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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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福生一直都被瞿庭東養在身邊。

瞿庭東自認為把陸福生保護得很好。可是他養了幾個月,陸福生原來鼓囊囊的娃娃臉就變成了蔫白菜,原來軟軟的身子現在摸著卻十分硌手。沒想到自己待她竟還沒她那養父待她好。可是陸福生很依賴他。戲班裏沒有多餘的房間,陸福生晚上就和瞿庭東一起睡,反正她那麽小,還能出什麽事情?她夜裏喜歡做噩夢,半夜哭醒的時侯他會摟住她安慰。她學樂器時記不住譜子,他打她屁股也是他給她上藥。

可是她越大就越不合適。陸福生的眉目逐漸明朗起來,個頭也躥的很快。陸福生洗澡是趁瞿庭東不在偷偷洗,她的衣服也是趁他不在偷偷換。瞿庭東洗澡時倒是不介意陸福生在身邊,有時還要她幫忙擦背拿衣服。反正這個丫頭遲早都是自己的,早看晚看都是一樣。

有時候他也想過要動她,可是她還那麽小,連葵水都未曾來過,怎麽可以?

有次瞿庭東喝多了,把陸福生按在床上強吻,撕她的衣服,扯她的裙子。陸福生慌忙中拿簪子插到他肩上,他留了許多血才清醒過來。第二天瞿庭東就找人又擡了一只小床進來,中間還隔了一只屏風。後來陸福生就發現自己首飾盒中的簪子發釵什麽的都突然間消失了。

陸福生搬出瞿庭東房間是在第二年。陸福生那一年又有了一個小師妹,叫薇兒,跟陸福生同歲,是瞿庭東心情好在街上撿的一個小乞丐。從那時陸福生就跟薇兒一個房間睡。

瞿庭東走是在第三年,帶著班主夫人和班主所有的錢一夜之間就消失了。

班主是個五十餘歲的老男人。早年喪妻,多年鰥居,仗著模樣俊俏,常與達官顯貴游。後來漸漸老了,帳內蕭索,突然又轉了性喜歡起了女人。花了幾個錢,去勾欄裏討了個花骨朵似的小媳婦。

班主夫人叫姝兒,勾欄院裏養出的娼妓,年紀很輕,比瞿庭東還小一歲。姝兒長的秀美,又是自小在煙花巷裏打滾慣了,有的是法子馴得班主服服貼貼的。姝兒雖說肯與班主虛與委蛇,心裏卻是瞧不上他的。

瞿庭東其實也不見得俊美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班主立其側卻真的猶如蒹葭倚玉樹。姝兒看上了他,幾番勾引,瞿庭東卻不為所動。瞿庭東出身名門,十五歲就有了幾個通房丫頭,也曾眠花宿柳,見慣了美人,並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入眼的。姝兒卻不曾放棄過,一直死纏爛打。

瞿庭東開始接受姝兒還是在陸福生來之後。當時瞿庭東準備買陸福生,可錢不夠。瞿庭東本欲向班主借錢,可班主卻是個懼內的,身無私財。瞿庭東實在沒有辦法才去找了姝兒。瞿庭東欠姝兒一個人情,她有什麽要求也只得依從。

瞿庭東在外漂泊數年,又是個俊美硬朗的男人,也曾胡鬧過。瞿庭東當時便想,反正經歷過那麽多女人,其實就算真的跟姝兒有什麽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姝兒纏得緊了,他也就依了。

姝兒也知道瞿庭東待陸福生不同旁人。有一次姝兒還問他:“誒,瞿庭東。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小丫頭了?

瞿庭東只是裝傻,摟著她笑道:“哪個小丫頭?我的小心肝,你也是個小丫頭呢!”

姝兒當然不肯就此放過他:“就是那個福生啊,一丁點大的那個小丫頭。你的大徒弟。”

瞿庭東哪裏會肯認?只是摟著姝兒在懷裏吻,說道:“不要胡說,我喜歡你。”他的重音放在了“你”字上。

姝兒喜歡瞿庭東,自然高興。便不再問了。

後來瞿庭東醉酒,竟然不小心被姝兒問出了陸福生的身世。瞿庭東當時不知,可後來姝兒卻以陸福生的身世威脅瞿庭東與她私奔。

瞿庭東最厭旁人威脅他,尤其是以陸福生的身世為把柄威脅他。瞿庭東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當初福生那養父以陸福生的身世威脅她母親時,她母親就算拼了命也要殺了她的養父。他當時也是動過殺心的。

姝兒看著他握緊的拳頭卻只是一笑:“生氣了啊?想殺我啊?你請自便。大不了我就帶著你兒子一起死就是了。”說著姝兒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瞿庭東大驚:“你懷孕了?”

姝兒道:“信不信由你?我是不舍得你的孩子跟旁人的姓。你要是不帶我走,大家夥就一起死好了,倒是能團圓一回。我瞧你待福生那樣子,估計還得給我兒子再帶來個二娘來。那也好,我們一家四口一起死。”

林蔚山年老,當初屠南宮氏一門不僅僅是為了南宮闊的盟主之位,更是為了奪南宮家的長生蠱延年益壽。當年未找到長生蠱,他便在全天下布下爪牙,尋找南宮氏兄妹的下落。林蔚山為了找長生蠱也是下了血本的,若是陸福生的身世洩露分毫,則必死無疑。

可是姝兒懷著他的孩子,虎毒尚不食子,瞿庭東怎麽下得了手殺姝兒?此時除了聽姝兒的話離開,哪還有別的辦法?

可是陸福生脾氣倔強,人又單純沒有心機,沒有他保護她會怎麽活呢?江湖險惡,若是他帶著陸福生一起走,難保不會有什麽危險。危險來時,他也不見得護的了她。與其一起過著三餐不濟朝不慮夕的日子,倒不如分開,各過各的日子。反正陸福生身上有長生蠱,就算真的有了危險,她也總不至於會死。他已經救了她三年,已經沒有能力再繼續救她了,就算現在不辭而別他也沒什麽對不起她的。他為她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瞿庭東平生最大的自信就是沒有死穴,一輩子孑然一身,他只為自己活著,誰都不能牽絆住他。可是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軟肋。陸福生牽住了他,姝兒和肚子裏的孩子也牽住了他。瞿庭東想了好久,臨走前卻還是對陸福生說了這件事。

當時瞿庭東問陸福生:“福生,如果師傅想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你願不願意跟師傅走?”

陸福生回答時幾乎是不假思索:“福生當然願意。師傅什麽時侯動身?我去叫薇兒一起收拾東西。”

瞿庭東卻攔住了她:“不帶薇兒。我只帶你走?”

陸福生楞了一下:“為什麽不帶薇兒?出了什麽事了麽師傅?”

瞿庭東也沒有閃爍其辭:“班主夫人懷了我的孩子,我得帶她走。走的人太多,不方便。”

陸福生問他:“我們都走了薇兒怎麽辦?”

瞿庭東面有難色:“薇兒只能留下。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事。我不拿班主什麽東西,但是我帶走了班主的夫人,總得賠個人給她。”

薇兒在當時就成了棄子。陸福生冷笑道:“那我算什麽?別的徒兒都留下,只我走,師傅是想將我收房納妾麽?”

陸福生當時年紀雖小,可這些事情卻是早時就聽說過的。陸福生仔細瞧著瞿庭東的神色,瞿庭東卻真的點了頭:“是的。我就是想娶你,讓你一輩子待在我身邊。你願不願意?”

陸福生道:“恐怕不是娶吧?師傅只是瞧著我討喜想留我在身邊做玩物吧?”

瞿庭東堅決地搖了搖頭:“福生,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陸福生反問他:“難不成你能為了我放棄班主夫人和孩子娶我嗎?”

瞿庭東低下頭隔了好久才道:“等我幾年。等你滿十六歲或者及笄的時侯,我會娶你為妻。”

陸福生盯住瞿庭東的眼睛道:“也就是說,現在不可以,是不是?”

瞿庭東無奈地點了下頭:“是。”

陸福生扭過身:“你走吧,我會想法子幫你隱瞞幾天。你再也不要回來了。我自己也可以很好的活著。你走之後我會拜別的師傅學曲子。我會努力,我總有一天會靠自己出人頭地的。並非離了你,我便活不下去了。”

瞿庭東在陸福生身後呆呆看了一會兒,終是離開了。

瞿庭東走的時侯並不知道姝兒偷了班主所有的錢。瞿庭東和姝兒私奔之後班主很生氣,得知自己多年積蓄全部都被他們偷走之後更是大發雷霆。瞿庭東的幾個徒兒都遭了殃,陸福生師兄妹幾個差點被班主打死。戲班子裏養的孩子大都長的漂亮,班主為了補虧空,斟酌了下就把他們都賣了。買女孩子的地方數青樓出錢最高,於是陸福生和薇兒就被賣到了妓院,那幾個男孩子據說被送到了宮裏,可賣男孩子地的地方並不是宮裏出價最高。班主似乎並不是單純的只想把他們賣個好價錢,他是要折騰他們,侮辱他們,讓他們一輩子都屈辱的被人踩在腳下。

陸福生原先只以為瞿庭東只是拐帶了班主夫人,班主生一場氣打他們一頓便罷了。沒想到瞿庭東竟這樣狠,存心絕他們的後路。

陸福生當年本來就是要被賣到妓院裏的,是瞿庭東救了她,養她三年。陸福生雖恨他卻也怪不得他什麽。可是薇兒呢?薇兒是瞿庭東撿來的,他沒花一文錢,一個自由自在的女孩兒就這麽被他送到了地獄。他待薇兒這樣狠,可薇兒卻是喜歡瞿庭東的。

三年前陸福生和薇兒是一同被逼著接客的,她們不去,王媽媽就差人打她們,鞭子都打斷了好幾根,可二人就是死犟著不肯。二人被丟到黑屋子裏,陸福生經歷過滅門之禍,母親在她面前橫死,她什麽沒見過?她自然膽子大不怕黑。可薇兒年幼無知單純的緊,膽子十分的小。

陸福生知道她怕,就刻意跟她說話以轉移她的註意:“薇兒,你為什麽不肯接客?你不怕挨打嗎?”

黑夜中陸福生也看不到薇兒的表情,只聽到她拖著哭腔說:“怕。可是師姐能忍過去,薇兒也可以。女孩子只能把自己交給自己愛的人,從一而終。人盡可夫的是娼妓。”

陸福生當時倒是楞了一下,在和笙坊已經待了數月,薇兒竟始終不以為自己是個娼妓。

薇兒又問她為什麽抵死不肯接客,陸福生說的是她和沈子忱的事:“我有未婚夫,我們是青梅竹馬,我很喜歡他,我們很小很小的時侯就訂親了。我得為他守著身子,等他來娶我。”

陸福生又問薇兒:“你剛剛說什麽愛的人,你有愛的人?你的愛的那個人是誰,我認識嗎?”

薇兒扭捏了半天才肯說出來:“有。我有喜歡的人。你也認識他。就是我們的師傅。”

陸福生大驚:“你竟然喜歡師傅?”那個一開始就決定要放棄她的人?

薇兒道:“雖然是他害的我們被賣到這種地方,可是我的命是他撿來的,我不怪他。我在江湖上乞討為生,從來沒有人拿我當人看。他們不就是有錢麽,他們把錢丟到我面前,讓我跪著撿。我不想給他們跪,他們又不是我的父母。可是沒有辦法,我總得活下去。是師傅帶我離開了那裏,他教我琴瑟琵琶,讀書認字。他教我呼而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而而與之,乞人不屑也。是他告訴我,我是個人,而人是有尊嚴的,應該被尊重的。”

後來陸福生和薇兒又同時被灌了藥,陸福生有長生蠱只鬧了一陣也沒出事,薇兒卻神智迷離的被擡走了。臨走時還一遍遍呢喃著“師傅……師傅……”

多好的姑娘,竟被他如此辜負。陸福生突然覺得委屈的不能自抑。

陸福生後來也沒有對薇兒說那天的事,一個小女孩在絕境中懷揣著這麽美好的念想,她何必告訴她實情呢?那樣不是太殘忍了麽?還不如她一直都不知道。可是瞿庭東,他這麽醜惡,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值得有人這麽想念著他?他怎麽配?

瞿庭東是在之後才知道姝兒走時拿走了班主所有的錢。再後來瞿庭東才知道姝兒懷孕是騙他的。瞿庭東回去打聽陸福生,這才知道陸福生被賣到青樓的事情。瞿庭東當時簡直要氣炸了,一怒之下竟拔劍殺了姝兒。那是他在瞿家敗落之後頭一次殺人。

她是他這一輩子唯一一個想要保護的人啊,竟然就這樣被他自己給推開了。

後來瞿庭東流落江湖。曾經當過一方節度使的幕僚,做過貴介公子的食客,在鏢局保過鏢,還當過殺手。一般情況下都只是做幾個月,再沒有像當年做樂師一樣一下子就是三年的情況了。因為,世間再沒有第二個福生了。

他還記得當年福生咬著嘴唇強強忍著眼淚的摸樣。她對他說:“好樂無荒,良士瞿瞿。我找到了。”可他卻不是她說的良士,也終非是她選的良人。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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