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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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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福生的衣服本就單薄,如今又被撕地破破爛爛的,根本遮不住幾塊肉。袖筒和後襟上都是斑斑的血跡。沈子忱看了看自己的褙子,她的身量不高,應該不至於會短,可她也未必會接受,於是也沒有說話。

陸福生扭身便走,背影決絕,沈子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問道:“姑娘!敢問姑娘貴姓芳名?”

他不記得她了?這樣也好,以後正好再無瓜葛。

陸福生扭頭看了他一眼,強扯著微笑福了福身:“謝陳大爺大恩,我,自由了。”

沈子忱明知道她不肯說是因為不想跟自己再有什麽牽扯,可他偏不,硬是把她拉回來壓在身下。陸福生驚道:“陳大爺您這是幹什麽?說好了讓我走的。”

沈子忱笑道:“這樣子就慌了,早知道剛剛就得這樣問你。你聽話,我不為難你。”

陸福生這才正正顏色,順從的說道:“陳大爺想知道什麽,妾都告訴大爺便是。”

沈子忱道:“你是誰,是不是有人強逼著你為我解蠱?”

陸福生道:“沒有人逼,妾是自願的。妾是和笙坊裏的娼妓,今日第一次接客,便是陳大爺。妾知陳大爺家風嚴謹,此番來到這裏也是無奈,所幸妾是處子,並未汙了大爺的身子。原本床單可作證,誰知妾身愚笨,誤傷了手,弄臟了床單。陳大爺若不信,可任意找穩婆為妾驗身。”

沈子忱好像並不打算深究這些,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陸福生道:“妾地位卑微無足輕重,大爺又何必執意要問妾的名字呢?”

沈子忱道:“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就是想要知道你的名字。你若不說,我問你們老鴇也是一樣的,不過我還是想你自己告訴我。”

陸福生咬了咬嘴唇,艱難的說道:“大爺就非要問妾的名字麽?那好,妾告訴大爺便是。妾名陸皚,鴻漸於陸,白雪皚皚。先妣希望妾冰清玉潔,如雪般幹凈聖潔不染纖塵,可是現在妾一身清白毀於君手。大爺既已知曉妾的名字,可滿意了吧?妾走之後必然與大爺再無瓜葛,大爺何必這樣!”

沈子忱抿著唇沒有說話,良久才起身說道:“對不起。你走吧。”

陸福生急忙躲開,又奔到梳妝臺旁拿了自己的油紙包跑出門去。

門“吱呀”一響,瞿庭東就看到走出來的陸福生,她的眼睛紅腫,披頭散發,衣服被撕地破爛不堪,手上裹著的白布條上還洇著鮮血。瞿庭東忙過去查看,不曾想陸福生竟一把推開他,道:“你離我遠一點!我求你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瞿庭東一楞,還是把自己袍子脫下來給她:“福生,你的衣服破了,先穿上師傅的。”

陸福生蹙著眉看了他好久才接過袍子,可她非但不穿,反而一把將那袍子丟到了地上,甚至還走過去狠狠地踩了幾腳:“瞿庭東。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跟你有什麽牽扯!

陸福生離開後,又等了好一會兒,沈子忱才收拾妥當出來。瞿庭東看到沈子忱衣冠楚楚風光霽月的模樣,又想到剛剛陸福生狼狽不堪的樣子突然就有些惱。

明明是這個人傷害了自己的福生,他的福生哭成那樣,怎麽他卻可以如此春風得意?

祝彪見勢不對,急忙拉過他給沈子忱拜了一下,說道:“在下祝彪,瞿庭東,見過沈公子。不知沈公子的身子可大好?”

沈子忱還施一禮,道:“蠱毒已解了。不知可是二位恩公救了在下?”

祝彪道:“恩公二字萬萬不敢當。都是江湖中人,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瞿庭東朗聲道:“公子所中之蠱是林蔚山林盟主的孫女林初夏所下。瞿某與林家有隙,救沈公子是有所圖,不敢承恩公二字,若是沈公子有意收留,瞿某願為公子肝腦塗地;若公子無意,瞿某自會離開。”

林初夏是沈子忱訂婚不久的未婚妻子,這人說話倒是大膽,竟是故意挑撥沈林兩家不合。

沈子忱仔細端詳了瞿庭東一眼,唇角含笑,點了點頭。沈子忱隨手解下自己腰間的玉佩遞給瞿庭東:“沈某近幾日還有些事情,先生如若有意跟隨左右,只管拿著玉佩來鎮寧王府找我。沈某自當待先生為座上賓。”

按勾欄院裏的規矩,若是小娘自贖其身的不得帶走院子裏的任何東西。陸福生其實也沒有什麽東西可拿,只是換了身衣服,拿著自己的身契和脫籍文書當晚就出了和笙坊。

暮色沈了。青州城裏本就沒有宵禁,此時華燈初上,何況又是煙花巷弄,更是喧鬧非常。

剛拐過一個胡同,陸福生就看見了拿著包袱守在那裏的女子,那女子恰好也回了頭。陸福生還沒有說話,那女子卻先喊了一聲“福生!”。

陸福生急忙走了過去:“申琳姐姐,你怎麽在這裏?”

申琳眼睛紅紅的:“薇兒說你今天接客,為自己贖了身,我本來想為你餞行來著……你怎麽就這樣走了啊?一件衣服也不拿,一文錢也不帶?天氣已經冷了,凍病了怎麽辦?”

陸福生道:“王媽媽說不許我拿院子裏的東西……”

申琳沒等陸福生說完一下子就抱住了她,哽咽道:“她不讓你拿你就不拿,你傻啊你?你嫌院子裏的東西臟,不肯拿,那錢總該拿點吧!你只想離開這裏,可離開之後要怎麽生活你想過沒有?”

陸福生道:“姐姐,你怎麽哭了?”

申琳道:“姐姐沒哭,姐姐高興著呢。妹妹能離開那個鬼地方,姐姐比誰都高興。”申琳邊說邊從包袱裏拿出了一件厚實衣服:“晚上冷,你還得先去找住的地方,穿的厚一點……”

申琳為陸福生穿衣服的時候碰到陸福生的手,陸福生沒防備給她碰到傷口,不禁低呼一聲。申琳看到她她手上的傷,又是掉眼淚:“殺千刀狗娘養的,把我們福生傷成這個樣子,流了不少血吧,這個畜生……”

陸福生在和笙坊的朋友不多,除了薇兒就只一個申琳。

申琳年級比陸福生稍大兩歲,陸福生剛進和笙坊的時候年級尚小,申琳卻初初長成。門戶人家的女兒梳弄一般往往等不到破瓜之年,申琳脾氣犟,拖到十五歲已是難得,更多的是如薇兒般十四歲就破身的。

那時陸福生初來和笙坊,因為什麽都不懂,就被安排給清倌人申琳做侍女。申琳為人很好,十分照顧陸福生。後來申琳被逼著接客,鞭子打斷了幾根,到底是接了客。

陸福生被堵房間外面,房間裏哀嚎不止。陸福生蹲在門外的臺階上抱著頭,她沒有一點辦法。申琳哭的一塌糊塗,陸福生腦中突然就蹦出六年前在江陵時候的場景。馮郎中在外間欺侮娘親,十歲的她被關在內間,她透過門縫看到那個男人壓在娘親身上,娘聲嘶力竭地呼喊。她怕極了,就拍著門板大喊:“娘親!”

可後來娘聽到她的聲音,竟然突然就止了聲音,似乎是怕嚇著她。房間裏一片寂靜,一瞬間好像全世界都死了。

房間裏的嚎啕聲漸漸沈了,又響起了莫名男聲哼唱的聲音。有丫頭抱著茶壺進房添茶,房門半開著,那男人下了床,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圓桌旁的凳子上閉目養神,他的腿一抖一抖的,嘴巴張張合合的在哼曲兒。

陸福生滿眼血紅,一時間所有理智都被沖散。

男人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有人突然沖過來,給他兜頭一壺開水。他完全沒有防備,一時間只顧哀嚎。

還好那男人只是無甚背景的地痞流氓,王媽媽給了銀子,後來又過來鬧了幾次,王媽媽不耐煩,都給打了出去。陸福生是剛買進來的雛兒,是個美人胚子,如今還未收回本錢,王媽媽倒是肯護著她的性命,不過一頓鞭子卻險些要了她半條命。

那日是陸福生第一次在坊裏挨鞭子,申琳姐姐因她又受了一次罰。陸福生怕疼,卻不敢喊出聲,只是咬著牙低聲哭泣。她扭頭看了一眼身側的申琳姐姐,申琳姐姐也怕疼,喊聲震天,可迎著陸福生的目光卻帶著笑意。

她知道,以後這個人就是她的朋友了。

陸福生給申琳擦了擦眼淚:“姐姐不是說不哭的麽,怎麽又哭了?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申琳給陸福生穿好衣服,又從袖中拿出一個藥丸吩咐福生吃了,說道:“這是避子的藥,你既是不跟那人走,何苦受他的孩子的拖累。包袱裏有幾件衣服,是我去你房裏收拾的。還有十幾兩碎銀子,是我和薇兒湊的。別嫌少,我們都不紅,沒辦法。薇兒正在陪客人,出不來。她說你最好去找你師傅,可是你的故事我也知道,你必然不會再去找他的。可是姐姐也沒辦法幫你想出以後生活的門路,姐姐要是沒人給贖身,自贖出去的話,保不齊還得重操舊業。我從十一二歲進和笙坊之後我就只幹這個,也只會這個,離開和笙坊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王媽媽現在都不管我,哪像看守你似的時時刻刻防著你逃跑。走吧福生,走之後就別再回來了。要是以後發達了,姐姐盼著你能帶姐姐離開這裏。要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死在外面也比死在這裏強。”

陸福生的鼻子酸酸的,拉著申琳的手說道:“我記住了,姐姐。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贖你們走的。”

申琳摸了摸陸福生的頭發:“福生,姐姐待會也有個局要出,你也趕緊走吧!走的越遠越好。走吧福生!”

陸福生緊緊抱了一下申琳,還是依言走了。走了幾步,陸福生又扭了頭,申琳還在。

申琳問她:“怎麽了,福生?”

陸福生又跑過來,拉住申琳的手道:“姐姐,能不能再答應我一件事情?

申琳道:“什麽事?你說。只要姐姐辦的到,一定盡力幫你。”

陸福生道:“姐姐,我那師妹薇兒還小,平日裏最是膽小。我走之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太單純,常常會被人騙,我不放心她。”

申琳拍拍陸福生的肩膀:“你盡管放心,姐姐會幫你照顧她的。就像照顧我自己的親妹妹一樣。”

陸福生還欲再言,可仔細想想,也沒什麽好再說的了。陸福生沈吟了一會兒,說道:“福生自幼父母雙亡,沒有家人宗族,所有的唯姐姐你和薇兒兩個朋友。姐姐務萬珍重。福生不一定會怎樣出息,可是福生此生若還活一日,定然不敢相忘。”

申琳似有所動,卻只是推著她離開:“趕快走吧,別等半夜。半夜了你一個姑娘家連個客棧都不好找。”

陸福生點點頭離開,走了老遠卻聽到申琳的呼喊:“好妹妹,你也要珍重。”

☆、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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