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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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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日沈子忱忙,就只有陸福生一人在院中待著。陸福生也能自娛自樂,時常去書房裏找些書看。

在書房裏撞到沈昊,確實不在她的預想之中。十一年後,這是她第一次見他。

陸福生對這書房是熟得緊了,進來時並未敲門,已如主人視之。書桌前坐著一人,輪廓極為熟悉,陸福生只當是沈子忱,並未留心看他。待留心時,業已晚了。

沈昊與沈子忱長的並不像。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雙鬢雖斑,眉眼卻還有少年時的粗獷英氣。幼時父親就常常讚沈叔叔“貌英偉,有奇氣。”沈子忱的容貌陰柔秀美,竟有七八分是遺傳了沈夫人。

沈昊聽聞腳步聲擡頭,將手中的書合上,怒視著陸福生。陸福生亦回眸看他,然而她卻搞錯了重點,眼睛只是盯著沈昊的手看。沈昊面前擺著的那本書的封皮很熟悉,金黃色的皮,華麗的紮眼。書名是三個字,因為是倒著放的,陸福生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懂了:阮郎歸。

《阮郎歸》?

詞牌名?

書房裏的書,除了暗格裏沈子忱不許她碰自己拿著鑰匙的書之外,陸福生基本上都翻過。如今這書福生並未在沈子忱的書架上見過,那必定是暗格裏的了。

《阮郎歸》,想必便是沈節度使十一年前在廬州南宮氏所奪的那一本吧?怪不得封皮那麽熟悉。

長生蠱是《阮郎歸》裏面的東西。《阮郎歸》一輯共有三本,第一本本青皮的講得便是長生蠱的制法,當年創蠱者綠隱師太身上有長生蠱,可令重傷速愈,斷肢重生,百毒不侵,穴位移位。到了陸福生這裏,不知出了什麽問題,她除了百毒不侵和傷好的比別人快一點之外什麽都沒有。

第二本紅皮講得是一些輕靈取巧的武功招式,無甚異常。當年陸福生確實看過這本書,不過她對這些拳腳功夫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就沒有了解。

第三本黃皮講得是內功心法的修煉,陸福生翻過,然而並沒有看懂。想當年她學書法是還臨過這本書。那綠隱師太也是個才女,不僅丹青畫的好,書法也是一絕。一手簪花小楷寫的極好,雄逸而有媚姿,是顏真卿一派。陸福生的顏體小楷就是臨這本書學來的。小時候沈子忱與她吵架,撞歪了筆山,毛筆滾到書棱上,因是極品蜀錦,吸水極快,因此書角上有一大塊墨漬。再看看沈昊手中合著的書,墨漬至今猶在。

《阮郎歸》一書雖是至寶,可南宮闊卻對它不甚愛惜。長生蠱之制法傷人性命,不是正派功夫,因此除了青色那一本在密室裏鎖著之外,其它兩本都在陸福生房裏。

真是義結金蘭的好兄弟。竟然就為了這麽兩本小孩子的玩物就背叛了兄弟,忍當內應,害的自己的兄弟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陸福生的滿腔惱怒尚未形於色,沈昊已然發作:“你是誰?誰準你進這書房的?”

陸福生幾乎都要冷笑:我是誰?是你為你兒子從小聘下的妻室,是你從小捧在手心裏的幹女兒。是被你害的家破人亡的金蘭兄弟南宮闊的女兒。

陸福生硬生生忍下。如今她已懷著他兒子的孩子,可名分未定,她要如何說自己的身份呢?世子的侍妾還是僥幸懷娠的侍女?

陸福生扶著肚子艱難的福了福身:“回王爺。妾陸氏福生,世子爺的房裏人。世子憐妾有孕,百無聊賴身子不便,特許妾隨意出入書房找些書看,打發時間。”

沈昊留意了一眼陸福生進書房時走的門,房中小門恰好將臥室與書房打通。陸福生確實就是從這個小門進來的。

沈昊面有不懌之色,問道:“你近來都在世子的房間住著麽?”

陸福生點點頭:“回王爺,是的。”

沈昊大怒,拍案而起:“爾不過區區一姬妾,名分未定,怎能常居於世子寢處?新婦將來,若瞧見你成何體統?”

陸福生低著頭不說話,只聽沈昊又道:“你雖有孕,但男女不知。即便得男,亦是庶出孽子,身份低賤!你家世子倒提過要納你為妾的事。可世子納妾,必當以府裏人為先。外面進來的,幹不幹凈都不知道。好了,今日有事,並不得空說你。你退下吧。”

陸福生道:“是。”如此便要離開。

可到了門口,沈昊卻又叫住了她:“姬妾當住偏房,你家世子的房間是給正室所住的。新婦將來,你須趕快搬出去。既然有孕,你就當安心養胎,日後還是少在你家世子面前轉悠。”

陸福生又福了福身:“是。妾謹記。”

沈昊做事更是雷厲風行,不一會兒就有丫鬟婆子過來收拾東西,沈子忱回來之前陸福生已經順利搬到了偏院。

偏院簡陋,及不上正房萬一。陸福生坐在床邊撫著肚子,眼中竟還是那本《阮郎歸》的模樣。

陸福生看著自己鼓囊囊的肚子,喃喃說道:“攸寧,你被你爺爺這樣罵,心裏肯定很難受。娘也很難受,但是沒有辦法。你的外公外婆都死了,舅舅也不知道在哪裏。我們沒有什麽可以依靠,只能這麽寄人籬下。你再忍忍。再過一兩個月你爹爹就要娶正妻了,他會有別人,還會有他們生的嫡子。他們過他們的日子,我們可以過我們的日子,正好沒有人打擾。娘不會要你待在這種地方待一輩子,以後再沒有人可以羞辱踐踏我們!等你趙伯伯贖出你薇兒阿姨和申琳阿姨,娘就帶你離開。娘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要了。只要咱們都能好好的就夠了。”

“你竟連我也不打算要了麽?”門外傳出聲音,緊接著“支呦”一聲門就被推開。陸福生擡頭,竟是沈子忱。

陸福生急忙起身:“世子。”

沈子忱按下她:“不用起身。我知道父親來了,他必定是給你臉色看了。你先不要惱,再忍忍,我會再想法子的。”

陸福生點點頭:“妾知道。妾都懂。王爺剛剛來也不算給妾臉色看。王爺說的句句在理。福生是世子的婢妾,總是住在世子的房間確實不像話。”

沈子忱道:“福生,你別這樣說。我知道你委屈,是我對不住你。”

陸福生看著沈子忱沒有說話,沈子忱卻道:“要不,我日後就搬來和你一起住,就要氣氣他們。”

陸福生忙道:“世子,使不得。”

沈子忱索性撒起了嬌:“什麽使不得?我就要和你一起住。”

陸福生長嘆了一口氣:“世子,你這是何苦呢?世子總會再娶正妻的。”

沈子忱卻認真起來,盯住陸福生的眼睛說道:“福生,你該明白我心意。”

陸福生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福生不過世子爺房中的一姬妾,沒有必要這樣的。世子馬上就要娶正妻了。憑世子的條件,日後再納妾收婢也是很尋常的事情。世子其實沒有必要在妾身上浪費那麽多時間的。”

沈子忱看她這樣卻惱了:“陸福生,我什麽時候說要再納妾收婢了?你不要再這副陰陽怪氣的模樣!我真心待你,你何以總是如此做張做勢?”

陸福生仰著頭看他的臉。這才是主子,隨時隨地都可以翻臉。而她不過是他後宅蓄養的姬妾,憑著他一時高興茍且度日。人在屋檐下,她的命都被他握在手裏,除了仰人鼻息還有什麽辦法?

陸福生見沈子忱動怒,強撐著笑臉拉住沈子忱的衣袖主動示好:“世子爺,是妾錯了。世子的心意,妾都知道……”

沈子忱甩開她:“我不要你再對我這般虛情假意!”

陸福生又想起了那本黃色封皮的《阮郎歸》,她沈了臉,索性連笑都懶得裝了:“世子,您想要孩子,妾可以給您生;您想要玩物,妾可以乖乖侍奉在您身邊;您想要娶妻納妾,妾可以什麽都不爭,什麽名分都不要待在您的偏院。您還想要怎麽樣的回應?妾哪有那麽多東西給您?”

沈子忱扭頭,一下子掐住了陸福生的肩膀,他用著狠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突出來了。陸福生疼得皺眉,卻仍是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沈子忱低聲說:“這就是你的心裏話?”

陸福生默默不語。沈子忱瞧著她的模樣有些歇斯底裏:“當初在和笙坊的時候你不是說我們再無瓜葛了麽?後來你又眼巴巴地跑來沈府找我做什麽?陸福生!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未免也太自負了。憑什麽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說不再有瓜葛就沒有瓜葛,你一示好我就要貼上去?你當我是什麽?我誠心待你,你卻是瞧著沈家朱門玉戶有心攀附罷了!枉我一直以為你心比天高,竟是我有眼無珠。

你別以為就憑一個孩子就地位穩固了?你以為有了這個孩子就可以從此拿捏我?這孩子不只是我的,還是你的,你若執意不肯要,我再不攔你!”

沈子忱放開陸福生扭身就要離開。臨到門前卻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前一陣子寵愛你不過是因為你有了孩子我一時興起罷了,現在結束了。”

沈子忱大怒著從陸福生房間裏離開,此後他便未再來過,只是把惠然送過來照顧她。陸福生料想他應是真的生她的氣了,不過如此也甚好。至少不用她日日想著法子敷衍奉承他了。她可以虛情假意的哄他一日兩日一年兩年,可她能如此違心的哄他一輩子麽?

趙諧成也與陸福生通過一次信,說是薇兒之事已有眉目,信中還夾了一個小玩物給她。

那是像是一枚書簽,薄薄的綠帛,周圍嵌著鋼絲固定,制成一片葉子的模樣。上面還題著字,規規矩矩的小楷寫的《道德經》。趙諧成多病羸弱,無甚腕力,字卻斬釘截鐵、骨力遒勁: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惠然沒讀過什麽書,這上面的字雖不至於一個都不認識,但通讀下來還是有些艱難。惠然捧著這書簽端詳了好久,才問道:“姑娘,這上面寫的是什麽意思啊?”

陸福生道:“就是人越賤,命越硬的意思。”

惠然沈了臉:“那趙公子寫這些東西送過來是什麽意思啊?”

陸福生笑道:“這個東西倒有兩種意思。另一種說的是柔弱處上,也就是要當和事老,勸我退一步,和大公子好好過日子。”

惠然這才點點頭:“就是嘛!夫妻之間鬧別扭,床頭吵,床尾和。公子就是一時生氣,總會再想起姑娘的。”

陸福生笑而不語,又低頭摸了摸肚子: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切都會好起的來。現在我已經有了孩子了,我要好好愛他。沈子忱,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是不是一時興起,關於當年那個婚約的事,我們南宮家總是不欠你了。待我贖了薇兒和申琳姐姐來,一切都結束了。仇我也不報了,就這樣結束吧。有了這個孩子,這輩子也算有了一個依靠,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再也不用假意奉承任何人。這樣就很好。放心,我再也不會招惹你。

☆、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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