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蒙蒙細雨下了一天，直到夜晚，地表濕漉漉的，泛著泥土的芬芳，倒映著城市的浮光掠影。

郁嶼白獨自開車來到爵士酒吧，徑自上了二樓的包間。

包間裏除了井榮飛，還有另外兩個陪他喝酒的男人，看到看到郁嶼白進來，井榮飛似乎並不意外，端著酒沖他示意著笑了一下，“來啦，喝兩杯？”

郁嶼白目光掃過旁邊兩個男人，“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兩人都是爵士酒吧的工作人員，知道郁嶼白是幕後老板，誰也敢多沒說什麽，連忙放下酒杯出去了。

井榮飛見狀搖頭嘆了口氣，“真沒意思。”

隨著門鎖哢嚓一聲響，郁嶼白眼底的陰沈徹底放開，目光射在井榮飛身上，“是你幹的？”

井榮飛無辜的聳了聳肩，“什麽？”

“是你告訴應禮媽媽，他跟我在一起這件事的，對嗎？”郁嶼白又問了一次，語氣也隨之添了幾分壓抑的激昂，腮幫子明顯咬緊了。

兩人相對而視，井榮飛雙手撐在膝蓋上，躬身，擡頭，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摻雜著怒火的冷肆和質問，“是，我只是告訴她，她的兒子為了救她，甘願做有婦之夫的小三，希望他迷途知返，僅此而已。”

“可你知不知道，對一個身患絕癥的人說這些，是致命的打擊！”郁嶼白一瞬暴怒，邁步上前，一把扯住井榮飛的衣領子，眼裏紅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揮拳落在他臉上，“你這樣是殺人！”

井榮飛頭一歪，身子一側，劈手打在郁嶼白手腕兒上，動作快準狠，眨眼就將人摔進沙發裏了。

郁嶼白只覺得眼前一晃，悶哼聲破口而出，不待眼前澄明，就感覺井榮飛扯著他的衣服反控住他了，“我是想讓你清醒一點郁嶼白，你看看你現在在郁家的位置，為了一個應禮，你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要了嗎，任何人任何感情都會拋棄你，背叛你，只有錢不會，我背叛你了，應禮有一天也會背叛你，清醒點吧！”

這話聽起來，每一個字他都懂，但串成一句話他卻一句話都聽不明白了，郁嶼白難以置信，總覺得井榮飛說的“背叛”話裏話外都是為他好，讓他認清楚感情有多脆弱，多不堪一擊，讓他認清楚錢才是最重要的。

他被他扯著，由下而上的盯著井榮飛，這是十年後，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他，咫尺之遙，甚至後者每一句話噴薄而出的熱氣都打感知的異常清晰。

可為什麽，這張臉反而陌生了，記憶中那雙堆積著笑意眼睛此時摻雜了諸多虛偽薄涼，臉上每一寸肌肉都猙獰著要他死的兇殘。

果然，他們真的是不一樣的，應禮的母親即便因此而死，即便他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也不會遷怒到別人身上。

“井榮飛，人之所以稱為人，是因為有感情，有七情六欲，有最起碼的良知！”郁嶼白沒有怒吼，語氣也並不兇狠，但每一個字都在瀕臨崩潰的歇斯底裏，“若沒有，那叫畜生。”

“你可以利用我，但不能以傷害別人達到目的，那是一條生命，是……”郁嶼白被洶湧而上的酸澀哽住，眼底泛紅，“井榮飛，應禮這筆賬我會讓你親自還回來的，自此以後，我不要再見面了，以前種種，無論恩怨，一筆勾銷。”

井榮飛似乎沒想到郁嶼白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臉上神情一變，緩緩松開他，“你說什麽，我手裏握的可是大把國外的資源，可以讓你吞並整個郁家的資源！”

“然後呢！”郁嶼白厲聲暴喝，臉上青筋暴起，“我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錢，我把所有人都毀了，我讓所有人都活在痛苦當中，讓所有人都恨我？”

井榮飛聽著郁嶼白的話，感覺他像是長時間被拴著繩子的人突然脫離了控制，起身，震驚的後退了幾步，盯著他：“當然是為了你媽媽！難道你已經把她忘了嗎，你忘了我們在雪山上受的苦了，忘了從小她是怎麽痛苦的活著了？”

郁嶼白腦海中閃過某些畫面，眼底微光跳動，幾息後突然哼笑了一聲，帶盡了嘲弄，“哼，是啊，這麽多年，我一直為我媽活著，一直被她的恨支配著，被對你的恨支配著，活的越來越扭曲，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一次，我想，如果她在天有靈，看到我這樣，也會嘆氣，會傷心，會心疼吧。”

井榮飛後背抵著墻，遙遙看著昏暗燈光在郁嶼白那張臉上晃來晃去，籠罩著他的悲傷，痛苦，還有不堪重負。

他擡了擡頭，迅速眨了眨眼，深呼了一口氣，“所以，你現在要為自己而活嗎？”

郁嶼白有些失魂，目光垂落在地上，語氣異常輕，“我有家人，有朋友，我想按照自己的意願活一下，看看會不會活的輕松一些。”

“家人？誰？郁明楓和郁明磊嗎？”井榮飛那口氣吸到極致，哼笑著，拳頭攥的隱隱發抖，“你當他們是家人，他們拿你當過家人嗎？”

郁嶼白喉結顫顫一動，沒說過，因為不確定，不自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廂情願。

井榮飛擡腳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又定住了，半回頭，說道：“即便你有家人了，也晚了。”

屋裏陷入一片獨自安靜，門外嘈雜仿佛不曾入耳，郁嶼白看著走出門的井榮飛，一時間沒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自己一個人在包間裏待了很久，不知道是放下一切後的輕松，還是脫力，目光呆呆的望著某個角落，又毫無著陸點的跳躍著，良久，他才深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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