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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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福生仍是閉著眼睛說胡話。趙諧成怕她再亂說,她的身世也會被抖露出來,因此急忙引著沈子忱出了房間,道:“福生姑娘再這樣昏迷下去也不是辦法,她必須盡快醒過來。否則,怕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陸福生若三日內不能醒過來,那她必定撐不過這一關。但凡她可以醒,她體內還有長生蠱,必能自愈。

趙諧成環視四周,把趙婉叫到一邊:“婉兒,你回去把家裏那只天山雪蓮拿過來。”

趙婉聞言陡然變了臉:“公子,不行!家裏只剩一株雪蓮了,若是給了陸姑娘,那您今年冬天可怎麽辦?”

趙諧成道:“現在不過初春,冬天還早,再取便是。”

趙婉急道:“哪有那麽容易?公子當知雪蓮難得,屬下們覓十年不過三四株而已。家裏只剩這一株了,屬下無論如何也不能就讓你把它隨便就給了旁人。”

趙諧成面上已有不豫之色:“你直管拿來便是,別的不是你該考慮的。”

趙婉只是搖頭泣道:“屬下不拿。死也不拿!”

趙諧成嘆息道:“婉兒,她會死的。事情成這個樣子一半是因為我教妹無方,你叫我如何坐視不管的?你是要現在就逼死我麽?”

趙婉沒有辦法,只好勉從。

林初夏趙翦秋一行人也到了院中,瞿庭東亦至,侍立在沈子忱身邊,並不言語。

趙諧成回頭走到沈子忱身邊,對他說道:“斯年別急,我已經要趙婉回去拿天山雪蓮了,福生姑娘一定會醒。”

沈子忱眸中閃出了光,正要感謝卻被趙諧成攔住:“斯年不用多禮,這是諧成該做的。初夏惹的禍,我是她哥哥,自然該負責。”

陸初夏愕然:“哥哥,為何便是我惹的禍?”

霜兒只以為是趙諧成瞧見那時的場景誤會了,亦道:“小姐沒有推她,是那福生姑娘自己滾下去的。小姐還拉她,可是她竟掐小姐的手!”霜兒拉起陸初夏的手伸到趙諧成面前:“公子你看!小姐的手都被她掐流血了!是她誣陷小姐!”

瞿庭東卻怒道:“她從摔下去到現在一直在昏迷,她說過一句話嗎?她怎麽誣陷你家小姐了?你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

霜兒啞口無言。林初夏辯解道:“哥哥,我確實沒有推她。不關我的事,你得信我。”

趙諧成冷笑道:“沒有推她就不關你的事了麽?明知道你放手她會死,可你還是放手了不是麽?”

林初夏紅了眼睛:“這不關我的事!是她不想要我救,我才放手的!怎麽可以怪到我頭上?我沒錯!我上輩子究竟做了什麽?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哥哥?”

趙諧成別過臉不說話,林初夏拉過霜兒的手就要走。趙諧成也不留她,也扭頭進了陸福生的臥房查看她的情況。

趙諧成在沈府裏留了兩日,陸福生是在第三日醒的。沈子忱不眠不休守了陸福生三日,心中大慟,兼因不飲不食終於暈了過去。

陸福生醒來時,只有趙諧成倚在床側淺眠。趙諧成聽到陸福生的□□聲醒了過來,急忙問道:“你醒了?還有哪裏疼麽?”

陸福生強睜著眼睛,看到是趙諧成也有些訝異,有好多話想問他,可就是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緩了半晌,她才從嘴裏擠出一個字:“水… …”

趙諧成給她倒了一杯水,拿了幾個枕頭擱到她背後,扶她坐起來。

看到陸福生已能安安穩穩地把水喝下,趙諧成才笑道:“好歹是活下來了,都過去了。”

陸福生沈這臉看了趙諧成一眼,趙諧成只道是孩子沒了,她心裏不痛快,便道:“姑娘年輕,身子底子好。好好調養一下,要想有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陸福生啞著嗓子說:“何必救我?薇兒膽子小,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地底下沒人陪她,她一定會害怕的。她不在這世上陪我,我也會怕的。”

此時已近黎明,房間裏一燈如豆,門外隱有雞鳴。可現在卻偏偏是這黑漆漆、陰慘慘的樣子。

趙諧成道:“都會過去的。人生這麽長,哪有什麽是過不去的?你還會有別的朋友,別的孩子,每一天都可以重新開始。”

陸福生卻道:“怎麽重新開始?”

趙諧成道:“你還記得我送給你的那個樹葉書簽麽?”

陸福生道:“記得。”

趙諧成又吟了一遍:“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陸福生道:“《道德經》第七十六章,小時候讀過。”

趙諧成道:“那你知道這段話是什麽意思麽?”

陸福生道:“我知道。不就是以柔克剛麽?我知道任人揉捏能活的更長,但我不想這樣。與其這麽生不如死的活著,倒不如即刻死了。我討厭這樣!什麽無為而治?就是做不到就什麽都不去做,只會逃避和自我安慰,任其自由發展。我不要這樣,我要麽好好活,要麽好好死?為什麽要一直這麽茍且的活著?”

趙諧成垂著眸子,道:“人最無力的時候才會順其自然。”說完又是一陣苦笑,隔了好久,趙諧成突然擡眸盯住陸福生的眼睛,“你是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斯年麽?那要是我可以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

陸福生看著趙諧成的臉一陣驚愕。

趙諧成仍是盯著陸福生的臉,似是在等她答覆,陸福生大驚之下腦袋竟只是一篇空白。

陸福生低著頭不說話,還是惠然敲門進來給她解了圍。惠然看到陸福生醒了十分興奮,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姑娘總算醒了,這幾天世子都快急瘋了。”

趙諧成起身道:“惠然你好好照顧福生姑娘,月內最好不要下床,飯食要以清淡為主。畢竟也是坐褥。我待會兒會寫個方子使人送過來,你煎來給姑娘吃。”

惠然曲身施禮:“是,奴婢記下了。”

惠然送走趙諧成,瞧見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福生笑道:“姑娘睡了兩天,水米未進,想來也該餓了。奴婢使廚房給姑娘送來些飯食。”

陸福生“嗯”了一聲也不肯多說話。等惠然端著粥過來,陸福生只嚼了幾顆紅棗便再不肯動勺。惠然勸了幾次,陸福生也不聽,推開背後的枕頭又要安歇,惠然也只好在一邊幫忙侍候她睡下。

趙諧成除了吃飯歇息時一直在陸福生的旁邊守著,昨晚說陸福生隨時可能會醒竟在她身邊守了半夜。陸福生畢竟是沈氏內眷,跟一個大男人處一室也不像話,更何況世子也不在此處。

惠然另叫來幾個丫鬟小廝在門外守著,每隔半個時辰總得進去送一回茶。此番趙諧成離開了她才敢回去略休息一會兒。

辰時天已大亮,惠然再次推門進來時福生已經醒了。陸福生環著膝坐在床角,連被子也沒有蓋,初春時節,尚是春寒料峭,她卻似是不覺。陸福生不知是在哭還是冷,惠然看到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可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幹涸的沙漠,確實不是哭過的樣子。

惠然不敢問她,默默幫陸福生另找了一件夾襖給她穿上。陸福生不理她,就是呆呆地坐在那裏,也不哭也不鬧,任由她擺弄。

隔了好半天,陸福生才開口問了惠然一句:“已經扔了嗎?”

這話沒頭沒腦,惠然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說是是什麽。惠然也不敢看她,匆匆點了點頭。

陸福生啞著嗓子又問道:“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惠然勸解道:“姑娘別傷心,是位小姐。姑娘還年輕,世子又疼您,以後總還會再生小公子的。”

林福生的眼淚已從眸中溢出,不知不覺竟流了滿臉。惠然又急忙勸道:“姑娘可不能哭,小月也是月子,姑娘這麽哭會留下病根的。”

陸福生擦擦眼眶,扭頭轉到一側:“沒事了,我都知道。”

沈子忱醒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問陸福生的情況。得知陸福生已醒,興沖沖的就要去見她。

還未到陸福生住所,沈子忱就看到了捧著碗盅過來的惠然。

惠然見到沈子忱急忙行禮:“世子萬福。”

沈子忱看著她手中的托盤問道:“這是什麽?給福生的麽?”

惠然道:“回世子,是的。這是乳鴿枸杞湯,趙公子寫的方子,專門給姑娘補身子的。”

沈子忱走到她身邊接過托盤:“你給我,我去給她送過去。”

沈子忱進房時陸福生仍是倚著床欄呆坐。頭上纏著的繃帶她嫌難受,硬要拆掉,額頭上還有幾塊血痂。沈子忱瞧著也心疼,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福生。”

陸福生回神扭頭看了他一眼,滿臉冷酷默然:“世子來做什麽?”

沈子忱只當是未曾看到,含笑走坐她身邊:“福生,聽說你這幾天胃口不大好,一直沒怎麽吃東西。我給你端來點東西,叫什麽乳鴿枸杞湯,襄和給你寫的方子。”

陸福生卻是不肯領情。沈子忱已經握著湯勺舉到她的唇邊,她竟一把推開扭過頭去:“孽庶已夭,君興當盡。世子如此卻是為何?”

陸福生產後身體羸弱,聲音並不大,可偏偏字字擲地有聲傳入他的耳朵。沈子忱盯著陸福生看了一下,伸手便把那湯碗摔到地上。

“砰”的一聲,碎瓷落了一地,湯湯水水濺得到處都是。陸福生嚇了一跳,只聽沈子忱說道:“陸福生,你不要得寸進尺!”

陸福生揚起頭直視沈子忱的目光:“我怎麽得寸進尺了?我何曾開口求過你什麽?我得到過什麽?又怎麽進尺了?”

惠然急忙上去捂住陸福生的嘴,又要做和事佬:“世子爺,福生姑娘剛剛小產,胃口不好,脾氣也不好。世子爺不要見怪,還請世子爺多擔待些才是。”

惠然做慣了粗活,向來力大,陸福生渾身虛軟,一時間竟沒能推開她。

沈子忱卻道:“你讓她說,何必要攔她?她是覺得待在我身邊委屈透了,我竟不知我待她竟涼薄至此?那孩子… …”

說了一半,沈子忱卻停了下來,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再開口。

沈子忱甩袖而去,途中卻想起了瞿庭東。沈子忱使人叫來瞿庭東,說是有事要問他,待他來了卻只是拉住他痛飲。瞿庭東也是知些底細的,此時也不多言,唯有伴坐飲酒而已。

沈子忱是心裏不痛快,初時每飲一壺都要砸壺,非得聽著著壺碎的聲音,看著一地碎瓷才痛快。後來酒酣,他才拉著瞿庭東的袖子問:“那孩子是我的嗎?那時侯你是在哪裏找到她的?她跟了我之後是不是還有過別的男人?”

瞿庭東吃驚的看了沈子忱一眼:“世子怎麽會這麽想?”

沈子忱道:“那孩子到底是誰的?若是旁人的,她不想要那孩子是怕我知道了怪罪;若是我的,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瞿庭東默然不語。

沈子忱又道:“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麽恨我。她當真就是因為那孩子是我的,所以才執意不要他?可那次她也是自願的,不盡是我強逼。她何以恨我至此,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她何以如此毅然決然地就跳下去?她不是想嫁給我嗎?有個孩子明明可以省不少事的。她跳下去的時侯我飛奔下去看她,她滿身是血,卻依舊笑著。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麽嗎?她說:‘真好,沈子忱,我要死了。’我就那麽惹人厭嗎?她寧死也不願待在我身邊。”

瞿庭東卻旁敲側擊:“福生姑娘性情高傲,絕不是貪慕虛榮肯輕易俯就的的人。世子是萬金之軀,矜貴非常,可與福生姑娘卻是以娼家女之身入侍。福生姑娘平素最忌諱旁人說她是娼籍出身,據說之前在那和笙坊也是死也要守住貞潔,絕不肯接客的。可世子是她第一個客人,這對福生姑娘說的確已是萬幸,可福生姑娘的脾氣執拗,怕是因此就覺得世子成了她那時的烙印,從此就忌憚上了世子。”

烙印?沈子忱驚了一下。他竟沒想過,那樣的初見,就註定她永遠都沒有辦法真正接受他。她會為了他的權,他的勢,獨不會為了他的人。

那個孩子她是不是也是當做烙印,是她的恥辱,她一直都沒想過要留下她。她對他說:“孽庶已夭,君興當盡。”何其殘忍!她只以為他是為了那個孩子才對她另眼相待的?他之前是說過一些氣話,她全都相信;可他說他會永遠對她好、好好過一輩子,她竟一個字都不肯信。

沈子忱道:“是我錯了,或許我本不該這樣留她在身邊。那個孩子她不想要我也不該攔著。從一開始就不被祝福的孩子,出生之後也不會快樂的。她既不願意,又何必逼她。我想清楚了,待她出了月子,我便放她離開。”

瞿庭東聞言卻急了:“世子要送福生姑娘走?那怎麽可以?”

沈子忱含笑看著瞿庭東:“為什麽不可以?”

瞿庭東回眸瞧著沈子忱。沈子忱略有醉態,可眼睛卻十分清明。瞿庭東本以為沈子忱至少已醉了八分,如今卻有些心虛,謹慎地說:“世子送福生姑娘走,那福生姑娘今後要怎麽生活?福生姑娘手無縛雞之力,不過一弱質女流。之前在江湖上飄蕩,過得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如今世子若不肯要她了,無鎮寧王府高門庇護,福生姑娘該如何自處?更何況女慕貞潔,男效才良,福生姑娘既已是世子的人了,必當從一而終,怎會另嫁?”

沈子忱瞧著瞿庭東卻笑了:“我是搞不懂你了。叫我看來,你這脾氣竟比福生的還難猜些。明明是自己喜歡的,何以總是要往別人懷裏推?不過家仇而已,當年都不在意,這□□年過去了怎麽反倒惦記成了這樣?”

瞿庭東僵在那裏。

沈子忱看著瞿庭東的神色,依舊是那般冰冷默然,沒有一點溫度一點情感,他突然間竟又想起了福生的那雙眸子。沈子忱看著桌上的酒突然沒了興致。他直起身子想要離開,臨走前看到桌上的酒壺,又抓過來一口飲盡“啪”的一聲擲到地上。

沈子忱扭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瞿庭東:“不要老拿覆仇當幌子!我知道你想要什麽。趁我還有些耐心,你最好安分守己,或許我心情好,還會幫你。”說完也不顧得看瞿庭東的表情,轉身便走了。

☆、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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