾攔截。

他的做法大概挺沒禮貌的,但可能是他透露出的拒絕傾向比較明顯,所以後來也就少有人會給他寫情書什麽的了。

黎言許對他人投註於自己身上的喜歡感到悲觀,所以,他其實極少有去設想過這麽一種可能性:有一天,他有可能會喜歡上某某某。

但事物的發展,偶爾就是會出人意料。

--

黎言許的寒假生活按他的計劃那般度過:

學習、去給楊哥當了幾天的拍攝助理、上傳了兩個自己表演魔術的視頻到自己的網絡賬號上。

不知不覺,時間就來到了除夕,給家裏人打下手、聚餐、拜年、學習……

時間在沒有停歇的計劃裏持續往前走,直到來到了大年初三。

大年初三這天,雖然有親戚來家裏做客,但這並沒有打斷黎言許的學習計劃:怕家裏太過吵鬧,他背著包去了自習咖啡室。

大抵是黎言許這個寒假來得比較勤的緣故,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為現在是過年期間,看上去很溫和的咖啡店老板娘今天主動跟他打了招呼,還給他了新年祝福,祝福他在未來能夠考上目標大學。

在咖啡館學習到傍晚五點,黎言許收拾好背包,就趕去赴約了——班級群裏有人組了個海邊燒烤局,平日裏跟黎言許關系比較好的同學都去了,黎言許思索後也決定參加。

只是吧,冬日的海邊真的能把人冷成“狗”。

而且,不知是什麽緣故,今日海邊的風吹得格外狠。

一群人本來打算吃完燒烤就去放煙花的,但被刺骨的風吹得紛紛打退堂鼓。

不過,在吃燒烤前,他們就已經購置了一堆仙女棒和煙花棒。

看著那堆未拆封的冷煙花,黎言許想起自己朋友圈裏最近似乎有個在做爆竹生意的小販,便聯系了他。

所以,吃完燒烤的一行人,被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臨時更改計劃,去了游戲城;而黎言許,則負責將那堆冷煙花送到小販那裏。

小販今日擺攤的地點,在廈城臨海商業街。

聽到這個地點時,黎言許不由得就想起元旦前夕他和石巖溪在那裏相遇的事情。

說起來,自從那次魔術表演秀結束後他遠遠地、單方面地跟石巖溪見過面之後,他已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看到石巖溪了。

不知道,石巖溪寒假的時候會做什麽?

出租車上,或許是囿於黎言許的沈默吧,又或許是囿於司機本人性格也是偏內斂的,一路沈默。

路過某個很熱鬧的廣場時,在一陣斷斷續續的“砰”響裏,漆黑夜空的一隅總會被炸響的煙花照亮片刻。

透過車窗,黎言許瞥過那朵朵持續盛開的、顏色絢麗的煙花。

聽到“廈城臨海商業街”這個地址時,黎言許會忍不住想到石巖溪;聽到煙花爆炸的聲響時,難以自控地,黎言許還是會想到石巖溪。

他會想到,在煙花砰然爆炸時,在硬幣落回他掌心的瞬刻,他擡眸,那抹他找尋許久的身影就像突然炸響的煙花般,猛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也會想到,在“猜左右手”的游戲裏,石巖溪告訴過他,未來想要去報考的大學。

他還會想到,石巖溪詢問過他,他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

那些在天空瞬刻綻放的煙花,像是條引子,引燃了黎言許腦袋內所有有關於石巖溪的片段。

於是,坐在出粗車上三分之二的時間裏,黎言許的腦內空間幾乎被“石巖溪”這三個字占領。

最後,到達了目的地,還是司機出聲提醒了一句,黎言許才恍然清醒,拿著那堆冷煙花付錢下車。

逢年過節,臨海商業街這邊就極其熱鬧。

擠著人潮,花了點兒時間黎言許才找到那個小販的攤位。

小販和黎言許的關系還算可以。

他倆認識的契機,依舊因為魔術。他倆同為魔術愛好者。

小販清點完那些黎言許送過來的仙女棒與煙花棒後,黎言許的手機就收到了一條轉賬,黎言許將聊天記錄和轉賬發到了群裏。

“言許,你等會兒忙嗎?”

操作著手機,黎言許陡地就聽見身旁的小販問道。

黎言許疑惑擡眸,“什麽事?”

按照道理,黎言許現在應該趕往游戲城去和他的那些朋友們匯合,但計劃,偶爾就是趕不上變化。

現在的情況是,黎言許被小販臨時雇傭了。

黎言許說不太清楚自己答應小販的原因。

或許,是游戲城內的那些娛樂設施對他的吸引力沒有那麽大,或許,是因為他內心存在一種妄想,他想,之前自己是在這裏和石巖溪相遇的,說不定,今天他也會有這種好運氣。

設想是美好的,但“美好”或許只能存在於設想裏。

答應留在攤位幫助小販的話音落下沒多久,攤位就開始來顧客了。

有一有二,有二再有三,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黎言許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哪怕較之小販,他的話說得比較少,但說到後來,黎言許的嗓音依舊變得有些啞。

邊回答眼前顧客的問題,黎言許忍不住想到:

以他此刻的這種繁忙程度,就算石巖溪在這個攤位面前經過,他都不一定有精力去註意他。

但幸運的是,一個小時後,小販攤位面前的所有煙花爆竹全部售罄。

而直到這個時候,黎言許才能坐在矮凳上休息,他手裏拿著個裝有溫水的紙杯——他付了錢,從附近便利店內的飲水機裝的。

習慣性地,小販今日只帶了一張矮凳出來。

唯一一張矮凳給了黎言許,小販環顧四周,旁邊最初用來煙花爆竹的紙箱現在堆了幾個,將幾個紙箱壓扁,再堆到一起,差不多就是一張矮凳的高度了。

於是,小販就坐在那堆疊放在一起的紙箱上。

邊查看著手機的收賬記錄,小販邊笑著說,“今天能這麽快售罄,簡直要多虧了言許你。”

“是麽?”

黎言許瞥了眼小販後,目光再次瞥向人潮擁擠的長街。

小販一聽這話,很直接就道:“是啊。”

接著他又開始舉論據,提起他們剛剛遇到的某些顧客,“剛剛有好幾個顧客,兩天前從我攤位路過的時候,他們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但今天,不用我吆喝,他們就靠過來了……”

話末,他就總結道:“果然,這依舊是個看顏值的世界。”

黎言許又說,“是麽?”

聽見這話,小販再次滔滔不絕地聊起來,聊他的過往,聊他的見聞,試圖佐證“這是個看顏值的世界”這一觀點,但話題不知道是從哪跑偏了,小販後來聊的事情就有些駁雜了。

黎言許聽得沒那麽專註,有的沒的搭腔一兩句。

休息了一會兒,黎言許又協助小販將東西收拾了。

很快,小販騎著他的三輪車離開商業街。

黎言許內心依舊存著“妄想”,所以還在商業街這邊逗留。

半個小時後,黎言許的手機振了下。

掏出手機,黎言許發現,小販給他發了一個紅包。

備註:報酬,以及,謝謝,祝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雖然小販的祝福是這樣寫的,但那條祝福在今日並沒有應驗。

黎言許站在原先那個遇到石巖溪的地方。

今日依舊有煙花在燃放,顏色依舊艷麗,但今夜,黎言許數了好幾回煙花的顏色,都沒等到那抹他期盼的身影。

看來,他今天的運氣不是很好。

時間有點晚了,父母發了兩條消息來詢問黎言許什麽時候回家,黎爸爸和黎媽媽都發了一條。

分別給他們回覆了信息。

雖然情緒有點沮喪,但黎言許還是決定回家了。

黎言許插兜,兜內放著那枚花紋或可能都要被他摸平的硬幣。

沒選擇走那條人特別擠的街,黎言許抄了一條小道,準備去搭地鐵。

走小道的人不多,光線也不像商業街那邊透亮。

彎鉤似的月亮掛在夜空,看不到星星。

附近偶爾綻開的煙花會照亮夜空的一隅,亦照得昏暗的小道瑩亮。

插著兜走了沒幾步,黎言許就聽見小道旁側被樹幹隱約遮擋的地方傳來窸窣聲。

疑惑地朝聲源投去眸光。

有只黑貓從樹幹後跳出,然後倏地跑遠了。

黎言許的視線順著黑貓挪開。

可窸窣聲依舊沒停,而且,越聽這聲音越像是……

不需要黎言許再根據聲音腦補了,因為黎言許直接窺見了真正的聲源制造者:

兩個擁在一起,彼此糾纏的身影。

他們在接吻,吻得熱烈且忘我,旁若無人。

“砰”。

煙花再次炸響。

借著煙花投灑的瑩亮光芒,在移開視線的前一刻,黎言許窺清了那兩個躲在樹幹後接吻的人。

——兩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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