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你是最平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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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是最平常的事情

三個月之後,影城大雪。

一大片一大片已看不出形狀的雪花從空中快速墜落,和已鋪滿地面的雪融為一體。

很快,整個世界變成白色。

林湛之裏面穿著白色戲服,外面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他先是對著手心哈出了一口熱氣,然後才把伸到空中去等雪。

“聖誕過了才下雪,可惜了。”

顧陳走過來幫林湛之的拉鏈往上提了提,成功提到頂端時他滿意的放下手,道:“就算下了,我們也沒法過聖誕。”

“是呀,”林湛之錘了錘自己的肩膀:“之遙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聖誕放假她要回來看我,我說算了,這幾天拍戲是從淩晨拍到淩晨,她回來我也沒時間陪她。”

“嗯。”顧陳點點頭。

捧了幾片雪花的林湛之突然壞笑地看了顧陳一眼,他把捧著雪的手湊到顧陳的耳邊,見顧陳沒什麽反應,便迅速地將手心貼住顧陳的臉頰,有些許的雪片滑落,掉到顧陳領口裏,顧陳被冰的瑟縮了一下,但除此以外,也沒什麽其他的反應。

林湛之便笑嘻嘻地看著很乖巧的任他欺負的顧陳。

“涼不涼。”

“涼。”

“涼你怎麽不躲?”

顧陳微微笑著沒說話。

沒多久,夾在手心與臉頰間的雪花一點一點融化,變成濕答答的水,沾濕了相觸的肌膚。

顧陳的臉頰感受到了冰冷的水,也感受到了屬於林湛之溫熱的體溫。

“因為我知道你想摸我的臉。”

“嘿嘿。”林湛之便盯著顧陳傻笑起來。

他一向知道顧陳長得好看,但一天還是要被震驚好幾回,無論是一覺醒來看見顧陳的第一眼,還是有時在劇裏他在飾演沈硯去看顧決時,他總是看著看著就會入了迷。

而此刻呢,他們站在一個小亭子中,顧陳背後是驚心動魄的大雪紛飛的場景,不間斷落下的雪漸漸覆上綠色的植被,落滿紅色的磚瓦,這一切已經美的讓人驚心動魄。

可更驚心動魄的是站在雪中的顧陳。

顧陳穿著劇中還算暖和的戲服,一條黑色大氅把他從頭包到尾,白色狐領上露出一張精致的臉,墨一樣的劍眉在臉上舒展開來,更好看的是那一雙望向林湛之的眼睛,盛滿了由白色的雪化成的水,幹凈,純粹,動人。

怪不得雪剛下的時候賀零看了顧陳一眼就趕緊改了場次,讓人趕緊挪設備到外面,準備拍雪景。

“我就是覺得你太好看了。”

“楊婕跟我說過我喜歡你肯定百分之八十是因為你的臉。”

“哦?”顧陳拉起林湛之的手朝快布好景的地方走去,問:“你認為呢?”

“剛開始當然是這樣,不過現在……”

沒想顧陳直接道:“你喜歡的是我的臉也沒關系,反正我的臉會一直是這樣,所以你可以一直喜歡我。”

“那你呢,你喜歡我什麽?”

顧陳瞅了林湛之一眼:“過了十年你才問這個問題不會覺得太晚了嗎?”

“其實一直好奇來著,但沒敢問。”

“為什麽?”

林湛之停下腳步,看著顧陳,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同樣停下腳步的顧陳沒催,等著林湛之去想。

過了一會,林湛之道:“我怕你喜歡的,其實我並不擁有。”

話說得有些模糊,但顧陳瞬間明白了林湛之想說的是什麽。

他用很覆雜的眼神看著林湛之,但沒立刻想好說什麽。

這一刻,他竟覺得有點恍惚。

他從沒想過,林湛之會對他的喜歡感到不安,甚至是會懷疑。

他想,如果我不是真的很喜歡你,我何必浪費十幾年的時間和你打轉呢。

但是,他只是開口說:“你當然擁有,因為我喜歡的是你,不是你的什麽。”

沒給林湛之多少反應的機會,顧陳便牽起林湛之的手往前走,像是最平常的交談,他隨口道:“阿湛,你知道嗎?如果要給喜歡這樣的東西加一個時態,我一直覺得喜歡是進行時。”

“它是我對我面前的人的一種感覺。”

“而感覺這樣的東西是我們當下的體會。”

“你可能會說我們不夠了解彼此,我不夠了解你這樣的話。但人本身就是會一直變化的,我們可能要用一生的時間去了解自己,又何況是對方。”

“但我能確定的是,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我對你的感覺都沒有變。我喜歡和你一起散步,喜歡和你一起吃飯,喜歡和你一起睡覺,喜歡和你的交談,喜歡和你相處的每一分鐘。”

“並且,我也有很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等戲拍完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旅游,沖浪,去看日落日出,去體驗去感受這個世界。”

“所以阿湛你告訴我,我喜歡你什麽呢?”

顧陳的聲音不大,在這周圍嘈雜的環境中甚至有些低,但每一個字都紮進了林湛之的耳中。

這一瞬間,不遠處工作人員亂七八糟的交談聲,移動攝像機的摩擦聲,賀零催促他們的怒喊聲仿佛潮水退散般全部離他遠去,他和顧陳兩個人留在一片空白之中,顧陳平穩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在他耳邊綻開。

句句沒說我喜歡你,可句句都是我喜歡你。

林湛之不自覺地用力握緊顧陳牽著他的手,感覺那些壓在心頭的潛在的恐懼與擔憂慢慢地從自己的身體中抽離出來,完全抽離的那刻他吐出一口氣,笑了:“你這告白的話是不是說得太隨便了點。”

都不給他留點時間回應。

此時布景已搭好,燈光攝影也已準備好,化妝師正朝著他們走過來補妝,賀零更如入佛般坐定,只是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們,仿佛他們再多說一句話他都會撲過來。

在化妝師離他們只有五步的距離時,顧陳松開了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吟吟道:“我只是覺得說喜歡你的這件事情是不需要挑時機的。”

就像是人活著要吃飯睡覺一樣,又或是每天日常的問候。

顧陳說:“阿湛,我喜歡你是最平常的事情。”

話剛結束化妝師們便到了他們身邊,一刻不停地往他們臉上上刷子,上著上著林湛之的化妝師小白停住了手,道:“林老師咱能不能把你的笑容先收一收呀?”

——

在很久很久以前,顧決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他和沈硯兩人出現在一個很小很小的村莊裏,那個村莊很小,小的只有幾戶人家,而他們的家是村莊最深處的一個小房子。

那個房子好像很破,因為在他的夢裏最開始閃現的畫面便是沈硯蹲在屋頂上修房子,而他則坐在院子裏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沈硯修屋頂。

兩人會偶爾聊幾句話,說什麽當然是一點都記不住了,但他記得很清楚的是沈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臉,以及看著沈硯的自己。

是啊,夢很奇怪但又神奇的是,人是可以看到自己的。

所以他看到了笑得很溫柔的自己。

形容自己笑得很溫柔也是一件讓人覺得很怪異的事情,但那也確實是自己最直觀的感受。

醒來的那一刻,他睜開眼又快速將眼睛閉上,有點想繼續做剛才的夢,但沒能成功,於是只能躺在床上將還記得的畫面反覆回憶。

擔心慢一點,自己就全忘了。

那一天,他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說來人真的很奇怪,迄今為止,在他那平淡如死水的過去裏,他從沒想過自己想要什麽。

在他剛生下的那一刻,他好像就是為父申冤的一個工具,可惜的是,他父親沈冤得雪的太早,他這個工具還沒來得及派上用場。

於是從父親回家的那時起,他的人生的路可以發生轉折了。

從前是沒日沒夜沒完沒了的讀書,讀到什麽時候為止,他不知道,母親也沒告訴他。

他只知道他有一個在牢裏需要他快點有出息等著他救的父親。

他偶爾好奇過,這些大人究竟是多麽沒出息才會等他這個孩子有出息。

而父親回家的那天起,母親不再讓他讀書了。

說起母親,他想他是愛他的母親的,但沒有那麽愛,就像他的母親對他。

所以他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身上,感受到自己的愛的人,是沈硯。

可能是他太好了吧,自己沒辦法不愛他。

而意識到自己愛沈硯的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竟然是欣喜的,像在海上隨波漂浮了很久的浮木突然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所以,當沈硯對他說出“只要與你一起,我便能活,我便想活”時,他幾乎是用全身的力氣去克制自己的喜悅。

他想問,硯兒,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麽。

但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只是有時候不知道上天對他太好還是太差,讓他用家破人亡的代價換得了一個與沈硯相守的機會。

在那些與沈硯相依為命的日子裏,他無數次的想過,如果他們不覆仇就好了。

說他無情也好說他沒心也罷,因為他確實很貪戀和沈硯兩人歲月靜好的時光。

在沈硯失去記憶的時候,他更無數次的想過帶著沈硯去他夢中的小村莊好好的過一輩子。

反正沈硯不記得了不是嗎?

可惜的是,他還做不到。

很可笑吧,他在失去了那麽多人性的同時還保留了最後一絲人性。

而和沈硯呆在一起越久,他身上的人性似乎就越多,就好像中了什麽慢性毒藥,毒藥一點一點滲入他的身體,等他發現時已然來不及,只能痛不欲生。

這樣的感受他半分都不想讓沈硯經歷。

可是,那天早上,沈硯對他說不會離開他的。

並且對他說:“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一起做。”

他說:“可是,我們要做很多壞事。”

他們也要變成很壞很壞的人。

沈硯說:“我知道,可是這些都不及你重要。阿決,你相信我。”

“就算很痛苦,我也想和你一起。”

“兩個人痛苦,總比一個人好些吧。”

“阿決,”沈硯在他耳邊低嘆:“就讓我們一起痛苦的活著吧。”

他接受了。

而今一切塵埃落定,他和沈硯來到了一個很偏遠的村莊,今早突然開始下起大雪,正午時屋頂上已堆了一些積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漫天的雪花裏飛舞,沈硯的劍也在雪花中飛舞。

而望著沈硯的他,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做夢呢。

沒想多久,忽然一片雪花濺在臉上,原來是不知是何時停止舞劍的沈硯,帶著一身的雪花湊近了他的臉:“想什麽呢?”

他拍了拍沈硯身上的雪花:“想你昨夜沒睡好,今天怎麽還那麽有精神的練劍。”

“你不是也沒睡好,怎麽,又做噩夢了?”

顧決搖了搖頭:“餓了,做飯吃吧。”

兩人往屋內走去,走著走著,沈硯握住了顧決的手,像是想起什麽道:“阿決,你知道我最喜歡我什麽時候的記憶嗎?”

“嗯,什麽時候?”

“嗯……所有的記憶加在一起,我最喜歡失去記憶的那個時候,但阿決,我喜歡那個時刻不是因為我不需要去想其他東西,我喜歡那個時刻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只有我們兩人,簡單,平凡。”

“就像現在一樣。”

顧決點了點頭,笑了起來,道:“我明白。”

原來他所曾盼望的,也是沈硯曾盼望的。

如此,便很好。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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