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也會哭的
關燈
小
中
大
傻子也會哭的
傻子也會哭的。
如果拋卻世俗的偏見，傻子沈硯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的世界裏只有吃飯睡覺練功和顧決，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是叫阿決起床，最喜歡的時間是阿決哄他睡覺。
這個世界很大，但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他和顧決兩個人。
可他漸漸意識到一個事情，就是他的世界不是顧決的世界。
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
傻子不知道生活不知道世界變遷也不知道時間流逝，他只知道緊緊地跟在顧決身後，不管去哪，不管多久。
什麽小房子變成大房子，什麽酷暑冬寒，他統統不在意，這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
可是，他知道的是，他終日註視的阿決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了。
像他將石子投到湖裏時，形成的一圈又一圈的褶皺。
他感覺很難過，然後他意識到，傻子也會難過的。
可更令人難過的是，他是一個傻子，他只能在阿決皺起眉頭時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平他的褶皺，但是並不能讓這褶皺完全消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他只能看著。
並且，他似乎對自己這種情緒都懵懵懂懂，不知自己為何難過，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難過。
他只能眼見著顧決身邊的人越來越多，見著顧決越來越少的笑，見著顧決越來越疲憊。
這個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傻子雖不知善惡，但卻知美醜的。
那是個絕好看絕好看的女人，好看得在最好看的阿決身邊出現時，他竟覺得很和諧。
用阿決身邊的一個人的話說，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於是他常常看著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開始思考“天造地設”的含義。
然後他發現，阿決看著這個人時，是笑著的，是不含雜質的，真心的笑。
顧決很少這麽笑，他終日註視著顧決，自然知道顧決什麽時候是真的在笑，什麽時候是在假裝的笑。
在大多數時候，顧決是不笑的，然後少數的笑容又有很多是假的。
從前，他只見過顧決對自己這樣笑。
而現在，他對另一個人這麽笑了。
真好，不是嗎？
阿決皺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一次，兩次，三次，今天阿決皺眉的次數竟然沒有超過三次。
原來，能減少阿決皺眉的次數的人出現了呀。
真好，真好。
可是……
可是，可是他睜大眼望著不遠處相視而笑的兩個人，他的心為什麽那麽疼呢。
一滴一滴豆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用力睜大的眼睛中奪眶而出，流過茫然的面頰，垂直的砸在地上。
幾米之外交談聲仍繼續，屏幕前的賀零卻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他在猶豫。
林湛之再一次脫離了劇本。
劇本中原本並沒有要求林湛之在此刻哭，而林湛之卻淚流不止。
而在他猶豫的時候，另一個人也脫離了劇本。
在發現林湛之在哭的那一瞬間，顧陳拋下對面的人，飛速地向林湛之跑去。
而在看到顧陳跑向他的那一瞬間，林湛之像是懸著的心有了依托般，他開始哭得泣不成聲，他捂住疼得要死的心臟彎下腰，然後蹲了下來。
賀零仍然沒有喊卡。
顧陳跪在林湛之的身邊，緊緊地抱住林湛之，然後托起林湛之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
鏡頭中林湛之的眼睛哭得通紅，更滿是痛楚與茫然。
顧陳托著林湛之的手在顫抖，眼睛中湧動著心疼，後悔還有一絲不知所措。
兩人無聲又悲傷的看著彼此。
過了幾十秒後，賀零往後一仰，喊“卡”，緊接著說：“散吧。”
幾分鐘後，眾人一個接著一個散去，“美人”趙默薇在離開時回了一次頭，她看著額頭緊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嘴角掀起了一個豁然而悲傷的笑容。
在最後一個人賀零離開時，世界徹底安靜下來，林湛之的哭聲漸漸變小，不知過了多久，林湛之道：“顧陳，你知道嗎，傻子也會哭的。”
顧陳沒有說話，然後將林湛之摟入自己的懷中。
片場外，賀零躲在一顆老槐樹下抽煙。
沒多久，走過來一個人。
他看著地上越來越近的影子，等影子停住時，他說：“你打擾到我抽煙了。”
影子說：“我是看您抽完煙才來的。”
“但我還要再抽一支。”
影子沒理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
賀零偏過頭去看，傳說中的趙大美女不顧形象的坐在臺階上，雙手支著下巴看他，眼神不可描述，但絕對是有話要說的模樣。
賀零彈了彈手上的煙灰，準備快速閃人。
臨走還說一句：“你身上的服裝很貴的，別弄臟了。”
說完擡腳就走。
不到一分鐘又回到原地，坐在了趙默薇的身邊，語氣有點不爽：“果然美女都是不會挽留人的。”
“不。”
“哦？”
“我是大美女。”趙默薇一本正經道。
賀零有些疑惑：“我們很熟嗎？”
“哦，抱歉，我習慣別人跟我裝熟了。”說完她掀了掀裙擺，做出要站起來的樣子，問：“我現在要站起來嗎？”
賀零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
“有事就趕緊說事。”
趙默薇撇了撇嘴：“不是說賀導很喜歡美女嗎？”
賀零翻了個白眼，想再抽支煙。
“美女我也是喜歡有魅力的那種。”
言下之意，你沒啥魅力唄。
趙默薇卻將這話問了出來：“賀導是說我沒有魅力？”
又問：“那什麽算有魅力。”
賀零言簡意賅：“美女一開口說話就沒魅力了，你前幾天不是挺好的？”
“我也知道啊，所以我這兩天不是盡量在裝嘛。”
賀零又問了一句：“我和你很熟嗎？”
什麽真實面目的為什麽非要在他面前暴露。
趙默薇搖了搖頭：“不熟，但賀導不是想聽八卦嗎？聽八卦這種事情怎麽也得付出點代價吧。”
賀零皺起眉頭，意識到趙默薇有點麻煩，他有點想拍屁股走人了。
美女是美女，八卦是八卦，但麻煩是麻煩。
但趙美女的下一句話打消了他離的念頭。
“仔細想想，我已經喜歡阿湛五年了吧。”
賀零向趙默薇看去，要不說美女就是美女，連稍微憂郁一點的樣子都像是美的催化劑，微涼的秋風帶動她長長的發絲，在空中飄呀飄呀，連讓人討厭的夕陽都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賀零想到趙默薇第一天進組的時候，那時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黑長直的頭發一絲不茍得垂在身後，自始至終安靜地站在經紀人身旁，表情是和那顧大公子一樣，說不上多冰冷，但也沒有什麽溫度。
當時他心想又是哪朵虛假的雪蓮花。
結果林湛之剛門進的一剎那，這朵虛假的雪蓮花立刻笑了，嘴角上揚的弧度帶動整張臉，一瞬間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他當時覺得有趣，便仔細又看了一眼，便發現她望著林湛之的一雙眼睛如黑暗中陡然間亮起的一顆星星，在不留餘地地閃爍著。
這哪是暗戀，這是明晃晃的示愛好吧。
想到這他就向提供錯誤情報的顧陳看去，沒想到竟在那萬年不變的冰霜臉上看到了一絲緊張。
顧陳竟然會緊張。
不過，用緊張這個描述似乎輕描淡寫了些，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顧陳在用他那淬了毒的眼神毫不客氣地一遍又一遍地將趙默薇淩遲。
他當時激動壞了，想著怎麽第一次見面就裝都不裝了呢。
於是他雙手抱拳準備看戲。
沒想到在趙默薇走向林湛之的那幾秒，鮮活的雪蓮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在抵達她喜歡的人的面前時，她克制了自己眼神中的愛意，收起了自己真實的笑容，變成了一句禮貌有度的：“林老師好，顧老師好。”
同樣是溫柔的笑，但“完美”得失去了溫度。
這只一剎那的轉變，讓賀零這個無論是情場還是片場都看過太多形形色色情愛的人明白，這個人好像真的很喜歡林湛之。
現在一聽，“五年”，果然是合理的。
於是他笑著重覆了一句：“五年。”
“是啊。”趙默微轉過頭來看他，輕松道：“賀導你應該是這世界上第一個知道我是阿湛粉絲的。”
“哈哈，那是我還沒開始演戲之前的事了。”
賀零“嗯”了一聲，然後他回過頭，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洗耳恭聽。
五年，那應該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大概是從我有記憶開始吧，我就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周圍很多人都對我很好，追過我的人更是不計其數，所以我媽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很擔心，擔心我隨隨便便地就跟人談戀愛，更擔心我會受到傷害，一直反覆叮囑我，說談戀愛要慎重。”
“哈哈，但我覺得她說得很對。”
“因為我從小也就覺得，我長得這麽好看，一般人哪配得上我，更配不上我的喜歡。”
聽到這，賀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想著趙大美女下一句肯定說要找一個很完美的人才配得上她。
沒想到她說：“我要找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喜歡他然後跟他戀愛。”
“很幼稚吧。”
不，是很美好。賀零想。
美好得幾乎讓他感到悲傷，他看著眼前平靜的河水，一瞬間覺得自己有些老了。
像是要抵抗自己這莫名的情緒般，他開口道：“‘很好’這個詞太廣泛了。”
“是啊，這個詞只是一個廣泛的概念，但遇見阿湛之後我覺得這個詞在我心中具像化了。”
真是浪漫的告白，賀零挑了挑眉，想，這麽好聽的話該聽的人沒聽到可惜了。問：“要不我幫你轉達你一下？”
趙默微反問：“你會嗎？”
賀零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
“我是看《昨天》喜歡阿湛的，我喜歡他演的林漾，然後順其自然地成為他的粉絲，之後我誤打誤撞進了娛樂圈，說實話當時第一反應是如果能見到阿湛也挺好。”
只是沒想到娛樂圈的水很太深，見到她的人都把她當花瓶，說欣賞她的人只是想潛規則她。
她想到上學時追她的那一群一群人，都說喜歡她愛她為了她什麽都可以做，但其實呢，大多數只是想追到她然後讓她充當自己的門面罷了。
這些她可以不在意，可以逃避，但怎麽也逃避不了的是網上對她的謾罵。
從前，沒進娛樂圈前，大多數人都對她友善，只有少數人對她懷著惡意，而進了圈子以後，這些友善與惡意都被無限擴大，她可以裝作看不見的少數已經讓她無法裝作視而不見了。
那段時間，她遭受的惡意，對自我的懷疑還有對世界和對人生的思考將她的情緒深深拉到了深淵裏，但好在她爭氣，沒多久就爬了出來。
但這些她沒說，她只是突然道：“這個世界上喜歡我的人是喜歡我能夠為他們提供愉悅情緒的臉，追求我的人是為了體驗刺激與面子，詆毀我的人呢是為了獲得比我這個所謂美女高一等的價值感。”
“沒有人在乎真正地在乎我，我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
對於兩個不太相熟的人來說，話題聊到這，其實有些深了，但賀零莫名地沒有反感，他看著仍一絲波瀾的湖水，想了想道：“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在乎我。”
“啊？”像是沒想到賀零會回應，趙默微發出了帶著疑惑的一聲。
賀零轉過頭看著她，難得認真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正地在乎另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工具，但你好歹呢，還有些價值。”
“這麽說你會不會好受一些？”
趙默微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說：“謝謝賀導，沒想到您還挺善良的。”
說完她沒執著於這個話題，而是接著道：“和阿湛拍的那部戲其實是我主動接的，我聽說他要演，便很努力地去試鏡了。”
“我想對那個傳說中的‘很好’死心，沒想到……哈哈，沒想到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沒和任何人說過自己是林湛之的粉絲，所以即使一起拍了戲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同事”的距離，然後在無人註視的時候默默看著他。
只是……
只是在他們要拍一個落水戲份時，她的姨媽不受控制地來了。
那是零下十幾度的寒冬，光是站在外面都要命，更別提是穿著單薄的戲服入水。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告訴別人，只是有件事她有點擔憂，於是她問經紀人：“會不會漏出來……”
如果拍攝時她周圍的水被染紅了怎麽辦，她穿的還是白色的衣服，萬一……
那真的也太尷尬了吧。
結果她經紀人沒忍住驚訝，對她破口大罵：“趙默微這麽冷的天你帶著姨媽如水是瘋了嗎？你怎麽不早一點跟我說，我……”
“說了也沒用吧。”她笑嘻嘻道：“我總不能讓全劇組的人一起等我的姨媽走吧。”
但沒想到的是那一天淩晨她們收到通知，說明天臨時調整拍攝內容，一個星期之後再拍入水戲份。
她本不知道是何原因。
卻在之後第三天的下午聽見林湛之在和經紀人說話。
“陳導沒難為你吧。難為你也受著，誰讓你突然非要調整順序，給人添了多少麻煩，但好在這兩天我天天請副導演吃飯，不然被抓到耍大牌的小辮子怎麽辦。”
“我也不問你原因啦反正你也不會說。”
“不過也因為我相信阿湛你，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對了，還有什麽事要我處理不，沒事我回去帶娃了。”
……
彼時夕陽的餘暉灑滿湖面，將湖水染的橙紅，趙默微看著金光閃閃的湖水，又看了眼空中飄落的樹葉，很溫柔地說：“如果他是因為喜歡我而這麽做，我或許就不會喜歡他了。”
“但他不喜歡我，在他眼中我真的只是他的一個同事。”
“所以，”趙默微歪著頭慢慢轉過臉看向賀零，嘴角掀起一個近乎天真的微笑，眼神赤誠得更似未入過世的人一般，她有些羞澀但又欣喜地說：“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他對我好，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很好。”
真是，明媚得讓人自慚形穢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傻子也會哭的。
如果拋卻世俗的偏見，傻子沈硯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的世界裏只有吃飯睡覺練功和顧決，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是叫阿決起床，最喜歡的時間是阿決哄他睡覺。
這個世界很大，但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他和顧決兩個人。
可他漸漸意識到一個事情，就是他的世界不是顧決的世界。
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
傻子不知道生活不知道世界變遷也不知道時間流逝，他只知道緊緊地跟在顧決身後，不管去哪，不管多久。
什麽小房子變成大房子，什麽酷暑冬寒，他統統不在意，這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
可是，他知道的是，他終日註視的阿決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了。
像他將石子投到湖裏時，形成的一圈又一圈的褶皺。
他感覺很難過，然後他意識到，傻子也會難過的。
可更令人難過的是，他是一個傻子，他只能在阿決皺起眉頭時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平他的褶皺，但是並不能讓這褶皺完全消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他只能看著。
並且，他似乎對自己這種情緒都懵懵懂懂，不知自己為何難過，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難過。
他只能眼見著顧決身邊的人越來越多，見著顧決越來越少的笑，見著顧決越來越疲憊。
這個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傻子雖不知善惡，但卻知美醜的。
那是個絕好看絕好看的女人，好看得在最好看的阿決身邊出現時，他竟覺得很和諧。
用阿決身邊的一個人的話說，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於是他常常看著兩個人在一起的畫面，開始思考“天造地設”的含義。
然後他發現，阿決看著這個人時，是笑著的，是不含雜質的，真心的笑。
顧決很少這麽笑，他終日註視著顧決，自然知道顧決什麽時候是真的在笑，什麽時候是在假裝的笑。
在大多數時候，顧決是不笑的，然後少數的笑容又有很多是假的。
從前，他只見過顧決對自己這樣笑。
而現在，他對另一個人這麽笑了。
真好，不是嗎？
阿決皺眉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一次，兩次，三次，今天阿決皺眉的次數竟然沒有超過三次。
原來，能減少阿決皺眉的次數的人出現了呀。
真好，真好。
可是……
可是，可是他睜大眼望著不遠處相視而笑的兩個人，他的心為什麽那麽疼呢。
一滴一滴豆大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用力睜大的眼睛中奪眶而出，流過茫然的面頰，垂直的砸在地上。
幾米之外交談聲仍繼續，屏幕前的賀零卻深深地皺起了眉頭，他在猶豫。
林湛之再一次脫離了劇本。
劇本中原本並沒有要求林湛之在此刻哭，而林湛之卻淚流不止。
而在他猶豫的時候，另一個人也脫離了劇本。
在發現林湛之在哭的那一瞬間，顧陳拋下對面的人，飛速地向林湛之跑去。
而在看到顧陳跑向他的那一瞬間，林湛之像是懸著的心有了依托般，他開始哭得泣不成聲，他捂住疼得要死的心臟彎下腰，然後蹲了下來。
賀零仍然沒有喊卡。
顧陳跪在林湛之的身邊，緊緊地抱住林湛之，然後托起林湛之的臉。
兩人四目相對。
鏡頭中林湛之的眼睛哭得通紅，更滿是痛楚與茫然。
顧陳托著林湛之的手在顫抖，眼睛中湧動著心疼，後悔還有一絲不知所措。
兩人無聲又悲傷的看著彼此。
過了幾十秒後，賀零往後一仰，喊“卡”，緊接著說：“散吧。”
幾分鐘後，眾人一個接著一個散去，“美人”趙默薇在離開時回了一次頭，她看著額頭緊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嘴角掀起了一個豁然而悲傷的笑容。
在最後一個人賀零離開時，世界徹底安靜下來，林湛之的哭聲漸漸變小，不知過了多久，林湛之道：“顧陳，你知道嗎，傻子也會哭的。”
顧陳沒有說話，然後將林湛之摟入自己的懷中。
片場外，賀零躲在一顆老槐樹下抽煙。
沒多久，走過來一個人。
他看著地上越來越近的影子，等影子停住時，他說：“你打擾到我抽煙了。”
影子說：“我是看您抽完煙才來的。”
“但我還要再抽一支。”
影子沒理他，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
賀零偏過頭去看，傳說中的趙大美女不顧形象的坐在臺階上，雙手支著下巴看他，眼神不可描述，但絕對是有話要說的模樣。
賀零彈了彈手上的煙灰，準備快速閃人。
臨走還說一句：“你身上的服裝很貴的，別弄臟了。”
說完擡腳就走。
不到一分鐘又回到原地，坐在了趙默薇的身邊，語氣有點不爽：“果然美女都是不會挽留人的。”
“不。”
“哦？”
“我是大美女。”趙默薇一本正經道。
賀零有些疑惑：“我們很熟嗎？”
“哦，抱歉，我習慣別人跟我裝熟了。”說完她掀了掀裙擺，做出要站起來的樣子，問：“我現在要站起來嗎？”
賀零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她。
“有事就趕緊說事。”
趙默薇撇了撇嘴：“不是說賀導很喜歡美女嗎？”
賀零翻了個白眼，想再抽支煙。
“美女我也是喜歡有魅力的那種。”
言下之意，你沒啥魅力唄。
趙默薇卻將這話問了出來：“賀導是說我沒有魅力？”
又問：“那什麽算有魅力。”
賀零言簡意賅：“美女一開口說話就沒魅力了，你前幾天不是挺好的？”
“我也知道啊，所以我這兩天不是盡量在裝嘛。”
賀零又問了一句：“我和你很熟嗎？”
什麽真實面目的為什麽非要在他面前暴露。
趙默薇搖了搖頭：“不熟，但賀導不是想聽八卦嗎？聽八卦這種事情怎麽也得付出點代價吧。”
賀零皺起眉頭，意識到趙默薇有點麻煩，他有點想拍屁股走人了。
美女是美女，八卦是八卦，但麻煩是麻煩。
但趙美女的下一句話打消了他離的念頭。
“仔細想想，我已經喜歡阿湛五年了吧。”
賀零向趙默薇看去，要不說美女就是美女，連稍微憂郁一點的樣子都像是美的催化劑，微涼的秋風帶動她長長的發絲，在空中飄呀飄呀，連讓人討厭的夕陽都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賀零想到趙默薇第一天進組的時候，那時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長款風衣，黑長直的頭發一絲不茍得垂在身後，自始至終安靜地站在經紀人身旁，表情是和那顧大公子一樣，說不上多冰冷，但也沒有什麽溫度。
當時他心想又是哪朵虛假的雪蓮花。
結果林湛之剛門進的一剎那，這朵虛假的雪蓮花立刻笑了，嘴角上揚的弧度帶動整張臉，一瞬間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他當時覺得有趣，便仔細又看了一眼，便發現她望著林湛之的一雙眼睛如黑暗中陡然間亮起的一顆星星，在不留餘地地閃爍著。
這哪是暗戀，這是明晃晃的示愛好吧。
想到這他就向提供錯誤情報的顧陳看去，沒想到竟在那萬年不變的冰霜臉上看到了一絲緊張。
顧陳竟然會緊張。
不過，用緊張這個描述似乎輕描淡寫了些，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顧陳在用他那淬了毒的眼神毫不客氣地一遍又一遍地將趙默薇淩遲。
他當時激動壞了，想著怎麽第一次見面就裝都不裝了呢。
於是他雙手抱拳準備看戲。
沒想到在趙默薇走向林湛之的那幾秒，鮮活的雪蓮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在抵達她喜歡的人的面前時，她克制了自己眼神中的愛意，收起了自己真實的笑容，變成了一句禮貌有度的：“林老師好，顧老師好。”
同樣是溫柔的笑，但“完美”得失去了溫度。
這只一剎那的轉變，讓賀零這個無論是情場還是片場都看過太多形形色色情愛的人明白，這個人好像真的很喜歡林湛之。
現在一聽，“五年”，果然是合理的。
於是他笑著重覆了一句：“五年。”
“是啊。”趙默微轉過頭來看他，輕松道：“賀導你應該是這世界上第一個知道我是阿湛粉絲的。”
“哈哈，那是我還沒開始演戲之前的事了。”
賀零“嗯”了一聲，然後他回過頭，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洗耳恭聽。
五年，那應該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大概是從我有記憶開始吧，我就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周圍很多人都對我很好，追過我的人更是不計其數，所以我媽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很擔心，擔心我隨隨便便地就跟人談戀愛，更擔心我會受到傷害，一直反覆叮囑我，說談戀愛要慎重。”
“哈哈，但我覺得她說得很對。”
“因為我從小也就覺得，我長得這麽好看，一般人哪配得上我，更配不上我的喜歡。”
聽到這，賀零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想著趙大美女下一句肯定說要找一個很完美的人才配得上她。
沒想到她說：“我要找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喜歡他然後跟他戀愛。”
“很幼稚吧。”
不，是很美好。賀零想。
美好得幾乎讓他感到悲傷，他看著眼前平靜的河水，一瞬間覺得自己有些老了。
像是要抵抗自己這莫名的情緒般，他開口道：“‘很好’這個詞太廣泛了。”
“是啊，這個詞只是一個廣泛的概念，但遇見阿湛之後我覺得這個詞在我心中具像化了。”
真是浪漫的告白，賀零挑了挑眉，想，這麽好聽的話該聽的人沒聽到可惜了。問：“要不我幫你轉達你一下？”
趙默微反問：“你會嗎？”
賀零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
“我是看《昨天》喜歡阿湛的，我喜歡他演的林漾，然後順其自然地成為他的粉絲，之後我誤打誤撞進了娛樂圈，說實話當時第一反應是如果能見到阿湛也挺好。”
只是沒想到娛樂圈的水很太深，見到她的人都把她當花瓶，說欣賞她的人只是想潛規則她。
她想到上學時追她的那一群一群人，都說喜歡她愛她為了她什麽都可以做，但其實呢，大多數只是想追到她然後讓她充當自己的門面罷了。
這些她可以不在意，可以逃避，但怎麽也逃避不了的是網上對她的謾罵。
從前，沒進娛樂圈前，大多數人都對她友善，只有少數人對她懷著惡意，而進了圈子以後，這些友善與惡意都被無限擴大，她可以裝作看不見的少數已經讓她無法裝作視而不見了。
那段時間，她遭受的惡意，對自我的懷疑還有對世界和對人生的思考將她的情緒深深拉到了深淵裏，但好在她爭氣，沒多久就爬了出來。
但這些她沒說，她只是突然道：“這個世界上喜歡我的人是喜歡我能夠為他們提供愉悅情緒的臉，追求我的人是為了體驗刺激與面子，詆毀我的人呢是為了獲得比我這個所謂美女高一等的價值感。”
“沒有人在乎真正地在乎我，我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
對於兩個不太相熟的人來說，話題聊到這，其實有些深了，但賀零莫名地沒有反感，他看著仍一絲波瀾的湖水，想了想道：“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人在乎我。”
“啊？”像是沒想到賀零會回應，趙默微發出了帶著疑惑的一聲。
賀零轉過頭看著她，難得認真地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真正地在乎另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只是一個工具，但你好歹呢，還有些價值。”
“這麽說你會不會好受一些？”
趙默微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說：“謝謝賀導，沒想到您還挺善良的。”
說完她沒執著於這個話題，而是接著道：“和阿湛拍的那部戲其實是我主動接的，我聽說他要演，便很努力地去試鏡了。”
“我想對那個傳說中的‘很好’死心，沒想到……哈哈，沒想到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她沒和任何人說過自己是林湛之的粉絲，所以即使一起拍了戲也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同事”的距離，然後在無人註視的時候默默看著他。
只是……
只是在他們要拍一個落水戲份時，她的姨媽不受控制地來了。
那是零下十幾度的寒冬，光是站在外面都要命，更別提是穿著單薄的戲服入水。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告訴別人，只是有件事她有點擔憂，於是她問經紀人：“會不會漏出來……”
如果拍攝時她周圍的水被染紅了怎麽辦，她穿的還是白色的衣服，萬一……
那真的也太尷尬了吧。
結果她經紀人沒忍住驚訝，對她破口大罵：“趙默微這麽冷的天你帶著姨媽如水是瘋了嗎？你怎麽不早一點跟我說，我……”
“說了也沒用吧。”她笑嘻嘻道：“我總不能讓全劇組的人一起等我的姨媽走吧。”
但沒想到的是那一天淩晨她們收到通知，說明天臨時調整拍攝內容，一個星期之後再拍入水戲份。
她本不知道是何原因。
卻在之後第三天的下午聽見林湛之在和經紀人說話。
“陳導沒難為你吧。難為你也受著，誰讓你突然非要調整順序，給人添了多少麻煩，但好在這兩天我天天請副導演吃飯，不然被抓到耍大牌的小辮子怎麽辦。”
“我也不問你原因啦反正你也不會說。”
“不過也因為我相信阿湛你，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對了，還有什麽事要我處理不，沒事我回去帶娃了。”
……
彼時夕陽的餘暉灑滿湖面，將湖水染的橙紅，趙默微看著金光閃閃的湖水，又看了眼空中飄落的樹葉，很溫柔地說：“如果他是因為喜歡我而這麽做，我或許就不會喜歡他了。”
“但他不喜歡我，在他眼中我真的只是他的一個同事。”
“所以，”趙默微歪著頭慢慢轉過臉看向賀零，嘴角掀起一個近乎天真的微笑，眼神赤誠得更似未入過世的人一般，她有些羞澀但又欣喜地說：“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他對我好，而是因為他本身就很好。”
真是，明媚得讓人自慚形穢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