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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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初夏還在門口等著,陸福生不肯見她,陸皖也不肯見她。可她偏偏抵死不走,倒比那日沈子忱來還有幾分耐心。

傍晚變了天,突然就下起了雨來。林初夏還在門口等著,明明有馬車,她偏偏不肯去避雨,門房去給她送傘,她也抵死也不肯打。陸皖知道她沒有內力,這麽淋下去也不是辦法,可他這個時候又豈能親自打著傘出去看他。她是拿自己的命逼他見她。

陸皖沒有拿傘,反而是提著劍出去的。

陸皖手裏的劍朝林初夏指著:“我不想傷你,你走吧。”

林初夏咬著唇不說話,大雨澆在她頭上臉上,眼眶裏蓄著水,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陸皖突然有些心軟。

陸皖又突然覺得有些可恥,自己的妹妹差點被這個女人殺了,如今她哭一哭,掉幾滴眼淚,他就可以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麽?

陸皖又往前走了幾步,手中的劍架到了林初夏頸上:“你走,否則我真的會殺了你的。”

其實陸皖也覺得自己狹隘的沒辦法。他不是第一天知道陸福生的事情。他之前聽說陸福生的事情也哀其不幸,唏噓不已。可他那時不知道福生就是他的妹妹。他也不知道,當他知道福生就是他的皚皚的時候會氣成這樣。

那是他的妹妹。他竟然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妹妹受了那麽多的痛苦而袖手旁觀。福生萬般無奈給沈子忱解蠱,那蠱是林初夏為了他能贏沈子忱給沈子忱下的;那日游湖,他明明看出來福生是被迫委身沈子忱的,而他卻置之不理;後來福生被沈子忱強納為妾、沈子忱冷落福生迎娶趙翦秋,他每一次都在場,可他每一次都作壁上觀不管不問。反正都是別人,跟他有什麽相幹?

可他現在知道了,那個別人,就是他的親妹妹。

報應,都是報應。

陸皖的眼睛裏冒著火,手還是松了。陸皖卸下劍垂著頭轉身:“你走吧!”

林初夏咬著嘴唇,沈默了好半晌才道:“對不起,其實你應該殺了我的。”

他更應該殺了他自己。

陸皖別過臉皺著眉,避開林初夏的目光:“也不能全部怪你,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現在?現在是什麽意思?他只是一時氣急,還是恨上了她,再也不想再看到她?

林初夏看著陸皖又道:“我會走的。但是我還想再問你一句,你之前不是說要去我家提親的麽?現在是不是不作數了?”

當然作數。

陸皖一時情急幾乎說出口。

他之前答應過要娶她的,當然就是認真的。可他實在太生氣。她那樣武斷,那樣魯莽,什麽事情都還沒有查清楚她就拿著劍要殺了他的妹妹,他怎麽可能會不生氣?

他已經欠皚皚很多了。他是皚皚的親哥哥,皚皚受了那麽多苦,然而他卻袖手旁觀,任由這些事情的發生。皚皚明明什麽錯都沒有,卻被她弄得滿身是傷。他身為皚皚的哥哥,怎麽可能什麽都不表示?

他氣她魯莽,氣自己這麽多年沒有保護好皚皚。可是幸虧他那時攔住了她,並沒有釀成悲劇。否則,他這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面對她,更沒有辦法面對他自己。

見陸皖沈默不語,林初夏只當他是默認了。林初夏抹了下臉上的雨水笑道:“還好你沒有去提親,要不是現在我又是兩難。皇後要在世家女中替太子爺選妃,趙家的女兒也在其列。上次回京時有幸恰與太子爺同行,太子確有求娶之意。之前我老想著有你,還在糾結。如今還要謝謝你絕了我這條後路,好讓我去求長久的榮華富貴。”

陸皖有些吃驚,難以置信的望著林初夏的臉。林初夏還是一臉的笑:“本來是想好好長思跟你道個別的,我也沒想到,為什麽會這樣——劍拔弩張。畢竟相識一場,又曾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即便不能再做朋友,也不要做仇人嘛……”

可事實上就是仇人啊!爺爺滅了南宮家滿門,跟他有著血海深仇。她也不無辜,那年南宮家滅門的時候她也去了,她也殺了人,就像南宮皚留在她額角的傷疤一樣,她可以逃避,可以掩蓋,可卻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模樣是從爺爺搜羅來的丹青裏。他和他的父親生的很像,她第一次見便覺得他像那年冰棺裏的人。丹青的角落裏寫著他的名字:玨。她一早就知道南宮闊的獨子叫做南宮玨,因此又是疑心他和南宮闊的關系。她後來也查過,南宮家與華亭陸氏淵源很深,怪不得他改姓了陸。

她一早就知道他是南宮玨。她覺得虧欠了他們家,想盡方法想要對他好,想要贖罪,直到情深似海,泥足深陷。她也曾虧欠了霜兒,她也對霜兒滿懷愧疚,盡心竭力的對霜兒好,可是她總是不能與霜兒坦誠相待。可是她對陸皖完全不一樣,她滿腔熱情,把心都給了他。她從不怕陸皖會背叛她,她的性命能由陸皖了結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她自打八歲時犯下那樣的滔天大錯就已經千夫所指,包括她最親的哥哥,說是當年的事情不怪她,可是心中芥蒂始終難消,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完了,已經看不到希望了。旁人都覺得她開朗活潑,她自己也覺得自己開朗活潑,反正這一輩子不管怎麽過也是過,不如好好討好一下自己。可是討好自己也不比討好別人更簡單。刻意討好別人是欺騙,刻意討好自己就是自欺欺人。人生中哪有那麽多開心的事情?父親厭惡自己;母親汲汲與後宅爭鬥無暇管她;哥哥隔膜疏離;妹妹整天惦記自己的未婚夫;就連丫鬟也跟自己有殺父之仇,依仗自己的愧疚作威作福,矜貴的如同主子一樣。

她的人生一點都不完美,可是她是慣常會自欺欺人的。完美的人生無非是將不高興的事情刻意忘掉,高興的事情刻意誇大。把那些醜的惡的統統忘掉,不管是別人做的還是自己做的,一輩子再也不想起來。就比如她做過最惡心的事情——南宮家的那場屠殺,也被她記成了美妙的夢境。她喜歡這樣,只有這樣她才會心安。

可是人生太過刻意,真的很累。

她最初接近陸皖是為了贖罪,只有對他好,她才能安心。誰知後來她對他的好竟然有了回報。那個人外表冷漠刻板,可是心裏藏了火焰,挨著他,很溫暖。她想把自己的心交給他,讓他幫她暖暖。她跟他在一起很輕松,不需要刻意討好自己,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只要看到他的模樣,只要呼吸他身邊的空氣都會無比快樂。她不怕被辜負,哪怕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將這心摔碎踐踏,也畢竟曾經那樣溫暖過。她也摸過他的心,很溫暖很柔軟,鮮紅色沒有任何雜質。她不信那樣一顆心的主人舍得把她的一顆心摔在地上。

林初夏笑了笑,道:“對不起,我走了。我以後再也不會打擾你了。我幾日後就會回京城,我會盡量,再也不回這個地方。”

林初夏笑的苦澀,眼神中似乎還透著些許絕望的情緒。陸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是又沒有辦法挽留。林初夏低下頭,苦笑一聲,牽著馬扭頭離開。林初夏一個人走了很遠,雨還沒有停,林初夏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杏色的衣服緊貼在她身上。她的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是太冷,又似乎是在哭泣。平素極剛毅的女子,此時看著她的背影卻有幾分單薄孱弱。陸皖看著她漸遠的背影,莫名覺得悲愴。

門房也拿了把傘出來,小跑到陸皖身邊給他打上:“少主,人已經走了,回去吧。雨太大,小心著涼。”

陸皖扭頭看了那門房一眼,突然搶過他手中的傘跑去追趕林初夏。

林初夏聽到腳步聲回了回頭,見是陸皖,就停了下來。陸皖拿著傘走近,傘很大,兩個人打完全沒問題。林初夏滿臉的淚水和雨水混著,頭發貼了一臉。陸皖伸出手幫她擦臉,想幫她把貼在臉上的頭發攏攏,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定住,緩緩的又放了下去。林初夏一把捉住陸皖垂了的手,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長思,我小的時候犯過一個很大的錯誤,錯到不可饒恕、無法挽回。”

陸皖“嗯”了一聲沒有掙紮,任由林初夏握住他的手掌,輕聲道:“你的衣服濕了,要不先去我家換一身吧。會生病的。”

林初夏並不理會陸皖的話,只是緊緊握住陸皖的手道:“你跟我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林初夏帶著陸皖一路策馬,出城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林初夏似是不覺,仍是狂奔。林初夏到城郊的一處陵墓停下,陸皖雖不知何意也跟著翻身下了馬。林初夏來到一座墓前跪下磕了個頭,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墓主人姓趙,想來應該與林初夏同宗。顯貴人家的墓外圍慣用磚石,可這個墓只是以黃土堆砌,旁連棵松柏都沒有植,墓上荒草已經沒過膝蓋。只有石頭做的墓碑尚未殘損,風雨初過塵埃盡洗,宛如新立,

究竟是誰的墓?看樣子是有年頭沒有人打理過了。墓主人的子女呢?倘若有子有女,身後事何以如此淒涼?

陸皖蹲下來看了看那墓碑上的銘文:“崇安九年,歲在己醜。天妒英傑,趙公乃卒。趙公名永淳,青州人士。生於耕讀之家,九歲能賦詩,十四中秀才,二十舉鄉試。泛覽經籍,尤長行楷……”洋洋灑灑數百言。陸皖不知誰是趙永淳,並不解其中深意。

林初夏起身拉開陸皖,一劍劈了那墓碑又去挖那墳墓。陸皖有些驚異,卻也沒有阻止。林初夏從那墓中挖出一個盒子打開。那盒子是楠木所制,埋入泥土數十年未顯腐態,盒內未沾泥土的地方在陽光下隱隱可見紋理中的金絲,貴重的與這墳墓極不相稱。

林初夏緩緩說道:“這是我十二年前修的墓,墓主人你認識。墓主人覆姓南宮,單名一個闊字。趙永淳是我自己胡謅的名字。”

陸皖驚到:“什麽?”

盒中有一個盛著骨灰的油紙包和一枚玉牌,林初夏從盒中取出玉牌遞給陸皖:“這個是令尊的,你該認識。令尊是被火化的,這玉牌沒有燒毀,我收起來了。那年我中了毒,爺爺說除了長生蠱無藥可解。可是南宮盟主死了,南宮家沒有人了,長生蠱也消失了。最後是爺爺把我身上的毒渡到他自己身上,我沒事了,爺爺卻註定活不過二十年。爺爺氣急,要將南宮盟主的屍體肢解焚燒,挫骨揚灰。我攔不住,只能偷偷把他的骨灰掉了包,悄悄帶回了青州。長思,我沒有騙你,不信你去查一查!我當年把事情做的很隱蔽,但是非要查並非完全沒有頭緒,你可以查查這個墳墓是誰人所挖誰人所填,這個墓碑是誰人所刻,碑文是誰人所寫。再問問他們這個墓是不是崇安九年修的。十二年前我還不認識你,犯不著修這個假墓故意騙你。”

陸皖接過那玉牌看了看,經過大火,雲紋有些發烏。陸皖仔細搓了搓,隱約可見玉牌上的祥雲紋。母親的閨名就叫做祥雲,這是父親和母親的定情之物,父親一直貼身佩戴,陸皖也只是偶然間聽父親說過,餘人不可能知道。林初夏說的應該不假。陸皖跪下重新把玉牌擱進盒子,低頭緊緊抱住。

林初夏看到他聳動的肩膀反倒松了一口氣:“十二年了,終於給你了。真好!這件事情吊了我十二年,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會被爺爺發現,簡直生不如死。其實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想跟你說的,可是誰教我一不小心喜歡上了你,早一天戳破,就早一天分道揚鑣。我一直很怕,可如今都說清楚了反倒輕松了。”

陸皖抱著盒子起身,眸中仍有淚光。陸皖看了眼林初夏沒有搭話,似是餘怒未消。半晌才扭過身去準備離開,低聲說道:“謝謝”,語氣並不甚好。

林初夏讀懂了他的目光,故作輕松的笑道:“終於到說我們再也不要再見面的時刻了,我見話本小說裏說過很多次,我自己也預演過很多次,終於要實戰了。”

陸皖抱著盒子就要離開,腳步毅然決然。林初夏似乎早就料定他會這樣,已然準備了一車子的話:“此番別後祝陸公子另覓佳偶早日成婚琴瑟和鳴夫妻恩愛舉案齊眉伉儷情深早生貴子父慈子孝財源廣進前程似錦……”

陸皖突然有些惱,回頭忿忿的看了林初夏一眼:“林初夏你什麽意思?”

他並沒有說不娶她了啊!他只是太生氣太難受,總得冷靜一下啊!

林初夏紅著眼睛說道:“長思,我不想的,可是你看現在,我以後還怎麽再面對你?”

陸皖突然握住林初夏的手。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就那麽緊緊的握著。

林初夏仰頭看著他的臉,半晌才強掰開陸皖的手,嘴唇抖了抖:“別再見了,我總不能讓你為了我眾叛親離。”

☆、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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