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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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府裏最熱鬧的就屬正月初四沈子忱的生辰了。沈子忱今年二十一歲,去年行冠禮的時候府裏大操大辦,著實奢侈了一把。今年的宴席是沈夫人親自主持,一切從簡。只是宴請一些親朋好友而已。

儀式雖簡,可來賓眾多,依舊熱鬧非凡。府裏一上午都是人,直到下午宴後,府裏才靜了下來。

沈子忱忙了一上午,下午忽然閑下來倒有一種百無聊賴的感覺。沈子忱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的羅漢床上盯著上午跟趙諧成下的殘棋沈思,半天都沒有動。

陸福生原本想進書房拿兩本書看,一掀簾子就看到羅漢床上呆坐的沈子忱。門框上有風鈴,寒冬裏的門簾都是厚實的錦緞棉簾。陸福生不過掀開簾子,獵獵的風就吹著風鈴“叮叮當當”的響。

沈子忱聞聲扭頭,看到陸福生立在門邊。陸福生屈了屈身,道:“世子萬福。”

沈子忱的眸子卻一下子閃出了光:“福生!你過來,我教你下棋。”

陸福生怔了一下,走到沈子忱的身邊。沈子忱將她按到座位上,細細與她說了基本規則就要與她對戰。陸福生不忍拂他的意,刻意讓他,輸了幾局。

沈子忱見她的棋下的精巧,這才發現了:“你是不是曾經學過?”

陸福生沒忍住,笑道:“回世子的話,妾幼時確實學過。妾故意欺瞞世子,妾有罪!”

沈子忱笑著將陸福生撈過去,隔著衣服就要搔她的癢。陸福生笑的渾身發軟,氣喘籲籲地趴在沈子忱胸口。沈子忱看著懷裏的人兒,扳過的她的腦袋便吻上了她的唇。

鬧了好半晌沈子忱才放開她。陸福生紅著臉坐回沈子忱對面。沈子忱又道:“這一局你好好下。以後不許欺我、瞞我,也不許故意讓我,聽到沒有?”

陸福生不敢看他,垂著眸“嗯”了一聲。

沈子忱收好棋子,把那一盒黑子遞給陸福生:“你先下,如果輸了,還要罰你!”

陸福生盡了全力,這一局果真殺的他片甲不留。

沈子忱大喜,竟比他自己勝了都高興幾分。沈子忱又拉住陸福生的手:“福生,待會兒幫我個忙。你若辦得好,我會賞你!”

陸福生點點頭。

等到申時三刻趙諧成為沈夫人診過脈來書房找沈子忱時,陸福生才知沈子忱要她幫什麽忙。

趙諧成不過剛進書房沈子忱就迎了上來:“襄和,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趙諧成只覺脊背有些發涼,暗暗打了個寒噤:“哪有一日?多不過半日。”

趙諧成看看羅漢床上安坐的陸福生輕笑了下,陸福生急忙起身行禮,卻叫沈子忱攔住:“今時不同往日。福生,你可不能動不動就行禮了。”

陸福生已有四個月的身孕,腰身要比其他懷孕四個月的婦人更明顯一些。她的四肢依舊纖細,唯獨肚子鼓囊囊的往外突,如今已是連腰帶都系不上了。

這是自年前趙諧成替陸福生診出有孕之後二人第一次見面。當時陸福生還欲隱瞞這孩子的存在,求他別告訴沈子忱。可瞧陸福生現在的模樣,以及沈子忱如今與當時態度的千差萬別。趙諧成已知是陸福生是瞞不下去了。

趙諧成仍舊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故作驚訝:“福生姑娘這是有孕了麽?恭喜恭喜,斯年你竟是要做父親的人了。”

沈子忱一提到這個孩子就喜不自勝:“謝謝,謝謝。”

沈子忱請趙諧成落座,自己卻陪著陸福生坐在另一側:“趙襄和,小爺不跟你打了!我今兒新收了福生做徒弟,就讓我徒兒跟你打!”

趙諧成笑了笑不予置否,陸福生依舊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趙諧成道:“斯年要姑娘過來做先鋒,姑娘的實力必定不容小覷。如今是故意示弱,誘敵深入麽?”

陸福生揚揚頭卻笑了。

二人對戰了一個多時辰,陸福生險勝。沈子忱看著棋盤哈哈大笑,若不是礙著陸福生還有孩子,只怕當時就會抱著她在房間裏轉上兩圈。

沈子忱緊緊摟住陸福生,笑道:“一雪前恥啊!”

趙諧成道:“趙某願賭服輸,姑娘有什麽要求要趙某做的?姑娘提出來,趙某自當竭力。”

陸福生搖搖頭:“妾沒有什麽要求可提的。”

沈子忱急忙說道:“別介,福生!這要求是一定要提的。之前我跟襄和打了賭,二人對弈,輸者要無前提答應贏者一個要求,只要對方能做到,問題不拘。你知道能要來他的一個要求有多難麽?這些年他給我提的都是曠世奇珍,絕世孤本之類刁專的沒有辦法的要求。好不容易能有一個報仇的機會,你可不能就這麽浪費了!”

趙諧成道:“福生姑娘可隨意提出一個條件,只要趙某做得到的,必盡力而為。”

沈子忱也在旁邊一邊勸陸福生一邊拆臺:“是啊,福生。你只管提要求就是了。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教他殺人放火他也做不來,有什麽不能提的!”

陸福生扭頭看了看沈子忱:“公子,妾實在沒什麽可提的。要不然,公子替妾提好了。”

沈子忱搖搖頭:“不行,這是你自己贏來的,我怎能跟你搶?”

陸福生又問了問趙諧成:“現在就可以提麽?”

趙諧成道:“當然。什麽時候都可以提。”

陸福生小心翼翼地說道:“妾的要求是… …妾想要一千兩白銀。”

趙諧成楞了一下:“一千兩白銀?只是這樣嗎?福生姑娘,有趙某的一個要求,可不是僅僅只能要一千兩銀子而已。姑娘確定嗎?”

陸福生想了想:“這樣啊。那,妾要兩千兩白銀好不好?”

趙諧成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解下腰間的玉墜遞給陸福生:“趙某這裏有一塊玉佩,是正經的和田羊脂白玉。品相和質地都還行,個頭也不算很小。市價兩千兩不止。”

沈子忱卻有些狐疑:“福生,你要這麽多銀子幹嘛?”

陸福生怯生生地看了沈子忱一眼,又把那塊玉推還到趙諧成面前:“妾不要了。”

沈子忱按住陸福生的手,說道:“我又沒說不許你要。這是你應得的,你若想要,收著便是。”

陸福生這才重新拿起那塊玉佩,很謹慎地攏在袖中。

趙諧成是戊時正備車離開的。天已黑透,雖是夜色冥迷,可未過小年,新年的氣息還未完全消散,街道上張燈結彩好不熱鬧。

陸福生就在後門的門口等著,趙溫駕著車,見到陸福生還特意打了生招呼,陸福生卻擺手示意他停下。趙溫拉緊韁繩停下馬車,趙諧成掀開車簾喚了他一聲:“趙溫,怎麽了?”

趙溫道:“公子,是福生姑娘。”

趙諧成下了車,看到陸福生一路小跑過來,腳步踉蹌一下差點摔倒。

趙諧成道:“姑娘慢些,如今姑娘是兩個人,摔到了可怎麽得了。”

陸福生走到他面前,摸摸肚子又紅了臉。

趙諧成問道:“姑娘趕過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嗎?斯年呢?他怎麽沒陪著你?”

陸福生道:“夫人喚世子過去,妾這才得空出來。妾來找趙公子,是有是相求。”說著陸福生竟從袖中拿出一塊玉石跪倒在趙諧成面前。

趙諧成急忙拉她:“姑娘這是做什麽?有話好好說,怎麽便跪在這裏?姑娘肚子裏還有孩子,這樣對孩子也不好。”

陸福生起身,把那塊玉塞進趙諧成的手裏,趙諧成拿著玉一臉疑惑地看著福生。

陸福生咬了咬嘴唇:“妾想求公子幫妾一個忙。妾想了好久,除了公子,怕是沒人肯幫妾了。”

趙諧成看了看手中的玉,略有些疑惑:“什麽忙?方才在下要姑娘提要求的時候姑娘為何不提出來---姑娘是不想斯年聽到?”

陸福生點點頭:“妾是賤籍出身,本就被他們瞧不起。若是照實與他們說,他們也不見得肯幫我。”

趙諧成道:“姑娘請說,若趙某辦得到,必定會幫忙。”

陸福生道:“妾在和笙坊的時候曾經有兩個姐妹,一個叫薇兒,一個叫申琳。她們平素對妾很是很照顧。妾曾說,若是有一朝妾發達了,必定會回去贖她們出來。如今妾雖未發達,至少衣食無虞。妾不忍她們受苦,想贖她們出來。公子說那塊玉值兩千兩銀子不止,能不能用那塊玉把妾的那兩位姐妹贖出來?妾的那兩位姐妹都不紅,贖身的銀子想必不會很貴。若是能餘下一些,那就權當妾給公子的報酬。妾也知道趙公子不稀罕這些,可……可妾只有這些。”

趙諧成點點頭:“在下懂得姑娘的意思了。姑娘是想要在下幫你把兩位舊友贖出來是吧?若是玉賣了,贖完姑娘的朋友還有餘,在下就為姑娘的朋友購置幾畝田地,或者盤下一間鋪子留給姑娘的朋友好了。”

陸福生忙道:“謝謝趙公子。妾知趙公子是好人,不會有錯的。”

趙諧成笑道:“姑娘不必如此恭維在下。在下答應姑娘的,怎會食言?希望姑娘得空,還能與在下再下一盤棋。姑娘的棋藝當真不錯。”

陸福生笑著點頭。趙諧成糾結了一下,又道:“姑娘既然已經有孩子了,不如就跟斯年好好過日子吧。這是斯年第一個孩子,可以看得出來,斯年很期待他的出生。斯年不是壞人,只要你真心待他,他必定會待你好。光陰如逆旅,姑娘總不能要在這恨裏過一輩子。姑娘是沒有親人了,可姑娘以後還會有兒子、女兒、孫兒,這都是姑娘的親人。姑娘如果能放下那些沈甸甸的仇和恨,可能日子會更好過一點。”

陸福生咬唇不語。

趙諧成又道:“之前趙某勸姑娘離開沈府,姑娘拿趙某作例子反駁趙某。是,趙某確實這樣做了,可是我這樣做了,日子過得並不好。姑娘現在肚子裏面又是一條生命,姑娘還有退路,又何苦步趙某的後塵呢?

與姑娘有怨的那些人大都不是良善之輩。他們會受到應有的報應的。或許會來的遲一些,但總會有的。打打殺殺是男人們的事情。姑娘若能好好活著,快快樂樂的活著,這就已經很好了。殺人的人自己手上也會沾滿鮮血。姑娘不是那樣嗜血的人,怕也做不慣那樣的人。不是麽?”

陸福生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仰頭對趙諧成笑道:“妾記下了。妾會試著把那些沈甸甸的東西放下。妾也會保護好他。”

趙諧成“嗯”了一聲離開。陸福生目送趙諧成上了馬車又突然叫住了他:“趙公子!”

趙諧成撥開車窗上的小簾往外看,陸福生跑到趙諧成的窗下,笑道:“趙公子,你什麽時候還會再來?”

趙諧成道:“下個月二十一是王妃的生辰,在下必定會來。到那時再給姑娘說說姑娘兩位朋友的情況。”

陸福生依舊微笑著:“多謝公子,妾會等你。”

趙諧成“嗯”了一聲,本已放下了簾子卻又重新撥開。陸福生還未離開,瞧見他如此,又問道:“趙公子還有什麽事麽?”

趙諧成笑道:“姑娘笑起來很好看,為什麽不常笑笑呢?”

陸福生的笑容僵在那裏。

趙諧成又道:“姑娘已經有了孩子,其實不必如此臨深履薄。”

陸福生咬著嘴唇:“他只是想要這個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這份突如其來的恩寵能撐幾天……”我怕他生氣,我在他身邊一直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不知道還有幾天就會被打回原形,又是無休止欺侮傷害,又是完全沒有防備的被人推到水裏一屍兩命。安逸的生活讓人上癮,我還有孩子,實在不想過那種屈辱絕望朝不慮夕的日子了。在這個地方我靠著他活命,怎麽可能不臨深履薄。

陸福生想了那麽多,句句發自肺腑,可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跟他說這些有什麽用呢?還能指望他帶她走麽?不過是得幾句唏噓可憐罷了。偏她比驢還倔又喜歡鉆牛角尖,別人的同情可憐她也會覺得屈辱。

趙諧成沈吟半晌,說道:“斯年是想要這個孩子沒錯,可他不見得對你全然沒有真心。”

陸福生沒有說話,呆立了好一會才道:“妾告辭。妾出來的久了,只怕世子會出來尋。”

趙諧成也道:“那在下也不多說了。陸姑娘,趙某告辭。”

趙諧成放下車簾,陸福生目送著他的車絕塵而去。

陸福生回去之後沈子忱還沒有回來。陸福生自己備了些熱水去洗澡,等了沈子忱一會兒,他卻還是沒有回來。陸福生一個人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看看手掌,指甲似乎是有些長了。仔細想想,倒有幾日沒剪指甲了。

陸福生翻了翻床頭的小櫃子,前幾日她和文茵一起做針線活兒的時候明明把剪刀擱在這裏了,可如今櫃子裏只有幾件未完成的繈褓,剪刀卻不知去向。

陸福生特地問了下文茵,文茵只道前幾日公子修剪宣紙拿到書房裏去了。陸福生又跑去書房,沈子忱卻已經回來了。陸福生看他在那裏寫寫畫畫好不認真也就沒有打擾,兀自在那裏翻剪刀。

沈子忱看了她一眼,問道:“福生,你找什麽呢?”

陸福生略回了下頭:“妾在找剪刀。”

沈子忱疑道:“大正月的,破五都沒有過,你找剪刀做什麽?一剪沒,多不吉利!”

陸福生卻“啊?”了一聲,道:“不吉利麽?妾不知道。”

沈子忱擱下筆過來:“你要剪什麽?”

陸福生伸了伸手:“指甲長了。妾要剪指甲。”

沈子忱握住陸福生的手看了看。陸福生的指甲寬長,是飽滿的粉色,每個指甲上都有很大的月牙。沈子忱見過不少塗滿蔻丹的指甲,長而紅,艷中帶妖,卻遠沒眼前這只瑩白如玉的手上嵌著的指甲好看。

沈子忱自告奮勇:“我知道剪刀在哪裏,我給你剪!”

陸福生道:“公子不是說正月裏不能用剪刀麽?一剪沒!”

沈子忱道:“管他呢!一剪梅花萬樣嬌!”

陸福生抽出自己的手固執地搖搖頭:“不行,不吉利。”

沈子忱洩氣地說道:“倒不如方才我不跟你說。沒想到你比我還在意這些破規矩。”

沈子忱想了想,又把陸福生的手拉回去:“我還有一個辦法。你別著急,今天我一定幫你把指甲修好。”

沈子忱從一個櫃子裏翻出一把挫刀,又把陸福生拉到羅漢床邊坐下。沈子忱握住陸福生的指尖用挫刀小心翼翼地磨那指甲。他擡頭看看陸福生的臉,笑道:“怎麽樣?這樣就好了吧!”

沒有剪刀只挫刀磨也磨不了多短,沈子忱忙活半天也沒磨下多少。沈子忱擦了擦額頭說:“就這樣吧。女孩子,留點指甲也好看。之前總見你把指甲剪的那麽禿,不疼麽?”

陸福生抽出手指看了下,道:“之前在和笙坊妾留過指甲,媽媽要妾接客,妾不肯,抓傷過人。媽媽氣妾,罰妾做的活都是臟亂毀指甲的。妾自己瞧著那指甲都惡心就剪了,久了也就習慣了。”

沈子忱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說道:“以後你還可以留長啊!府裏有丫鬟婆子,也不用你幹什麽活。至於抓人麽… …你會抓我麽?”

陸福生急忙搖頭:“妾不敢。”

沈子忱又道:“那你敢抓我的父親母親麽?”

陸福生道:“妾自然也不敢。”

沈子忱道:“那不就結了。旁人你隨意,只要有人敢動你,你只管還手。”

沈子忱拉陸福生起來,帶她到書桌旁。沈子忱拿起桌上的一張紙遞給陸福生:“給你看。母親今日找我過去為的就是這件事,我也是仔細想了很久的。”

陸福生接過紙一看,柔白的生宣上用大楷寫著“沈攸寧”三個大字。

陸福生問道:“沈攸寧?是世子給孩子取的名字?”

沈子忱道:“是啊。以後我們的孩子就叫攸寧好不好?詩雲:‘君子攸寧’,我兒日後必定是君子。至於字麽,等他再大一些再取。”

陸福生道:“世子是不是很喜歡用《詩經》裏面的詞給人取名字?惠然,文茵,渥丹,嘉卉。世子給丫頭取名字,可都是《詩經》裏面擇出來的。”

沈子忱道:“我倒忘了,我們福生也是讀過不少書的。上次你生氣,還故意撕《下武》氣我。”

陸福生忙道:“妾沒有要氣世子。”她那時被他欺侮,心裏存著氣,又恰好翻到含著他名字的篇章,只覺幼時點滴皆是荒誕,甚至覺得那可能就是錯誤的開始。唏噓悔恨,一時激憤就撕了那頁紙,仿佛那紙撕掉他和她之間就再無聯系。

沈子忱倒是了悟,又道:“我知道,你就是單純的撕著撒氣。”

陸福生沒有說話,沈子忱只當她默認了,笑道:“撕便撕了,沒關系。我這表字是一個發小給我取的,她喜歡讀《詩經》,給人取名就老從《詩經》裏找。我是受她荼毒了。你若不喜歡,我再重新取別的名字。”

發小?便是她了。他竟一直都還記著。

陸福生也笑道:“沒有啊。沈攸寧,很好啊!妾很喜歡。”

攸寧,攸寧。安定寧靜。多好的名字。她的孩子叫做沈攸寧。

☆、考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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