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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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忱所居的院落臨著後院的荷塘。青州多泉,沈府又是節度使的官邸,宅子的選址必是鐘靈毓秀之地。因此宅邸裏竟引了泉水,修了湖泊來做荷塘。深秋季節荷塘裏哪還有什麽荷花?不過留得枯荷聽雨聲罷了。

陸福生連個正經衣服都沒有穿,也不敢跑太遠,就蹲到荷塘旁邊哭了一會兒。她強掐住自己的胳膊,自言自語道:“陸福生,不許哭!總得有人憐惜,有人心疼,你哭的才有意義。這個世界上又沒人可憐你,你哭給誰看?”

可是胳膊都掐的青紫,眸中的眼淚還是止不住。陸福生坐到地上趴在膝頭看著水面,心裏還是煩躁的厲害。她抓了一把石子往荷塘裏投,波光粼粼的水面一下子就蕩起了漣漪,水面上的月亮碎成一縷一縷漾了滿塘。

陸福生苦想了一會兒,背著包裹便要離開。

“怎麽了?”陸福生聞聲回頭,竟是瞿庭東。

陸福生笑道:“我葉公好龍了。之前說自己想了他十年,念了他十年,還要跟他長相廝守白頭到老。可是真正見到他,那些牽掛和惦念全都清零了,我竟一天都忍不了他。我準備離開了。即便饑寒至身我也沒有不顧廉恥,我哪怕死在街頭也不願受他羞辱。你若不同意,盡管殺了我便是。”

瞿庭東又問:“那你的家仇呢?也不報了麽?”

陸福生道:“那怎麽報?我像個娼妓一樣乖乖在他身下承歡便能報了麽?我的爹娘就指著他們的女兒這樣為他們報仇雪恨麽?”

瞿庭東糾結了一會兒只是說:“福生,你別沖動。”

陸福生坐到荷塘旁邊又紅了眼眶:“我知道是我沖動,可我沒辦法。他哪怕打我都可以,但他不可以羞辱我,我忍不了。他不可以羞辱我!我討厭他!一刻都忍不了!”

瞿庭東也陪她坐到塘邊:“福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過每個人的那□□都不同罷了。不忍,還有什麽辦法?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我說你的身世的時候嗎?當時你的牙都快咬碎了。你說:‘憑什麽?那些人殺了我的父母和所有親人,憑什麽他們都還活著,而我卻這麽生不如死?’你還說:‘總有一天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都會受到應有的報應。天不給他,我會給他。’可是你現在有能力給他們應有的報應嗎?你不會武功,現在自身都難保,如果不借助別人的力量,你怎麽報仇?”

陸福生閉上眼睛:“你別逼我……”之前在和笙坊她也沒有這樣忍過誰?就算是犯了錯惹了人也多不過被王媽媽打一頓。反正她有長生蠱總死不了,死扛就是了。可如今這日子,竟每時每刻都是在誅心,她連忍都無從下手。

瞿庭東道:“你還記得你剛學圍棋的時候我要你背的圍棋十訣麽?”

陸福生擡眸看了瞿庭東一眼:“記得。”

瞿庭東問道:“那你說一下都是哪十訣?”

陸福生道:“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先、舍小就大、逢危須棄、甚勿輕速、動須相應、彼強自保、勢孤取和。”

瞿庭東盯著陸福生的眼睛:“你覺得你現在在一盤什麽樣的棋局裏?你手裏若是握著棋子,下一步怎麽下?”

陸福生聲音有些虛弱:“彼強自保、勢孤取和。彼強我孤,我就要一忍再忍、一退再退,自保取和。”

瞿庭東長嘆一聲道:“事不三思終有悔,人能百忍自無憂。你要好好想想。如果做出決定,就不能總是動搖。”

陸福生不說話。隔了好久,瞿庭東才若有所思:“你在哪個地方住,天晚了,你也該回去。我去送你。”

陸福生沈默半晌,道:“我哪有什麽住的地方?世子爺的暖床婢妾,自然是睡在世子爺的床上伺候世子爺。我剛剛就是正侍寢的時候突然跑出來的。”

瞿庭東瞧了下陸福生的衣服,又要脫自己的外袍。陸福生道:“別脫了,我不要。我半夜衣不蔽體的出去,回來卻穿著你的衣服,沈子忱會怎麽看我?我要怎麽解釋。”

陸福生翻了翻包裹,只有趙諧成給她的五十兩銀子和幾本書。衣服全都被徐嬤嬤拿走了丟掉了,說是不合府裏規矩,明日給她拿幾套新的,這件衣服先湊合著穿,反正睡覺時衣服是得脫的。卻沒想到還有半夜跑出房間這種情況。

秋風瑟瑟,陸福生抖了一下,確實有點冷。包裹是從林府帶出來的,四尺見方的厚實蜀錦。本是趙諧成給她裝銀兩雜物的。陸福生卻是把包裹裏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將那蜀錦披到身上,儼然一件披風。可包裹畢竟短,全然蓋不住腿,陸福生只得圍著那蜀錦縮成一團。

陸福生剛出林府時怕不安全,已經將銀子換成銀票,如今依舊將銀票貼身擱在胸口。其他碎銀子還用小袋子裝著系在腰間。書想著也沒人會偷,就都擱在一旁。

瞿庭東道:“你就在這裏過夜了嗎?”

陸福生冷笑道:“不然呢?我去你房裏過夜麽?”

瞿庭東道:“可是天這麽冷。要不我去給你找個鬥篷或者是棉被……”

陸福生從旁邊拿來一本書:“我不需要。又不是第一次大半夜被趕出房,我受得了。反正我有長生蠱,總不會死。你若有心,不如給我拿一盞帶燈罩的燈。”

第一次大半夜被趕出房還是在三四年前,還在戲班子裏的時候。瞿庭東自那次想動陸福生,卻被她用釵子紮到之後,估計是為了氣她,常常會帶女人回來。當時陸福生和瞿庭東還同宿一屋,雖然中間還隔著一道屏風。

其實陸福生還是很喜歡姝兒的,若瞿庭東是和姝兒在一起,那總得避著班主。就算要有私情,也是在外面找客棧。可瞿庭東要是領別人回來,就不用顧及那麽多了。

瞿庭東頭一回帶女人回來的時候是在夜裏。當時陸福生還沒睡,房間裏的燭光亮著。瞿庭東的床是羅漢床,沒有幔賬遮擋。陸福生不過從屏風內略一探頭,就看到床上兩個交纏的身影。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藏在屏風後面堵著耳朵安然的睡她的覺。

陸福生本以為瞿庭東至多也不過這樣,她堵著耳朵忍一忍,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就算了。可她卻不知,這一次只是開始,第二次她連忍都沒得忍,直接就被趕出去了。

第二次時她還在睡覺,夜半醒來,總感覺房間裏聲音窸窣,像是老鼠。她不知怎麽回事就點亮了蠟燭。剛點亮她就後悔了,她這時才反應過來是瞿庭東回來了。陸福生紅著臉扭過頭。瞿庭東卻青了臉沒說話,那女人是娼妓,倒是什麽都不在乎,只是慢悠悠的穿衣服。見半夜裏陸福生穿著中衣待在瞿庭東的房間裏,還以為是瞿庭東的房裏人。可她身量尚小,又是這種反應,確實是未經人事的黃花閨女。

那女人一下子便猜到瞿庭東的意圖,笑道:“哪個女人沒這一天,小妹妹若是想學,姐姐可以教你,幹嘛要這樣聽人家墻角呢?

瞿庭東斜睨了那女人一眼叱道:“閉嘴!”拿起炕桌上的茶杯就朝著陸福生擲去:“滾出去。”

陸福生傻站在那裏,連頭都不敢回怎麽敢再回去拿衣服。那日也是這樣,陸福生衣不蔽體,披頭散發的出來,一個人在門外臺階上坐了半夜。後來也常發生這樣的事。瞿庭東鬧騰多久,她就在外面坐多久。若是她們走得早的話,她還能回去睡一會;若是有女人留宿,她就只能在外面蹲一夜。後來薇兒來了,陸福生和薇兒擠,才算正經有個安穩覺睡。

瞿庭東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就拿著燈來了,陸福生把東西都搬到附近涼亭就要逐客:“你走吧,讓別人看到我們兩個半夜在這裏待著,我又衣衫不整,傳出去不好。”

瞿庭東躊躇了一下,說道:“福生,沈府不同於你往常待過的戲班子、妓院。那種地方雖亂,可你咬牙強忍總可以活命。沈府裏都是心思縝密深沈、笑裏藏刀的人,以前的人再兇神惡煞的都是寫在臉上,你還可以防範,這個地方的人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你得小心一點。”

陸福生看了他一眼,已有些不耐煩的神色:“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瞿庭東見她不領情也不知道說什麽,面色有些發窘,只好離開。

陸福生坐在涼亭裏看書,果真是涼亭,確實涼得緊。節度使官邸夜間有兵士巡夜,一兩個時辰會在各處轉一轉。陸福生來得時候頗有幾個見過她的,如今見她半夜穿成這樣在涼亭裏看書也免不了會多想。可軍紀嚴明,他們也不敢指指點點,多不過看兩眼罷了。陸福生也不管他們,只是自顧自的看書。看了一個時辰左右,陸福生也困的沒辦法,趴在石桌上便睡著了。

侍衛長楊興銳認得陸福生,瞧著不對勁,使人去通報了沈子忱。不久沈子忱就拎著個披風走了過來。

沈子忱瞧見石桌上的燈盞和書有些吃驚。她倒好學,這種時候還能沈下心來看書。

沈子忱抽出福生手裏的書看了看。是一本《詩經》,她翻的是《大雅》裏面的《文王有聲》,中間有撕了一頁的印子,前面直接就是《靈臺》,中間正好少了一篇。沈子忱摸了下書縫裏壓在線上的殘紙,又把書放了回去。

沈子忱將披風披到陸福生身上裹住抱了起來,陸福生半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敢動,依舊閉著眼裝睡。

沈子忱卻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不是說要走麽?你不走也就罷了,還半夜穿成這樣出來丟我的人。”

沈子忱抱著福生回到房間,將她擱到了內室的床上。陸福生僵著身子穩住呼吸,手心裏都是冷汗。陸福生知沈子忱為她脫了鞋除了衣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可沈子忱卻沒下一步的動作,只是幫她蓋好被子就熄了蠟燭,走到了外間。良久,陸福生聽到了外間均勻的呼吸聲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第二日一早房間裏就圍滿了人,都是端著盆子拿著毛巾的丫鬟。陸福生撥開紗帳往外看了一眼,沈子忱正站在屏風後面伸著手臂由丫鬟伺候著更衣。

丫鬟們見陸福生醒了,也湊過去要幫她更衣,陸福生拉緊被子躲在裏面只是搖頭。丫鬟沒有辦法,只得把衣服都放在床邊。

陸福生把紗帳拉緊,躲在被窩裏偷偷的穿衣裳。她下床時丫鬟已經散了。沈子忱瞧了她一眼走過來,陸福生急忙施了一禮:“奴婢見過世子,世子萬福金安。”

沈子忱不理她,只是把一本書摔到她胸口。陸福生匆忙接住,定睛一看,卻是昨晚忘在涼亭裏的《詩經》。

沈子忱道:“姑娘讀的書可真不少,連《下武》都知道。”

陸福生瞪大了眼睛佯作不知:“世子在說什麽?奴婢卻聽不懂了。”

☆、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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