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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抗旨 “臣已心有所屬,恕難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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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抗旨 “臣已心有所屬,恕難從命。”……

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熟悉面孔。

寧窈微微有些晃神。

“裴……”

她想喚他一聲“裴吉”哥哥。

但這個名字卻滯在舌尖吐不出口。

他真是叫這個名兒麽?

會不會連名字都是假的?

她皺著眉, 說出了自己困惑,“我剛剛找你了,可那些士兵們說, 並沒有你這個人。”她昂首看他,“這是為何?”

眼前少女眼神清澈如水, 不染清塵。像她這樣的人,幹凈純凈如一塊晶瑩剔透的冰雪。除了為了自己的妹妹,她從不曾對任何人撒謊,所以她才會對被欺騙表現得如此茫然無措。

這樣的人, 和他簡直截然不同。

裴臺熠淡色的嘴唇勾出了一絲淡笑。

他似是絲毫不意外,應對自如,道:“自是因為我同他們不在同一軍團。你問的是士兵和護衛, 而我隸屬暗衛。他們在明面,我在暗面, 故而他們沒曾見過我了。”

“原來是這樣呀。”寧窈喃喃。

她若有所思。

那日夜裏,她求大表兄莫要罰“裴吉”。

大表兄也對她說:“知道了。”

這個回答, 不也說明大表兄麾下的確有“裴吉”這個人?

她不由有些慚愧,近日她總胡思亂想,才會覺得“裴吉”騙她。

“裴吉哥哥, ”她用小拇指悄悄勾裴臺熠的手指, 拉鉤似的搖了搖,柔聲道:“我弄錯了,我還以為你騙我,我就說嘛, 裴吉哥哥你怎麽會騙我。而且你保證過,除了阿寅,再沒騙過我了。”

裴臺熠不語。

“不過, ”寧窈又道:“似乎我還沒見過你的親人和朋友,我能見見他們麽?”

“我父母早逝,家中只有幾位堂兄妹,感情並不熟絡。至於朋友,我一個暗衛,做的是見不得光的勾當,自然也無人願意同我交朋友了。”裴臺熠面無表情地說道。

頂級謊言往往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但偏偏連起來,就什麽都是假的。

他已經騙過了頭,騙到連懸崖勒馬的機會都沒有。

只有繼續騙下去。

聽到“裴吉”說自己如此孤單,寧窈更覺慚愧。

她柔聲道:“裴吉哥哥,對不起,是我不好,問到你傷心處了。不過沒事,”她又笑了起來,說:“我還有親人和朋友,以後我的親人和朋友,都是你的親人和朋友。所以,你也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裴臺熠看著她。

他沈沈應了一聲。

寧窈見他意興闌珊。

以為他還在怪自己生她氣,忍著羞赧,心虛地四處看了一圈,然後踮起腳尖吻他的臉頰。

他比她高了許多,即便她踮起腳,也只是吻在了他的下頜上。他胡茬剃得幹凈清爽,呈出淺淡的青,湊近時,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皂角和檀木清香,讓她有些舒服,有些迷戀。

她的腳後跟要落下去,卻被裴臺熠從背後緊緊地摟住。

他低下頭,將這個吻挪在了她的唇上。

他一點點撬開,在她的柔軟裏輕輕游著。

胸口又沈又脹,似乎空了一只窟窿,非要將她揉進去,才能填平溝壑。

這場由他親手開啟的游戲,玩到現在已經變得不有趣了。

寧窈越對他笑,越對他好。

他的心臟反而像是被一刀刀淩遲著。

憑什麽這個笑是給裴吉的。

憑什麽這個笑不能給他。

寧窈發出輕輕一聲叮嚀。

裴臺熠抵著她額頭問:“把你弄疼了?”

寧窈紅著臉看他,是有些疼的。但他今天好不高興,疼一點就疼一點吧。她像照顧寧曉似的,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鬢角,笑盈盈地說:“只有一點點。”

*

休息片刻後,車隊重新啟程。前行至晌午,抵達山峰安營紮寨。寧窈作為女眷,遺憾不能騎馬狩獵,陪著皇後娘娘、小皇子,閻姑娘,還有後宮幾位美人,在帳篷外觀戰。

人群中,裴朝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上,一身藍色長袍,氣質如蘭,他手中提著一把彎弓,兼備了書生的儒雅和武將的瀟灑,引得觀者讚嘆不絕。

“這位就是新晉探花郎吧,果然不同凡響。”皇後娘娘道。

身旁的閻溫婉含蓄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絲渴望。

那與她成親的夫婿,若也是這樣清雅脫俗該多好。

裴朝扶著彎弓,遠遠看見了人群中的寧窈,清亮的眼眸閃了閃,隔著人群同她微微頷首,以示親昵。

寧窈對上了裴朝的眼神,便也笑笑,同樣對他點了點頭。

這時一只飛箭直破雲霄。

裴臺熠騎於一匹烏黑高大大馬之上,一身黑袍。他面戴烏黑青銅獸紋面具,雙鬢如墨,手中握一把古弓。

那弓柄墨黑,形狀古樸,由峨眉矮樺木所制,質地堅硬賽石,弓臂上纏繞以烏黑牛筋,弓弦細若發絲,在光熙中閃暗啞之光。此弓一出,便知絕非凡品,握弓之人,自然也不會是俗人。

若裴朝引弓,是具觀賞性,叫人賞心悅目。

那麽裴臺熠引弓,則是利刃出鞘,令人不敢直視,只能低頭避其鋒芒。

裴臺熠從馬背上的箭壺中抽了一柄紅尾竹箭,動作矯健敏捷,一氣呵成。他開臂引弓,身若青松,手若磐石,發箭時,飛箭直入雲霄,一只竹箭竟射出了錚錚金石之音。

“裴大人的箭術,實在是天下無雙。”寧窈身側一位大太監忍不住開口。

寧窈第一次觀看獵狩,滿心好奇,問道:“今年會是裴大人優勝麽?”

那大太監便笑了起來,道:“有裴大人在,這春狩的魁首,就沒落於旁人。裴大人第一次參加春狩,才剛八歲,騎了一匹馬踏飛燕,騎馬是第一,射獵亦是第一。從那年之後,就每一年都是第一了。”

“有一年不是。”另一位太監插嘴道,“爹爹您忘了?”

這太監是大太監的幹兒子,故而稱他為爹爹。

“瞧我這記性。”那大太監一拍腦門,道:“卻是有一年不是第一。那年聖上同裴大人說,做人要學會藏鋒,不可年年包攬第一,叫其他世家弟子難堪,那年他便故意射掉了一環,方才拿了個第二。”

“結果他雖拿的是第二,聖上卻龍顏甚喜,賞了千兩黃金,百傾良田,又讓他當了副指揮使,倒是比第一名還出風頭。”

寧窈聽著大表兄的往事,心道他少年時倒是意氣風發。

裴臺熠只射了三箭,活動開筋骨,便收了弓弩下馬回營。

他走後,場上的一眾天潢胄貴,方才回了魂,各自重新操練起來。

但裴臺熠的出現,已經將在場水準拔得過高。

看過他騎射,再看其餘人。只覺得他們都手腳綿軟無力,像一群軟腳蝦了。

寧窈看了一會兒,便覺無趣,也回營帳中去。

營帳裏,幾位後宮美人正品茶茗,見寧窈過來,便將她喚了過去,神神秘秘地旁敲側擊閨中秘藥一事。

“姑娘手上可真有那使人禾厶處緊致,顏色粉嫩,不生毛發,還散發異香的寶藥?”

寧窈無奈呷了口茶水掩飾尷尬。

傳聞就是這樣一件普普通通的東西越說越離譜。

“只是一種保養的藥膏,並沒有如此奇效。”寧窈解釋道。

幾位美人仍期待道:“醫女謙虛了,還請醫女賜藥。”

寧窈將配置的藥膏贈與眾美人。

幾位美人歡喜,紛紛做起借此藥留住聖心的美夢。

寧窈苦學醫術,總覺得不該是做這些。

她覺得自己此時比起醫女,更像是青樓老鴇了。

“窈姑娘!”這時一位宮女慌張入內,“還請窈姑娘速速同奴婢覲見皇後娘娘。”

寧窈隨那宮女去了,一進營帳,就見皇後娘娘正抱著小皇子六神無主。

“窈姑娘,”皇後娘娘撲倒在地,一把拉住寧窈的手,道:“你可要救救我的孩子!”

“皇後娘娘切莫慌張。”寧窈鎮定地從奶媽手中將小皇子抱了過去。

她以手掌托住小兒柔軟的後脖頸,再以肘部托小孩後背和臀,再搭了小皇子脈搏,又側耳貼上小皇子的胸口聽其心跳聲。

“管事嬤嬤,請問小皇子今日吐奶了嗎?”

“沒有。”管事嬤嬤六神無主道:“小皇子今日一直十分乖巧安靜,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靜。”

“這便是怪處,”寧窈道:“一路車途勞頓,就連大人都會覺得身體不適,更不用說一個孩子了。小皇子反而一路安靜,就是異樣之處。”

她又問:“小皇子今日吃了什麽?”

奶媽眼神閃躲,道:“和尋常一樣,餵了些羊乳。”

“可否將小皇子用過的杯盞拿來?”寧窈問。

奶媽戰戰兢兢地取了了杯盞。

寧窈放在鼻前一嗅,便聞出了朱砂的氣息。

“朱砂,甘,微寒,有小毒,入心經。有重鎮安神之功效。”寧窈道。

“這是中毒了?”皇後娘娘憤懣道:“是誰?是誰要謀害我的孩子?!”

寧窈思忖,道:“或許不是謀害,但的確抱有僥幸之心。”

她觀察奶媽神色,道:“這一路若小皇子大哭大鬧,恐會引得聖上龍顏不悅。但如果在小皇子每日服用的羊奶中放入少量朱砂,便能使小皇子安靜乖巧。但少兒的用藥和成人不同,於成人而言微量的朱砂能鎮靜,但卻會使幼兒中毒。”

“混賬!”皇後娘娘揮手扇向奶媽:“你是要害死本宮的孩子!”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奶媽痛哭道:“奴婢也是為了娘娘好,陛下如此重視這個孩子,若他一路哭鬧,恐引得聖上大怒。娘娘一世恩寵全系於這孩子身上,奴婢不得不為此一搏啊。”

寧窈道:“救人要緊。”

皇後娘娘:“快,求窈姑娘醫治。”

“可是蠻兒出事了?”這時姬醇掀簾進來。

營帳中眾人立刻跪拜。

姬醇四十年紀,黃袍加身,生了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眸。寧窈也立刻低頭行禮,懾於姬醇威嚴。

皇後娘娘卻顧不得跪拜,她徑直抓上寧窈的手,含淚道:“窈姑娘,本宮母子二人性命,今日又懸於你手中了。”

“皇後娘娘請起,”寧窈忙扶皇後娘娘起身,又重新接過小皇子,展開藥箱,為他施針。

落針時,她始終感覺一道視線落在她的肩上。

姬醇正坐在那高高的圈椅上,摩挲著扶手,垂眸觀察著她的醫術。

姬醇的到來,令寧窈心生緊張。

但她定了定神,提腕落針,每一針都正中病竈。數針後,小皇子蠟黃的臉色終於湧出血色,迸發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好了好了!”

“哭出來就好了。”

皇後娘娘也長松了口氣。

“這次又多謝窈姑娘相幫了。”皇後娘娘感激道。

姬醇看向帳中少女,問皇後:“上次茶宴,也是她救的蠻兒?”

“正是。”皇後娘娘道:“寧窈姑娘母親便是裴家三姑娘裴容,如今師從化真。”

姬醇道:“裴容的醫術朕曾有耳聞,化真更是天下第一名醫手下桃李滿天下,看來你雖然年齡不大,但醫術相當不錯。”說到這兒,姬醇一頓,道:“朕近日頭疾嚴重,你來為朕把脈。”

寧窈心登時往下沈了沈。宮中形勢詭譎,她為皇後和小皇子看診,已是一只腳踏入旋渦之中,如今再為皇帝把脈,更不知是福是禍。她記著“裴吉”的再三叮囑,如若遇到類似情況,可將她表兄裴臺熠請來。

她心中打鼓,接聖旨後,便在宮中太監準備時,給一位宮中熟悉的小太監遞賞銀,托他速去將裴臺熠請來。

因寧窈是女醫,為姬醇看診需懸絲問診。

片刻後,姬醇與她的面前升起一層帷幔,姬醇從帷幔下伸出手,擱在脈枕上。

一條細若游絲的蠶絲在手腕上繞了一圈。

蠶絲的另一端,遞與寧窈手中。

寧窈正要懸絲把脈,忽地有士兵進來通報,道:“裴大人求見。”

“喚他進來。”姬醇頭疾已有隱隱發作之兆。

雙眼悄然爬上血絲,太陽穴處一根青筋暴起,突突跳動。

每逢姬醇突發頭疾,他身邊太監宮女定會遭殃。

帳內太監宮女觀姬醇面色有變,都已腿如篩糠。

若待會兒寧家姑娘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可就要遭殃了。

裴臺熠掀簾入內。

他掃了一眼坐在姬醇對面的寧窈。

寧窈背對著他,穿單薄春衫的肩背纖細,挺拔如竹。

“臣聽聞陛下龍體欠安,特來請安。”裴臺熠道。

“熠兒費心了,”姬醇在簾後道,“仍是那治不好的小毛病。”他擺了擺手,道:“開始吧。”

“陛下,”裴臺熠道:“寧窈姑娘乃臣妹,她年齡尚小,資歷亦淺,只是有幸同民間術士學了幾日醫術,術法不精,讓她看診恐傷龍體。”

“無礙。”姬醇道:“朕頭疼之癥乃是頑疾,天下名醫都沒法子,今日就讓這小姑娘瞧瞧,說不定反倒有奇效。開始吧。”

姬醇如此堅持。

寧窈只得凝神搭脈。

姬醇如今不過四十,該是身強力壯之年,但他的脈象卻十分羸弱,肝膽不合,腎氣不足,飽受頭痛困擾便是因此而生。

寧窈搭脈後,詢問道:“陛下可是每夜飽受失眠之擾。”

此言一出,帳內忽地一片死寂。姬醇每夜無法安睡,此乃宮中秘聞。時常有太監宮女聽見姬醇從噩夢中驚醒,高呼:“兄長莫要殺我。”

若提及姬醇失眠之癥,便定要引出其夢魘。而他自己兄長之死諱之莫深。賀鵬一代名臣,只是在慶詩裏提了一句“煮豆”便頭身分離,又怎會讓一年輕姑娘在眾人面前問到死穴。

一片死氣沈沈的寂靜之中,裴臺熠再次離席,道:“陛下,臣妹無禮,不通醫術,還望陛下恕罪。”

“熠兒,”姬醇道:“朕又沒說她什麽,你何必如此緊張?”

他轉眸看向寧窈,不怒而威地質問道:“是誰告訴你朕夜不能寐?你可知,打探朕的私事,是何罪過?”

寧窈不卑不亢地再次行禮,道:“臣女從未打探過陛下私事,臣女提此一問,皆因陛下脈象心脾兩虛。睡眠受氣血、五臟之影響,人體氣血調和、五臟通利,便能安眠;反之,臟腑陰陽氣血失調則無法入睡。故而臣女猜測陛下多半常年無法安睡。”

裴臺熠看著寧窈是如何在姬醇的淫威之下鎮定自如問答如流。

若是旁人見了,必然會說她不過是天賦異稟,是名醫之後,又師從化真罷了。

唯有他每夜與她相見方知,她是如何用功發奮,手中醫書從不離手,生病時也要翻看幾頁解悶。都說女子該操持一家老小,生兒育女,但他忽然覺得,若拘寧窈於小小一方天地,太小了,太窄了。

少女的聲音清脆,清晰地回蕩在營帳之中。

姬醇殺心已起,但又突發頭疾,痛苦得閉了閉眼睛。

腦側痙攣的青筋令他兩眼充血。

他瞪著一雙血紅的虎眸,問道:“那你可有醫治之法?”

寧窈道:“臣女有一法,但藥效剛猛,恐誤傷龍體。”

“朕準你,”姬醇道,“施針。”

“此穴位在頭部,還請陛下出帳。”寧窈道。

一旁太醫驚恐地拭了拭額角冷汗。他們亦是飽讀醫書,怎會不知頭部施針穴位?但這幾處穴位效果剛猛,若紮錯了,只會使得頭疾更加疼痛。姬醇頭疾發作時,狀如瘋子,他們為了保命,寧願不紮,用溫和的手段將病癥拖著,也不願走此險棋。

寧窈這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姬醇道:“啟簾。”

帷幔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寧窈上前,取下了姬醇頭發上沈重的發冠。

為他在頭風府、啞門等處紮針。

寧窈每落一針,帳內的太醫們便瑟瑟發抖地閉了閉眼。

姬醇躁動的腦部終於平靜下來。

他睜開眼白恢覆正常顏色的眼眸,揉著太陽穴,對裴臺熠道:“你醫術不錯,賞。”

寧窈終於輕輕松了口氣。

她平安無恙地離開營帳,幾位見風使舵的太監過來也向她道賀,“窈姑娘不知,方才可是萬分兇險。”

寧窈謙遜道:“也是運氣好。”

“怎會是運氣好?”太監道:“姑娘醫術高明,為自己謀得了一線生機。日後陛下再發頭疾,就請窈姑娘進宮了。”

“熠兒,”帳內,姬醇揮散太醫,將裴臺熠留了下來。

他精神恢覆些許,但看起來仍然疲累,倚在椅背上,沈沈嘆了口氣。

“方才那位醫女,便是你表妹?”

“是。”裴臺熠道:“臣妹愚鈍,臣在此為臣妹請罪。”

姬醇頭疾暫緩,心情大好,一笑了之道:“你妹妹醫術不錯,你今日謙虛得過了頭,都不像你了。朕喚你來,是為了同你說幾句體己話。”

“你在宮中陪伴了朕這麽多年,是朕的左膀右臂,為朕除了不少心中禍患。如今你已雙十年紀,身邊卻沒個陪伴的,叫朕寢食難安。這幾日,朕對你的婚事思量一番。閻加州有一女,才貌出眾,謹守女德,定能為你打理好家業。”

裴臺熠淡聲道:“臣已心有所屬,恕難從命。”

此言一出,伴隨在姬醇身旁的太監們,已是滿頭大汗。

“裴大人,”大太監悄聲對裴臺熠低聲說道:“您這是在做什麽?您難道要抗旨?您若不願娶那閻家姑娘,說些旁的借口也好。黃河一帶水患頻起,西南蠻子屢屢犯境,國事未平,不敢娶親,也好比直接拂了聖上美意好呀。”

裴臺熠卻不為所動。他甚至有些厭煩。他說夠了謊,現在只想一吐真情。男兒志在天下,可若連自己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住,滑天下之大稽。

姬醇目光炯炯地看著堂下裴臺熠片刻,扶著椅背的手掌反覆摩挲,片刻後,又是一笑,道:“熠兒呀,你少年老成,行事又向來穩重,倒讓朕忘了,你也正是氣血方剛的年紀,有沖動,實屬正常。朕不知你那心上人,是誰家姑娘?”

裴臺熠不語。

九幽司是一把見不得光的刀,他已身處此中無法脫身,但沒必要將寧窈也拖進這泥潭裏。

裴臺熠不願說的事,誰問都問不出來。姬醇見狀,又笑笑,道:“既然你已心有所屬,那此事就暫放一放吧。”

“是。”裴臺熠從帳中退了出去。

姬醇面上的笑便凝固住,然後緩緩消失。

“賀鵬的家人找到了?”姬醇問。

“是。”太監回道,“他們一家跑到了楚州,現在已經全部處決。”

姬醇道:“朕當日只下令斬殺賀鵬,未下令如何處置賀鵬的家人。熠兒殺了賀鵬,但卻放了賀鵬一家,鉆的便是這個空子。你說若是以往,他會留他們家的命?”

賀鵬一代賢臣,因失語全家滅門,這事叫誰看了都於心不忍。

但太監在宮中茍活,必須揣摩聖意,只得順著姬醇的話說,“自是不會。”

姬醇道:“先是鉆這個空子,然後是抗旨拒婚。九幽司的翅膀,太硬了。”

他疲憊不堪地揉著太陽穴,道:“查一查他的心之所屬,究竟是誰家的女兒。還有剛剛那醫女,熠兒向來冷心冷情,何曾對親眷如此上心?將她收入太醫院,日後隨時為朕施針。”

“是。”

*

寧窈剛回到馬車上,一位裴家的家仆便來請她:“窈姑娘,裴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寧窈搓了搓手,重重嘆了口氣。

以她對大表兄的了解。

這會兒喚她過去,少不了又是一通訓斥。

上回訓她亂出風頭,這次又不知該說她什麽。

她垂頭喪氣地下了車。

初春天氣仍冷,越往山上走,氣候越寒。她出門時只穿了身單衣,本部覺得冷,但到了山頭再下馬車,就覺山風陣陣,凍得刺骨。

“大表兄。”她不情不願地登入裴臺熠馬車裏。

車內,裴臺熠臉戴面具,一身黑袍利落,正垂眸讀書。

寧窈小心翼翼坐下。

又悄悄瞥了他一眼。

這面具一戴,將裴臺熠整張臉都遮了個嚴實,看不清是俊是醜,也看不清他此刻心情如何,是平靜,還是慍怒?只能看見那雙眼睛,黑而幽深,讀著書中字句,仿佛一把個剜人心骨的刀。

她不由心道:這張面具就真要一直戴麽?

坐在車裏都不能取下?

也不怕捂出痱子了。

但這種犯上的言論,話她也只能在肚子裏嘀咕。

待寧窈落座,裴臺熠眼皮不擡,懶得朝她瞥一眼,只說了一句——

“披風穿上。”

她的身旁,放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披風。

這披風上有銀色紡織的獸紋暗暗浮動,該是裴臺熠自己穿的。

不知為何,卻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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