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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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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忱剛剛回到後院就看見了在閣樓上倚欄吹風的瞿庭東。沈子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拾級上了樓。瞿庭東一直在發呆,此時聽到腳步聲才回過神來。瞿庭東見是沈子忱,急忙拱手行禮:“世子。”

沈子忱也拱手還了一禮:“瞿先生。”

沈子忱扶著欄桿站到他身邊,說道:“瞿先生居高臨遠,是在想什麽?”

瞿庭東道:“沒什麽。就是發一會兒呆。瞧世子來的方向,是剛從王妃那裏過來?”

沈子忱道:“是啊。瞿先生不用這麽客氣。瞿先生是子忱的救命恩人,自是自己人,直接叫我斯年就可以了。”

瞿庭東點點頭:“斯年,好名字。是公子的字?”

沈子忱道:“是啊,是我的表字。還不知先生臺甫?”

瞿庭東楞了一下:“臺甫?我是一屆武夫。十五歲全家就都死光了,哪裏有長輩給我取字。”

沈子忱道:“我的表字是是我十歲那年取的。《禮記》上說男子二十冠而字,可我周圍這些兄弟們,沒一個等到及冠,都是十幾歲就取了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瞿庭東道:“世家的公子身份矜貴,自然和那些普通書生不同。”

沈子忱笑道:“是不同。南北朝時齊和帝蕭寶融字智昭,可他不過十五歲便已駕崩,取字是挺早,身份也很矜貴,命運更是不同。”

瞿庭東也輕輕一笑,問道:“斯年十歲就有表字,不知是哪位尊長所取?”

沈子忱大笑:“哪是什麽尊長?不過是一個六歲的小丫頭罷了。倒也沒什麽不能跟你說的。我這個字是我一個妹妹幫我取的。那個妹妹是我一個姨母的女兒,小我四歲。就是前武林盟主的掌上明珠南宮皚。我小時候和她訂過親,不過她很小就夭折了。我那幾個世交的發小裏面,就數她聰明好學。她六歲的時候就讀完整本詩經了。”

沈子忱十歲的時候要取字,就是陸福生自告奮勇的說:“忱哥哥叫斯年吧,我在書上翻了好久的。‘於萬斯年,受天之祜。’,忱哥哥將門虎子,必是天佑之人。”

後來沈昊請名儒幫沈子忱取字,名儒們撚著胡子說:“女《詩經》;男《楚辭》;文《論語》;武《周易》。公子的表字就在《楚辭》和《論語》裏面挑吧!”

陸福生就突然就跳出來,說是:“忱哥哥的字我已挑好,就叫斯年。《詩經》裏的《下武》一篇,你們可有異議?”

那些名儒忌憚南宮家的權勢,不敢惹她,竟馬上改口:“《詩》雲:‘昭茲來許,繩其祖武。於萬斯年,受天之祜。受天之祜,四方來賀。於萬斯年,不遐有佐。’斯年,沈斯年,此字福壽端方,甚好!甚好!”

還有人附和:“《楚辭》狂恣肆意,非十三經之列,不足取。《詩》三百,思無邪,為君子之學,男女皆可。斯年二字極好,取自《詩經·大雅·文王之什·下武》,詩三百,思無邪。南宮小姐果然冰雪聰明蕙質蘭心。”

沈子忱的表字雖是一個小丫頭取的,但此名確實端方大氣寓意吉祥,就連這幾位名儒也稱讚有加。於是沈昊也就同意了。

瞿庭東聽完卻問:“斯年不喜歡那林姑娘,是不是因為心裏還念著這位南宮姑娘?”

沈子忱道:“那時候我們都還太小,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哪有什麽喜不喜歡?不過我那妹妹很可愛,我從小便很疼她。不過現在看來,如果她沒死,比起林初夏我更願娶她。”

瞿庭東道:“據說當年並沒有找到那位南宮姑娘的屍體。其實南宮姑娘也不是一定就去世了。”

沈子忱卻道:“我倒寧願她死了。十年前廬州一場大火,南宮家一門百餘口全數斃命。她是當慣了大小姐的,一輩子被人捧在手心裏疼著寵著,除了讀書寫字彈琴下棋什麽都不會。她就只在讀書寫字方面有些天賦,家裏人保護的太好,人情世故方面恐怕還不及普通商販家的女兒。她保護不了她自己。如今她宗族覆滅,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一個人流落在外,又是個女孩子。能待的地方無非就是戲班子妓院,若是運氣好些無非是為人婢妾。她怎麽受得了別人欺侮?與其受辱生不如死,反倒不如死了幹凈。”

閣樓上突然有人的異動,沈子忱扭頭,是兩個提著食盒的婢女。其中一個低眉順眼,儼然就是陸福生的模樣。

沈子忱冷冷問道:“你來做什麽?”

陸福生福了福身:“回世子。世子數個時辰前已將奴婢給嘉卉姐姐調遣。嘉卉姐姐命奴婢來給瞿先生送飯食。”

沈子忱上下掃了她一下,冷笑道:“你倒聽話。”

沈子忱朝瞿庭東拱了拱手:“瞿先生,子忱告辭。”

瞿庭東依舊還禮:“斯年兄慢走。”

瞿庭東吩咐另外一個婢女進屋布置飯食,說是留陸福生在跟前,有些東西需她收拾。待那婢女走後才道:“你聽到多少?”

陸福生眸子都沒有擡:“沒有多少,無非就是寧願我死掉,我活著還不如死了幹凈罷了。呵,他倒憐惜我受人侮辱,也未見的他少侮辱我。”

再回去,沈子忱倒給陸福生提過要把她送到沈夫人跟前服侍的事。陸福生不假思索便要拒絕。沈子忱知道她進沈府這一個多月來明裏暗裏常受嘉卉欺負,只以為她是怕,也肯耐著性子解釋:“母親喜歡你,才想留你在身邊。到母親那裏你的日子必定比現在強。”

陸福生聽聞卻只是一力推拒。到最後沈子忱也發了怒:“不識擡舉!你倒是被人欺負習慣了,給你好日子卻過不慣!真不知道你來沈府到底要做什麽?竟做丫頭做上癮了。我說你居心叵測倒也是高看你了!”

陸福生只是低著頭不說話,沈子忱盯著她看了一會,終是沒有強逼。

陸福生在沈府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沈子忱把福生交給了嘉卉,嘉卉知陸福生是沈子忱近過身的,對她很是厭惡。平素逮到機會,總免不了要欺侮她。陸福生初時尚受不了,即便不敢反駁,也總要瞪她幾眼。久之,也就習慣了。若是低眉順眼的承受,她反倒會沒什麽興致折磨自己。

後來沈子忱叫陸福生侍候筆墨,瞧著陸福生溫馴的模樣嘖嘖稱奇:“起初見你還覺有幾分傲骨,現在卻奴顏婢膝成這個樣子。不曾想嘉卉還有這樣的本事,把我們眼高於頂,目無下塵的陸小姐□□成這樣。沈某都不得不甘拜下風了。”

若是月前陸福生聽到這話,必定又要惱,如今她卻只是低著頭磨墨,只字不言。

陸福生有長生蠱,身子一向結實。可最近幾日卻似害了風寒,不僅嗜睡,胃口也差了不少,並且動輒幹嘔。白日裏在廚房幫差的時候迷迷糊糊的,硬是把沈子忱要的榛子酥換成了瞿庭東要的杏仁酥。瞿庭東倒是沒什麽大不了的,沈子忱最厭杏仁,咬了一口便變了臉。

沈子忱也沒說什麽,不過嘉卉瞧出異樣卻免不了要借題發揮。反正沈子忱不喜歡陸福生,她是百無禁忌。

嘉卉雖沒讀過什麽書,罵起人來不似沈子忱那樣詞多,口才卻絲毫不遜於他:“你還真拿自己當府裏的主子了啊?叫你做事,你趴在這裏神游?睡覺就可以有銀子賺,你怎麽不回你的勾欄院裏去啊?你以為你服侍過世子很了不起是不是?世子可曾正眼過看你?這裏是廚房,你以為是你賣弄風騷的地方嗎?”

陸福生只是垂著頭:“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嘉卉最不喜歡她這一副什麽都無所謂的模樣,像是拳頭打到了棉花上,竟是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一群丫鬟都還在廚房裏圍著,嘉卉有些訕訕的,總覺得有點不對勁,走上前就給了陸福生一巴掌:“不是有意的就沒事麽?別跟姑奶奶這裏裝無辜!你在勾欄院裏伺候男人是不是也是這個鬼模樣?”

巴掌打在臉上,陸福生果然擡了頭。陸福生擡眸看著嘉卉,眼珠子一轉不轉,眼眶紅紅的,似乎隨時都能噴出火來。嘉卉趾高氣昂:“怎麽,你想打回來麽?你以為你跟了世子爺身份就不一樣了?你以為你跟了世子爺就高人一等了?世子爺拿你當一回事了麽?到底不過是個娼妓下賤貨!你最好聽我的話趁早走人,否則總有一天會死在這裏。這可不是我的意思。世子爺但凡想讓你過一天好日子也不會把你交到我手上!”

嘉卉打了她的另一半臉頰之後又輕輕拍了拍:“以後做事情認真點,下不為例。”

陸福生咬著牙點點頭。

其實陸福生有的時候是真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雖然在和笙坊裏也經常挨打挨罵。可是和笙坊裏還有薇兒和申琳姐姐護著她。即便是護不住她,她們也總是跟她站在一邊的。嘉卉仗勢欺她,她委屈,可又能怎麽樣呢?她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一個回護她的人都沒有。有時候想想這日子真是……竟還比不上在和笙坊的日子。確實就像薇兒說的,她跳到了第三個火坑。

沈子忱在逼她,跟在和笙坊的時候王媽媽和唐文度逼她的方法如出一轍。若說區別,那就是現在一心想要折辱她的人竟然是她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斯年哥哥。她靠那個念想活了十年,沒想到末了竟是她的斯年哥哥親手毀了她的夢。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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